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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门口,礼炮的彩带还挂在花拱门上,许宁却一只手死死抓着车门内侧,鞋尖悬在踏板上方,怎么也不肯落脚。

周芸端着迎新人用的莲子甜汤,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裙边被迎宾台的蛋糕塔蹭了一道奶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工夫擦。

耳机里,司仪第二遍催她:“周姨,新人再不进场,开场音乐要循环第三轮了。”

她眼前只有一件事:先把许宁接进宴会厅。门外每多僵一分钟,厅里的亲友就多等一分钟,别的账只能回头再算。

“宁宁,先下来,喝口汤暖暖手,进去再说。”

“我不喝。”许宁盯着自己的捧花,“六万八,现在给,我就下车。”

花拱门下接亲的人一下子静了。礼宾姑娘手里的花瓣袋晃了晃,撒出一小把红。

陈越站在车旁,伸出去搀她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回头看任何人,神情像在核对一个早就知道的数字。

周芸先急了:“这是哪一出?该备的礼数一样没少,哪有到了门口才加价的道理!”

车另一侧,许母被伴娘扶着,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规矩就是规矩。我们家姑娘头一回出这个门,不能轻飘飘地被人领走。”

周芸绕过车头,隔着半开的车门问:“宁宁,你自己说,这是你的意思吗?”

许宁的嘴唇动了动。“是我的意思。”她说完,目光先往母亲那边偏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这钱是我要的,”她把话说得更硬,“谁也别说是别人逼我。”

说完这一句,她的视线又落回母亲脸上,像在等一个点头。许母没点头,只抬了抬下巴。

陈越慢慢收回手,在西装袖口上抚平一道褶。他开口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待会儿加不加菜。

“我去银行取钱。”

周芸愣住了:“现在去?”

“对街就有一家。”陈越点点头,“你们先稳住,我去去就回。”

许母几乎同时抬手:“把车门合上,别让风吹着新娘。”

伴娘迟疑了一下,还是拉住了车门。许宁的手指从门框上滑开,门合上的闷响不大,周围的人却都往后退了半步。

周芸看懂了,许母是防着女儿心软。她想开口,陈越已经转过身,沿着人行横道往对街走,背影笔直,连胸花都没有歪。

她竟然松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沉稳,肯低头去取钱,场面总算还能收回来。

她敲了敲驾驶座的窗:“师傅,车先别熄火,也别开走,新人一会儿还要用。”

司机老孟把窗摇下一指宽:“行,我就在这儿,别太久。”

周芸贴近后座车窗:“六万八不是小数,去柜台验证件、点钞,十分钟未必够。你们别急。”这话像是解释,也像是在劝自己。

窗内没有回应。许宁低着头,用指甲一下一下抠着捧花底下的冰袋。

许母隔着玻璃看周芸,神色没有半点松动:“要是真有诚意,早该备好放在车上,用得着现在跑腿?”

“阿姨,现在争这个没用。”周芸压着火,“等他回来,该怎么说怎么说。”

手机上的时间是十二点十八分。

十分钟过去了。门口的礼炮筒被人收走,司仪的第三遍催促传进耳机,周芸没有应。

她点开陈越的对话框,发了一条:“到柜台了吗?不急,慢慢办。”没有回音。她又拨了微信语音,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她转头找伴郎。穿灰西装的阿杰正站在台阶下,举着手机,一脸茫然。

“阿杰,你越哥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只让我看好车队,别让人乱动。”阿杰挠挠头,“我看他过了马路,被一辆公交挡了一下,再看就没人了。我还以为他进银行了。”

“他的电话呢?”

“我打了两次,没人接。”

周芸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仍稳着。她把甜汤塞给路过的服务员,汤面晃出一圈,溅在手背上:“帮我放回后厨,先别倒,新人还要喝。”

她提着裙边穿过马路,高跟鞋在斑马线上敲得很急。

银行大堂的冷气开得很足,取号机旁没几个人。周芸扫了一圈:柜台前站着一位填单的老人,取款机区域空着,没有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她拦住大堂经理:“请问有没有一位新郎打扮的年轻人来过?深色西装,胸口别着花。”

“没有。”大堂经理摇头,“上午人很少,我一直站在大厅里。”

“他要取六万八现金,也许提前预约过。”

经理低头在电脑上查了查:“一万以上的现金,当天取需要提前预约。我们今天没有人登记过大额现金。”

“那他会不会在里面办别的业务?”

