家宴刚上鱼,刘桂香就把鱼肚子最嫩的一块夹进沈家成碗里,又把空盘推到沈秋禾面前。
“先给你弟弟夹菜,他明天还要去看婚房,别让他吃凉了。”
沈秋禾拿起筷子,却没有动那条鱼。她看着母亲端坐在主位上的脸,忽然问:“婚房已经定了?”
刘桂香笑了一声,像是终于等到她问起:“老宅动迁款七百八十万,全给家成买房成婚,钱放在他名下最稳妥。”
鱼汤还冒着热气,沈家成只顾低头扒饭。沈秋禾这才明白,这件事早已说定,只有她被留到最后通知。
沈秋禾看向弟弟:“你知道?”
“妈也是今天才跟我说。”沈家成咽下嘴里的饭,眼神却没抬起来,“主要是婚期近了,不能再拖。”
刘桂香把一块鱼肉按进他碗里:“你别问这些,家成要结婚,家里当然先顾他的事。”
沈秋禾笑了笑:“那我呢?”
“你怎么了?”刘桂香皱眉,“你都嫁人了,日子再怎么过,也不能看着弟弟没有房子。”
沈秋禾的手指慢慢收紧。她婚后没有搬出去,家里的饭、药、洗衣和各种临时的急事,哪一样不是她在做。
每次她说想出去找活,刘桂香就说奶奶今天不舒服,或者家成明天考试,等事情过去再说。
事情从来没有真正过去,她也从来没等到一个可以安排自己的日子。
她问:“动迁款一分都不留给家里?”
“我和你爸有退休金。”刘桂香说,“再说,家成是咱们沈家的儿子,先把他的根扎稳了有什么错?”
沈家成终于抬头:“姐,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妈又不是不给你饭吃。”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忽然安静了。连电视里的喜庆音乐,也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沈秋禾看见桌角放着一本房产宣传册,封面是她曾陪弟弟看过的那套婚房。
那次她请了半天假,陪他跑了三家售楼处,最后一页正是这本册子里夹着的户型图。
沈家成伸手把册子拿过去,压在胳膊底下:“这个你不用看,已经定了。”
沈秋禾盯着他的手:“你早就选好了。”
“选房和分钱是两回事。”他立刻说,“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扯。”
刘桂香把筷子重重放在桌上:“今天叫你回来,不是让你审问家成的。吃完饭把厨房收拾了,明早再去给奶奶买药。”
沈秋禾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做事?”
刘桂香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像听见了一个荒唐的问题:“你一个女人,要那么多打算干什么。”
“我想靠自己的手艺挣钱。”
“你有家要顾。”刘桂香说,“结了婚的人,心不能往外跑。家成成家以后,你还得回来照应老人。”
沈秋禾看着母亲:“所以你们今天告诉我,七百八十万给弟弟,还要我继续回来照顾你们?”
“这不是应该的吗?”刘桂香的声音拔高,“他是男人,要先把事业和婚事立起来。你是姐姐,多担一点怎么了?”
沈家成把房产册塞进袋子里,低声道:“姐,你别闹,婚宴还有一个月,妈已经够忙了。”
“我闹?”沈秋禾问,“你拿走的房子,是我陪你一间一间看的。”
“那也是你愿意去的。”沈家成躲开她的目光,“谁求你了?”
她点了点头。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这顿饭从来不是来问她愿不愿意的。
他们只等她听完七百八十万的安排,再像往常一样洗碗、照顾老人,把自己的人生继续往后放。
刘桂香指着地上的碎碟边缘:“说够没有?先把这些收拾了,别扎着家成。”
沈秋禾低头看去,桌面上的汤碗还好好的,碎的只是她刚才放下筷子时碰落的一个小碟。
她没有去拿扫帚,只伸手把自己面前那只空碗推开。
刘桂香皱眉:“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秋禾说:“我只是想知道,谁会跟我一起收拾。”
没人回答。沈家成低头看手机,刘桂香先伸手护住桌边那瓶刚开封的酒。
她站起来时,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沈家成吓了一跳:“姐,你别砸东西啊,今天是我的喜事。”
“你的喜事还没开始。”沈秋禾看着他,“你已经先拿走了我替你守了很多年的家。”
刘桂香猛地拍桌:“你供过他几年,就要念一辈子吗?家里养你这么大,哪笔账算清了?”
