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有些话,清醒的时候说不出口,喝多了就什么都不管了。陈建军离婚三个月了,一个人住在县城老小区的五楼,两室一厅,空得能听见回音。白天在汽修厂修车,晚上回来煮包挂面,吃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日子过得跟一潭死水似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天晚上他跟几个工友喝酒,喝了半斤白的,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躺在沙发上,屋里黑着灯,手机屏幕亮着,他翻到前妻王莉的微信头像,点开,打了几个字。他说,能回来睡一晚不。发出去之后他就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翻了个身,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王莉回的。他点开一看,整个人就清醒了。

陈建军跟王莉离婚的时候,谁都没闹。两个人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拿着一本离婚证,晒着太阳,沉默了很久。最后王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句“那我走了”,就拦了辆出租车走了。陈建军坐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他没拦她。

离婚的事,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事。两个人结婚八年,没孩子,没出轨,没家暴,就是过不下去了。王莉在县城一家药店当店长,一个月挣三千多。陈建军在汽修厂修车,一个月挣五千左右。两个人加一起八千多,在县城不算少,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房贷两千,车贷一千五,水电煤气物业费加起来五六百,剩下一千多块钱生活费。王莉想攒钱买套大点的房子,陈建军觉得够住就行。王莉想趁年轻出去旅游,陈建军觉得花钱受罪。王莉想周末出去吃顿饭,陈建军觉得在家做省钱。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小事攒多了,就变成了一堵墙。

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陈建军其实想留她。他想说要不咱再试试,可他张不开嘴。王莉也没给他机会,走得干脆利落。陈建军后来想,她大概早就想离了,只是一直没说。他以为日子还能过,可她觉得过不下去了。

离婚之后陈建军才慢慢品出来,王莉在这个家待了八年,到底留下了什么。厨房柜子里那个缺了口的碗,是她刚嫁过来那会儿买的,她说留着吧,旧碗好养活。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是她春天的时候种下的,说等开花了好看。衣柜里那件她没带走的旧睡衣,挂在角落里,上面还有她的味道。卫生间的架子上还摆着她用了一半的洗发水,淋浴间的瓷砖上还有她贴的防滑贴。陈建军每次看到这些东西,心里就堵一下。可他不收拾,就那样放着,好像她随时会回来似的。

他开始喝酒,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喝点。以前王莉管着他,说喝酒伤身,不许他多喝。现在没人管了,他想喝多少喝多少。喝完了就坐在沙发上发呆,有时候看着电视,有时候看着天花板。电话里跟工友吹牛说一个人挺好,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什么吃什么。挂了电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那天晚上他跟张浩、刘明几个工友在大排档喝酒。张浩说,建军你一个人多自在,不像我,回去晚了媳妇就唠叨。陈建军笑了笑,没接话。刘明说,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我媳妇的表妹,刚离婚,长得还行。陈建军摆摆手,说算了,不找了。张浩说,你还想着王莉呢?陈建军不说话了,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那杯酒特别辣,辣得他嗓子疼。

喝到快十二点,散场了。陈建军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风吹得他睁不开眼。到了楼下,他把电动车锁好,扶着墙上了楼,开了门,连灯都没开,直接躺在沙发上。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光照在他脸上。他翻到微信,翻到王莉的头像。她的头像还是那张照片,是前年春天在公园拍的,她穿着件粉色的外套,站在桃花树底下,笑得很甜。陈建军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天,然后打了一行字。他说,能回来睡一晚不。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尿憋醒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坐起来,头疼得像要裂开,嗓子干得冒烟。他摸到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王莉回的。他点开,上面写着:你喝多了吧。陈建军拿着手机,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收到一条,王莉说:你要是没喝多,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陈建军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他靠在灶台边上,觉得头疼,可心里更难受。他想回她一句什么,想解释,可又觉得解释什么呢。他确实是喝多了,可那句话不是瞎说的。他想她。离婚三个月,他每天都在想她。他想她做的饭,想她骂他抽烟,想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把腿搭在他身上。他想她管着他,想她跟他吵架,想她在的时候这个家还有个家的样子。这些他清醒的时候说不出口,喝多了就发出来了。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他说,对不起,喝多了。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过得好吗。发出去之后他就去洗脸刷牙,准备上班。手机放在茶几上,一直没响。他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骑上电动车往汽修厂走,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到了厂里,他换好工装开始干活,修了一辆车的刹车片,又换了一辆车的机油。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王莉回了一条。她说:还行。然后又说:你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了。