“两个窗口都没人办大额,也没人来问过。”她看了看周芸沾着奶油的裙边和耳机,语气放轻,“您要不要先回去等等?”

周芸站在冷气口,手背上的汤渍慢慢发黏。她第一个念头竟是替外甥找理由:也许换了别家银行,也许取款机限额。

可无论哪一个理由,都解释不了他为什么不告诉任何人。

她又发了一条微信,仍然没有回应。

走出银行,十二点半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路沿,回头望向酒店。

花拱门还在,彩带被风吹得一抖一抖。迎宾的人散开了,台阶下空荡荡的,那片喜庆的红色底下,只剩一辆关着窗的婚车。

周芸走回酒店门口时,台阶上的迎宾姑娘都低着头收东西,没人敢看她。

宴会厅侧门边,姐姐陈母背对人群站着。她穿着暗红旗袍,胸口空了一块,那朵配套的胸花被攥在手里,花瓣已经捏皱了。

“姐,你的胸花呢?”周芸问。

陈母没回头:“热,摘了。”

“再热,也没有新郎的母亲先摘花的。陈越到底去哪儿了?”

陈母肩膀僵了一下,把手机往旗袍口袋里塞,动作快得不像平时那个讲究的人。

周芸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姐,你有消息。”

陈母沉默了几秒,才把屏幕翻过来。是陈越发来的私信,时间是十二点二十二分。

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妈,我没事。人是我自己走的,婚不结了,别找我,面子你们自己想办法。”

周芸连看了两遍,指尖发凉:“二十多分钟前的消息,你怎么不说?”

“我以为他赌气。”陈母把手机抽回去,“当着那么多人被要六万八,他那么要面子的孩子,出去透口气,回头哄两句就回来了。”

“那现在呢?”

“我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人接,第三个关机。”陈母停了一下,“我才知道他是来真的。”

周芸压低声音:“所以你先摘胸花,先赶人?”

不远处,陈家二舅被表弟附耳说了几句,已经拿起外套。几桌男方亲戚在服务员的引领下往侧边走,像散一场还没开演的戏。

“我让他们先去停车场,宴席的事……”陈母不看她,转身就往备菜通道走。

周芸追了上去。通道里堆着泡沫箱和蒸笼,空气又潮又热,顶上的灯管嗡嗡响。

“你站住。许宁还在车里坐着,她得有人当面交代。”

“交代什么?”陈母脚步不停,“我儿子被人当众讨价还价,轮到我去低头?”

“没人让你低头。是你儿子把人撂在那儿,你是他妈。”

陈母终于停下,转过身。日光灯下她眼睛发红,却不是愧疚,是体面被戳破的恼怒。

“你是办事的人,场子是你搭的,该你去收。我替越越道歉,谁替我这张脸?”

周芸看着她。从小到大,家里一出事,永远是做妹妹的先退一步。可这一次,她若再替姐姐收场,就得让车里的许宁独自吞下这一切。

那扇合上的车门还在她耳朵里响着。

“我只问一句,”她说,“陈家的人,是走还是留?”

“走。”陈母答得很快,“男方亲戚一个不留,礼金簿你封好,以后怎么算,你看着办。”

“这就是你的答复?”

“是。”陈母压低声音,“但你不许说婚礼取消,也别把这条消息给她们看。她要是聪明,坐一会儿就该明白,自己体面地下车走人。”

“让一个新娘自己去猜?”

“总比我们陈家先开口强。”

周芸把声音压得很平:“那我把话说在前头。我不会撒谎。到一点钟,陈越要是还不出现,我自己去对许宁说。”

陈母像被针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丢下一句:“随你,你自己担着。”

她转身从通道另一头出去,高跟鞋声很快被锅勺碰撞声吞掉。

周芸回到门口时,婚车的窗仍关着,手机上的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七分。

车内,许宁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她描得很慢,唇线一笔不乱,镜面却挡住了她的眼睛。

周芸敲了敲窗。窗户降下一指宽,许母的声音从缝里挤出来:“人呢?钱呢?”