沈秋禾没有再争。她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带上,外面立刻传来母亲催人抢救酒瓶和鱼汤的声音。
她拉开柜门,把身份证、存折、几件换洗衣服和裁缝剪一件件放进旧帆布包。
最底层的木盒里,放着她年轻时学裁剪用的软尺、顶针和一把磨亮的剪刀。那些东西被压在家务账本下面,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光。
她又拿出几件自己改过的衣服,叠好塞进去,连婚后一直没舍得扔的布头也带上了。
门外有人走过,却没有敲门。沈家成在客厅里说:“让她冷静一会儿,等她没钱了自然知道回来。”
刘桂香接着打电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房间里的人听清:“你们谁也别答应她住,不能让她一走就有人接着,惯出毛病来。”
沈秋禾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张银行卡放进内袋。她没有哭,也没有开门质问母亲为什么要把这句话说给她听。
帆布包太重,她把里面一件厚外套取出来,换成了两卷常用的线。
她走出房间时,桌上的鱼已经凉了。刘桂香正在捡碎碟,沈家成站在酒瓶旁边,没人问她要去哪儿。
沈秋禾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以后家里的事,你们自己安排。”
刘桂香头也没抬:“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沈家成看了她一眼,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你真要在婚礼前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婚礼是你们的,我不去看了。”
她提着包走下楼,身后没有脚步声追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熄灭,像有人把这栋房子从她身后关上。
到了街口,她才发现自己口袋里只有一千八百多元,手机电量也只剩三成。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给以前问过她活计的几家小店发消息,没有一家立刻回复。
刘桂香的电话打来一次,她没有接。第二次再打来时,她直接按掉了。
半小时后,她在车站附近找到一家按床位出租的小旅馆。老板说只收现钱,不问她和家里为什么吵架。
她交了三晚的钱,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躺到靠窗的上铺。
窗外最后一班车驶过,车灯从天花板上划过去。沈秋禾睁着眼,第一次没有因为没人挽留而起身回家。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是刘桂香发来的消息:“她能硬气几天?过不了几日就回来了。”
沈秋禾看了很久,把那条消息按进了已读,却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沈秋禾把剩下的钱分成三份,一份吃饭,一份留给交通,最后一份只在找到住处前动用。
她沿着车站后面的街走了两个小时,终于在一块褪色的招牌下停住脚。招牌上写着“素琴制衣”,玻璃门里挂着几件改过的礼服。
柜台后的女人正在给袖口锁边,听见门响,只抬头看了一眼:“买衣服去前面,改衣服要下午。”
“我是来找活的。”沈秋禾把帆布包放到脚边,“改、修、放量、换拉链,我都能做。”
女人停下机器:“做过几年?”
“家里做了十几年,外面没有正式进过店。”
“没有正式进过店,就是没经验。”女人语气不重,却没有给她留面子,“我叫陈素琴,店里不养闲人。”
沈秋禾点头:“可以先试工,做坏了我赔。”
陈素琴打量她手上的茧,又看了看那把旧剪刀:“今天没空试。下午有件急改的礼服,你要是真想做,三点回来。”
沈秋禾问:“试工怎么算钱?”
陈素琴的眉梢动了动:“先把活做出来,再谈钱。”
她没有讨价还价,只说:“好。”
中午她在车站旁买了一个馒头和一碗热水,把省下的钱留给晚上。她没有回旅馆,坐在候车厅里翻看随身带的布样。
三点不到,她重新站在店门口。陈素琴已经把一只透明防尘袋放到操作台上,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礼服。
“客人今晚要穿,肩线和腰身都不合。”陈素琴说,“她要求改完不能留下针痕,不能改变裙摆垂感。”
沈秋禾摸了摸面料:“原来的内衬缝得太死,直接收腰会把外层拽出横纹。”
陈素琴没有接话,只把剪刀递给她:“你看着办。”
礼服的主人四十多岁,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上次那家店说能改,结果胸口全是针眼,我不接受这种成品。”
她把衣服从防尘袋里抽出来,手指在内衬上点了几下:“我要穿得体面,不是去遮丑。”
沈秋禾说:“如果只从侧缝收,外层会起皱。我需要拆开内衬,重新把受力点分开。”
客人皱眉:“拆了还能还原吗?”
“能,但要多花一点时间。”
“我只给你三个小时。”客人看向陈素琴,“改不好我不付钱。”
陈素琴答:“我们接了。”
沈秋禾先用粉笔在内衬上标出腰线,又把裙摆铺平,检查每一道原有的缝合。
她没有急着下剪刀,而是把礼服翻到反面,沿着里侧缝线一点点挑开。
第一处针脚拆开时,客人站在旁边问:“你以前真没在店里做过?”
“没有。”
“那你凭什么保证?”
沈秋禾抬头:“我不能用保证替代结果。你可以看我怎么做,哪一步不满意就停。”
客人沉默了几秒,终于退到一旁。
陈素琴把店里的小风扇挪到她手边,又将计时器按下。
内衬一拆开,沈秋禾的手停了停——问题比预想的更糟。前一位师傅把两片薄衬布硬拽到一起,针孔已经连成细线,再落针就可能彻底露痕。
沈秋禾把那条线举到灯下看了看:“这里不能再用原孔,否则客人一抬手,痕迹会全显出来。”
陈素琴问:“能救吗?”
