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明,今年七十一,退休前在县医院内分泌科当了三十多年大夫。我治过的糖尿病人,少说也有几千个。有的活得精神抖擞,有的五十多岁就并发症走了。我自己的父亲也是糖尿病,六十三岁那年心梗走的。我一辈子跟这个病打交道,到头来发现,能活到六十五岁还能跑能跳的糖尿病人,他们基本在六十五岁那年,就已经不做六件事了。

这六件事,我不是从书本上看来的,是从我父亲身上,从我那些病人身上,从我自己身上,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

我父亲是五十二岁查出的糖尿病。那会儿我刚参加工作没几年,在县医院内科当住院医。我拿着他的化验单,空腹血糖十三点八,餐后二十多。我说爸,你得吃药了。他说吃什么药,我身体好好的。我说你身体好什么,血糖这么高。他说:“我吃得下睡得着,能跑能跳,有什么毛病?”他不吃药,不忌口,照样喝酒,照样吃肥肉,照样一天两包烟。我说他,他就说:“你别拿你那一套吓唬我,我命硬。”

六十三岁那年,他心梗走了。走之前一天还在打麻将,赢了三块钱,高兴得不行。晚上喝了半斤酒,吃了碗红烧肉,睡下去就没醒过来。我接到电话赶回去,他已经凉了。我妈坐在床边,跟我说:“你爸走的时候没受罪,睡着走的。”我没说话,心里想,他不是没受罪,他是没来得及受罪。心梗来得快,可那之前,他的血管已经烂成什么样了?他的肾、他的眼、他的脚,早晚都会出问题。他只是没等到那一天。

我父亲走的那年,我三十四岁。我坐在回县城的火车上,把糖尿病所有的并发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梗、脑梗、肾衰、失明、截肢。这些事,我跟病人说了无数遍,可我没跟我爸说明白。他走得太早了。六十三岁,刚退休三年,一天福没享着。

后来我在门诊上,遇到那些新查出来的糖尿病人,我都会多问一句:“你今年多大?”如果对方说六十多,我就会说:“你记住,六十五岁是一个坎。你要是六十五岁之前把六件事戒了,你后头还能跑能跳。你要是六十五岁还不在乎,那你六十五岁以后的日子,就是在医院里过了。”

那六件事是什么?我一件一件说。

第一件,不再胡吃海塞。我父亲最爱吃肥肉,红烧肉、扣肉、猪头肉,来者不拒。查出糖尿病以后,他没戒,说:“我吃了几十年了,现在不让我吃,我还活什么?”他这话听着有骨气,可他没想明白,不让他吃,是为了让他多活几年。那些能跑能跳的糖尿病人,六十五岁以后,饭桌上就变了。肉还吃,吃瘦的,吃鱼,吃鸡,吃豆腐。饭吃半碗,粗粮掺着细粮。菜吃一大盘,绿的、白的、红的,什么颜色都有。他们不是不吃,是会吃。会吃的人,血糖稳,身上有劲。

第二件,不再熬夜。我父亲爱打牌,一打打到半夜,有时候通宵。查出糖尿病以后,还是打,说睡不着。睡不着是血糖闹的,血糖高的人夜里容易醒,醒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起来抽烟,抽完烟更睡不着。恶性循环。那些能跑能跳的糖尿病人,六十五岁以后,晚上九点半上床,早上六点起。他们知道睡觉比吃药还重要。睡好了,血糖就稳一半。

第三件,不再跟自己较劲。我父亲脾气倔,跟谁都不服软。跟邻居吵架,跟同事较劲,跟我妈也较劲。吵完了气得吃不下饭,血糖就飙。那些活得好的病人,六十五岁以后,学会了一件事:不生气。儿女的事不管,邻居的事不问,老伴唠叨就听着,听完了就忘了。他们不是没脾气,是知道脾气比糖还毒。

第四件,不再乱停药。我父亲吃药吃吃停停,血糖降下来就停,升上去就吃。他说是药三分毒。可他不知道,血糖忽高忽低,比一直高还伤血管。那些能跑能跳的糖尿病人,六十五岁以后,药一顿不落。他们知道,这药不是治病的,是保命的。保住了命,才能跑能跳。

第五件,不再懒着不动。我父亲退休以后就不爱动了,天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说年轻时干活干够了,老了得歇着。可他不知道,肌肉是消耗血糖的大户,不动,血糖就没地方去。那些能跑能跳的糖尿病人,六十五岁以后,每天走路。不走远,就在小区里走,走半个钟头,微微出汗。他们不是爱运动,是知道不动就动不了了。

第六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不再硬扛。我父亲查出糖尿病以后,从来没去过医院复查。他说没时间,说浪费钱,说去了医院大夫净吓唬人。他脚上磨了个泡,自己拿针挑了,后来感染了,脚肿得穿不上鞋,才去医院。大夫说要截肢,他骂大夫是骗子,回家了。后来是我妈哭着求他,他才去住了院。命保住了,脚趾头没了三个。他走的那年,另一只脚又开始烂了。他没等到截肢,心梗先来了。