“陈越暂时联系不上。”周芸选了最短的说法,“宁宁,别在车里耗着,先下来去休息室,大家坐下谈。”

“联系不上?”许母冷笑,“嫌六万八多,想拖着压价是吧?先让我女儿下车,钱的事就含糊了,你们这套我懂。”

“没有人压价。我是怕宁宁坐久了……”

“你是男方的姨妈,你传的话就是你们家的话。”许母把窗缝又收窄一指,“伴娘,看着门。”

伴娘小岚贴到车门前,背对着周芸,像一块板。

周芸看向许宁。镜子合上了,许宁抬起眼,目光从母亲的侧脸滑到周芸身上,嘴唇的颜色很正。

“姨,他会回来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周芸没有绕弯子。

“那我就在这儿等。”许宁把口红收进手包,“我不能自己走进去。”

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男方亲戚一拨一拨被带出侧门,服务员接到口头通知,把宴会厅另一道门轻轻带上。

车这边,许母的手已经搭在了车门锁上。两边都在收紧,只有周芸站在中间。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五十二分,陈越的对话框依旧没有回音。

十二点五十六分,车里的空调关了,窗缝里透出一股闷热的甜味。

许宁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时间一格一格往前走。捧花底下的冰袋化了大半,水顺着花茎滴到裙摆上,洇出一圈暗印。

门口的迎宾姑娘搬走了立在花拱门旁的迎宾牌。牌上印着两个人的名字,被她斜抱在怀里,从侧门进了仓库,没人说话。

周芸看着那块牌子消失,心里沉了一下。人们撤东西的动作,比任何通知都先到。

一点差五分,车窗降下来一些。许宁把手机举到窗缝前:“姨,你看。”

屏幕上是拨号界面,她按了免提。听筒里一个平板的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她没有挂,又拨了一遍,还是同一个声音。

“这个号我打了三年。”许宁说。

她切回微信,在对话框里敲了一句“你在哪”,发送。消息前面跳出一枚红色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拉黑了。”许宁说,像在念别人的事。

后座上,许母的脸绷得很紧:“空号、拉黑,这是逼你自己出来认错。你一下车,就等于认了。”

周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她十二点半发的那条,依旧没有回音。她把手机翻扣在掌心,没有再发第三条。

老孟从前窗探出头:“周姐,不是我不讲人情,一点二十还有一趟订单,那边客人在催。你们再不下,我就得开走了,车钱也得另算。”

“再给我十分钟。”周芸说。

“不许下。”许母没理司机,把身子朝女儿那边压过去,“宁宁,你听我的,先下去就输了。他们陈家不开口,我们就不动,总得有人来求。”

“妈……”许宁的声音很低。

“你忘了我答应过你什么?”许母盯着她,“只要这口气撑过去,剩下的都好说。”

许宁没有接话,肩膀却轻轻缩了一下。

周芸隔着车窗,把声音放得很稳:“阿姨,我不替任何人承诺能把人找回来。我只知道,宴会厅里一百多位亲友还没人给过交代,有人饿着,有人要走,总得有人去说一句。”

“该说的是你们陈家人。”

“陈家的人,我会去说。”周芸看向许宁,“可宁宁是新娘,下不下车,是她自己的事,不该由我们谁来替她定。”

她转向司机:“师傅,麻烦把中控锁打开,让她自己推门。”

老孟看看许母,又看看周芸,按了一下按钮。咔嗒一声,锁开了。

许母想伸手去压,伴娘小岚缩着肩,没有动。

许宁也没有动。她低头看了很久手机,屏幕上,那枚红色感叹号还亮着。

然后她抬起手,摸到头纱的发夹,一枚一枚拔下来。头纱滑落时轻得像一片雾,她把它叠成两折,放在膝上。

“姨,”她抬起头,“我的鞋。”

那双缎面高跟鞋早被她踢到了脚垫底下。周芸蹲在车门边,伸手摸出来,托着递进去,看见她脚后跟已经磨红了一片。

许宁把脚塞进去,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也没说。

她推开车门,扶着门框站起来。热气和阳光一起涌上来,裙摆上的水迹还没干。

许母跟着下车,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听着,进去以后谁问起钱,你就说是我们做父母的一点心意。别提你弟,千万别说这是给你弟交首付的,不然你弟的事就黄了。”

周芸站在两步之外,听得一清二楚。

许宁停了一瞬。她的手腕被攥得发白,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母亲。

“妈,”她声音不大,“这话我不答应。”

“宁宁!”

她一点一点把手腕抽出来,没有再看母亲,提着婚纱往酒店大门走。每一步,鞋跟都压在磨破的皮上,走得很慢,却没有停。

周芸跟上半步。宴会厅的大门半开着,零散的杯盘声从里面传来。隔着一道玻璃,那张空着的主桌和还没离席的人,都已经看得见。

许宁在门槛前站住,手慢慢搭上了门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