陈建军看着那几个字,坐在修车间的破椅子上,饭盒里的面条坨了,他也没吃几口。他想跟她说点什么,想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句:知道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接着干活。

那之后陈建军没再喝酒。说不喝就不喝了,工友叫他他也不去。张浩说,建军你这是咋了,转性了?陈建军说,没啥,就是不想喝了。他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把王莉留下的那些东西归置到一个纸箱子里,放在阳台角落。那个缺口的碗他留下了,阳台上的花他浇了水,那瓶洗发水他扔了。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下班回来做饭,不再吃挂面。他去超市买了米和菜,照着手机上的菜谱学,做出来的东西虽然不好吃,可至少是热乎的。

半个月后的一天,陈建军在修车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是王莉打来的。他擦了擦手,接了。王莉说,你今天晚上有空吗。陈建军说,有空。王莉说,我把剩下的东西拿走。陈建军说,好。王莉说,七点行吗。陈建军说,行。

挂了电话,陈建军一下午干活都心不在焉,扳手掉地上两次。他下了班回家,把屋子又收拾了一遍,把那个装王莉东西的纸箱子搬到客厅中间。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等。七点整,门铃响了。他站起来去开门,王莉站在门口,穿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着,手里提着一个空袋子。她看了他一眼,说,瘦了。陈建军说,进来吧。

王莉进了屋,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她说,收拾得挺干净。陈建军说,嗯。她走到纸箱子跟前,蹲下来翻了翻,把里面的东西装进袋子里。她装完了站起来,提着袋子说,就这些了。陈建军站在旁边,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堵了什么东西。王莉看了他一眼,说,那我走了。陈建军说,吃了饭再走吧。王莉犹豫了一下。陈建军说,我做的,虽然不好吃,但能吃。王莉看了看他,把袋子放在沙发上,说,行。

陈建军去厨房把中午做好的菜热了热,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剩米饭。他端出来摆在桌上,王莉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她说,盐放多了。陈建军说,我口重。王莉又吃了一口,说,还行。两个人低头吃饭,谁也没说话。吃到一半,王莉忽然说,你那天发那条微信,是认真的吗。陈建军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他说,哪天。王莉说,你喝多了那天。陈建军低着头,扒了一口米饭,嚼了半天。他说,那天喝多了。王莉看着他,没说话。陈建军又说,可要是不喝多,我也不敢发。

王莉放下筷子,看着他。陈建军也放下筷子,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碗剩饭。陈建军说,王莉,我以前不懂事,总觉得日子能过就行。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日子不是能过就行,是得有个人跟你一起过。我知道这话说得太晚了。王莉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那几盆花。她蹲下来摸了摸那盆茉莉的叶子,说,你还浇水呢。陈建军说,嗯。王莉说,我以为你早把它们扔了。陈建军说,没舍得。

王莉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陈建军坐在餐桌旁,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王莉转过身来,说,陈建军,我下个月要调去市里的药店了。陈建军愣了一下。王莉说,升店长,工资比这边高一千多。陈建军说,那挺好的。王莉说,下周三走。陈建军低下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碗米饭。他说,那祝你顺利。王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愿意,可以送送我。

陈建军抬起头,看着王莉。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水光在闪。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很窄,两个人站在那儿,肩膀快挨着了。陈建军说,王莉。王莉说,嗯。陈建军说,我以前从来没送过你。王莉说,是啊,你连我上下班都没接过。陈建军说,以后我接你。王莉看着他,说,市里呢。陈建军说,我开车去。王莉说,你那个破电动车骑不到市里。陈建军说,我攒钱买个二手的。王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可陈建军看见了。他说,你笑啥。王莉说,笑你傻。