“把受力点移到肩胛下方,再用同色线做藏针缝。外层不用动,内衬负责把腰身托住。”
她先拆下原来的腰带扣,又用软尺重新量客人的肩宽、腰围和背长。
客人报出的腰围与衣服上的标记差了两厘米,她当场问:“量体时是站着量的吗?”
“是站着。”
“那就不能按纸上的数改,坐下后后腰会多出一截。”
客人看着她,第一次没有反驳。
沈秋禾把内衬平铺在案板上,重新画线,沿着新的弧度裁掉多余部分。剪刀经过布面时很稳,连陈素琴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她将原先的缝线全部拆开,又把两侧的布边分别压薄,避免重新缝合后在腰间堆出硬痕。
时间过去一个小时,客人开始不耐烦:“还要多久?”
“再走两道线。”沈秋禾没有抬头,“如果现在赶外层,刚才拆掉的孔眼会被拉开。”
“我说过只给三个小时。”
陈素琴走过来:“她说再两道,就不会多一道。你要是催得她手抖,今晚谁都穿不上。”
客人抿住嘴,站到镜子前等。
沈秋禾先用白线假缝,让客人试穿。客人抬臂、弯腰、转身,礼服外层终于没有再往一侧拽。
“这里还是有点紧。”客人指着右肩。
沈秋禾没有争辩,拆掉刚缝好的半边,把肩线向后移了三毫米。
这一次,她重新走线时把针脚压得更密,线结藏进内衬折边里,外面只剩一条平顺的弧。
客人脱下礼服,陈素琴拿着小镜子照过肩缝,又把腰部翻开检查。
她问:“你确定之前的针痕不会露?”
“灯下看不到,穿着也不会被拉开。”
客人重新穿上,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最后轻轻转了一圈。裙摆落下时,腰身利落,外层没有一条横褶。
她从包里取出钱,问陈素琴:“多少钱?”
陈素琴说:“改衣三百六,急工另算一百。”
客人把钱递过去,又看向沈秋禾:“你叫什么?”
“沈秋禾。”
“下次我还找她。”客人离开前说,“但别再让她给别人打下手。”
店门关上后,陈素琴没有立刻收钱,而是把四百六十元放到沈秋禾面前。
“这是你的工钱?”沈秋禾问。
“今天这件算你全做的。”陈素琴说,“材料和店租另算,手工四百六十。”
沈秋禾拿起钱,又放回桌上:“不是说试工?”
“试工也有工钱。你要是做不好,我可以不留你,但不能让你白干。”
这是她离家后第一次有人把她的手艺当成该付钱的活,而不是理所当然的本分。她低头把钱捏平,指腹在纸币边缘停了很久。
陈素琴看了她一眼:“住哪儿?”
“车站附近,按床位算,先住三晚。”
“三晚之后呢?”
“还没想好。”
陈素琴打开后门,里面是一间堆着布卷的小房间,靠墙放着一张折叠床。
“后间不舒服,晚上有机器和布料味。”她说,“你要是愿意留下,前两周住这里,饭钱自己出,工钱按件算。”
沈秋禾没有马上答应:“店里几点关门?”
“通常八点,急工另说。你不能因为住后间就随便缺人,也不能把私人麻烦带进客人的衣服。”
“我明白。”
“还有,后间不是白送。你每天帮着整理布料和清扫,算抵一部分房钱。”
沈秋禾抬起头:“我接受。”
陈素琴把一串钥匙放到桌上:“那就从今晚开始。床单自己找干净的,旧的我先给你一条。”
她将帆布包搬进后间,把衣服挂在布架旁。那块地方不大,转身时肩膀会碰到纸箱,却比车站上铺多了一扇能关上的门。
晚上九点,陈素琴把当天的账本推给她:“这里记的是客人的要求,不是你的收入。每件衣服做完,钱另外记。”
沈秋禾一行一行看过去,没有再因为不好意思而点头。
她问:“如果客人临时返工,怎么算?”
“能证明是你做错,就返工不另收钱。客人临时改主意,按新活算。”
“如果店里接了超出能力的急活呢?”
“你可以拒绝,但要提前说。”
沈秋禾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过去她在家里做所有事,没人告诉她一件活值多少钱,也没人承认她有拒绝的资格。
陈素琴收起账本:“明天七点开门,迟到一分钟也要说原因。”
“我会到。”
她洗完手,坐在折叠床边,把那四百六十元和剩下的钱分开放好。
手机屏幕亮起时,她看见母亲发来一句:“找到住的地方了吗?别在外面丢人。”
沈秋禾删掉了输入框里原本想问奶奶吃没吃药的话,只回了三个字:“已安顿。”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听着前厅机器停止转动。
她靠一件礼服换来住处,也换来明天的活。这里没有谁施舍她,更不需要她用照护换一口饭吃。
第十天午后,店门突然被推开。沈秋禾刚抬头,一只沾着泥水的轮椅脚已经越过门槛。
沈家成站在轮椅后面,脸色比上次家宴时更疲惫。他没有喊姐,只对陈素琴说:“我们找秋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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