那些能跑能跳的糖尿病人,六十五岁以后,每年至少去两趟医院。查眼底,查肾功能,查脚。他们知道,糖尿病不可怕,可怕的是并发症。并发症不是一天来的,是攒出来的。你早查早治,它就慢点来。你不查不治,它就一下子来,来了就要命。

我父亲走了以后,我妈也跟着走了。她没糖尿病,可我爸走了以后,她整个人就空了,半年后查出了肺癌,也是晚期。我有时候想,要是我爸还在,我妈可能不会走那么快。两个人过日子,吵归吵,可少了谁都不行。

我今年七十一,我自己也有糖尿病。我四十八岁查出来的,比我爸早四年。我查出来那天,坐在诊室里,拿着自己的化验单,笑了。我跟我同事说:“我这是报应。我劝了半辈子病人,轮到自己了。”我同事说:“你是大夫,你知道怎么治。”我说:“我知道怎么治,可我不知道能不能管住自己。”

我管住了。我四十八岁那年,把烟戒了,酒戒了,肥肉戒了。我每天晚上十点睡,早上六点起。我每天走路,从医院走回家,四十分钟。我药一顿不落,三个月查一次糖化血红蛋白,半年查一次眼底和肾功能。我今年七十一,空腹血糖六点二,餐后八点五,糖化六点三。我眼底没事,肾功能没事,脚上没泡没茧。我还能跑能跳,能骑自行车,能爬楼梯,能一口气走五公里。

我那些老病人,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那些六十五岁以后还能跑能跳的,我都记着他们。有个老赵,七十了,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他查出糖尿病二十年了,药一顿没落,嘴管得严,每天走路五公里。他跟我说:“周大夫,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说:“是你自己给的。你听我的话,你就能活。你不听,我也没办法。”

有个老刘,六十八走的。他查出糖尿病才八年,可他不吃药,不忌口,不复查。他闺女是我同事,哭着给我打电话,说老刘不行了。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脚上裹着纱布,纱布底下是黑的。他拉着我的手说:“周大夫,我后悔了。”我说:“你现在说这个没用。”他说:“你跟我闺女说,让她别学我。”我说:“你自己跟她说。”他没来得及说,第二天就走了。

我父亲没来得及跟我说。他走的那天晚上,还在打麻将。他以为他还能活很久。他不知道,他的血管已经堵得只剩一条缝了。那条缝在他睡觉的时候,终于闭上了。

我把这六件事写下来,不是吓唬谁。糖尿病这个病,你怕它,它就慢点来。你不怕它,它就快点来。它来的时候不敲门,一脚踹开就进来了。你六十五岁之前把六件事戒了,它就在门口站着,进不来。你六十五岁还不戒,它就进来,坐在你床上,不走了。

我今年七十一,还能跑能跳。我父亲六十三就走了。我比他多活了八年,还在活着。不是我命好,是我在六十五岁之前,把六件事戒了。我戒了烟,戒了酒,戒了肥肉,戒了熬夜,戒了脾气,戒了硬扛。我戒的时候也难受,也想抽一根,也想喝一口,也想骂一句,也想偷个懒不去复查。可我一想起我爸,想起他躺在床上凉了的样子,想起我妈哭得站不起来的样子,我就戒了。

我父亲走的那年,我三十四。我现在七十一。我想告诉他,爸,你走得太早了。你要是听我的话,你也能活到七十一,也能跑能跳,也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也能看见你孙子结婚。可你没听。你把六件事都做了,你把命提前花完了。

我现在每天坐在门诊室里,看着那些新查出来的糖尿病人,我就想起我爸。我跟他们说:“你今年多大?六十五了?那我跟你说,六件事,从今天开始,别做了。”他们有的听,有的不听。听的人,过几年回来复查,血糖稳稳的,人精神神神的。不听的人,过几年就不来了。再来的时候,是坐着轮椅来的。

我父亲没坐过轮椅。他走得太快,没来得及坐。可我有时候梦见他,梦见他坐在轮椅上,脚上裹着纱布,跟我说:“德明,我后悔了。”我醒了以后,坐在床上,半天缓不过来。然后我起床,吃药,走路,量血糖。我把那六件事,一件一件地在心里过一遍,告诉自己,不能做。做了,就跟我爸一样了。

我写这些,不是要当什么专家。我就是个退休的大夫,一个糖尿病病人,一个没了父亲的儿子。我把这六件事写下来,你要是也有糖尿病,你要是也六十多了,你听听我的话。六件事,戒了,你还能跑能跳。不戒,你连后悔都来不及说。

我爸就没来得及说。他走的那天晚上,还在打麻将。赢了三块钱,高兴得不行。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