那天晚上王莉没走。她坐在沙发上,陈建军坐在旁边,两个人看了一部电影,什么名字陈建军没记住。电影演到一半,王莉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陈建军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他想,这个场景他想了三个月,现在终于回来了。电影演完了,屏幕上是片尾字幕,滚动着往上走。陈建军低头看了看王莉,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他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第二天早上王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陈建军的外套。陈建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正看着她。王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几点了。陈建军说,七点。王莉说,你怎么不叫我。陈建军说,你睡得好,让你多睡会儿。王莉站起来,理了理头发,说我该走了。陈建军站起来,说,我送你。王莉说不用。陈建军说,我送到楼下。王莉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陈建军走前面,王莉跟后面,他的手往后伸了伸,犹豫了一下,然后攥住了王莉的手。王莉的手凉凉的,可没挣开。到了楼下,天已经亮了,小区里有老头在打太极,有小孩在追着跑。陈建军松开手,站在单元门口。王莉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说,下周三,早上八点的车。陈建军说,我知道。王莉说,你别迟到。陈建军说,嗯。王莉笑了笑,转身走了。陈建军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走进晨光里。

下周三早上,陈建军六点就起来了。他洗了脸,刮了胡子,穿了件干净的夹克。他下楼的时候电动车后座上绑了一个坐垫,是他昨天专门去买的,厚的,软和的。他骑到王莉住的地方,在楼下等。八点差十分,王莉提着一个行李箱下来了。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建军接过箱子,绑在电动车后面。王莉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搭在他腰上。陈建军说,坐稳了。王莉说,嗯。电动车慢慢开出去,风吹过来,把王莉的头发吹起来,拂在陈建军的脖子上。陈建军骑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可再慢,车站还是到了。

王莉下了车,站在进站口前面。陈建军把行李箱递给她。王莉接过箱子,看着他。她说,陈建军。陈建军说,嗯。王莉说,你要是有空,周末可以来找我。陈建军说,好。王莉说,我说的是真的。陈建军说,我说的也是真的。王莉看着他,忽然眼圈红了。她别过脸去,拉着箱子进了站。陈建军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她过了安检,看着她走进候车厅,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他没有走,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陈建军每个周末都去市里。他攒了三个月的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面包车,白色的,车况一般,可跑高速没问题。每个周六早上他开车去市里,陪王莉吃顿饭,逛逛街,晚上再开回来。有时候王莉值班,他就坐在药店门口的椅子上等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王莉的同事问他,你是王姐什么人。陈建军说,我是她老公。王莉听见了,也没纠正他。

那个周末陈建军去市里,王莉带他去了她新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王莉说,你以后来别住旅馆了,住这儿。陈建军坐在那张小沙发上,看着王莉在厨房里做饭。她穿着围裙,头发扎着,切菜的时候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陈建军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王莉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看啥。陈建军说,看你。王莉说,有啥好看的。陈建军说,好看。王莉的脸红了一下,转过头继续切菜。

那天晚上陈建军住在了王莉那儿。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陈建军说,王莉。王莉说,嗯。陈建军说,咱复婚吧。王莉没说话。陈建军又说,你要是觉得不行,我等你。等到你愿意为止。王莉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陈建军看不清她的脸,可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过了一会儿,王莉说,你以后还喝酒吗。陈建军说,不喝了。王莉说,你要是再喝呢。陈建军说,你管我。王莉说,那行。

陈建军笑了。他伸出手,摸到王莉的手,攥住了。王莉的手暖乎乎的,没挣开。两个人就那么躺着,手攥着手,什么也没再说。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天花板上,白晃晃的。陈建军想,这日子,总算又有人味儿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王莉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煎鸡蛋。油在锅里滋滋地响,香味飘进来。陈建军躺在床上,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特别踏实。他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王莉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起来了就吃饭。陈建军说,嗯。他坐在那张小餐桌旁边,王莉端了两个盘子过来,一个盘子里是两个煎蛋,另一个盘子里是几片面包。陈建军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蛋咬了一口。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上。王莉拿纸巾递给他,说,擦擦。陈建军接过来擦了擦,说,你煎的蛋比我煎的好吃。王莉说,那是。陈建军笑了,王莉也笑了。

后来他们复了婚。没办酒席,没拍婚纱照,就是两个人去民政局换了本证。出来的时候陈建军攥着那本结婚证,攥得紧紧的。王莉说,你攥那么紧干啥。陈建军说,怕丢了。王莉看了他一眼,把他的胳膊挽住了。她说,陈建军。陈建军说,嗯。王莉说,你以后有啥话别喝多了再说。陈建军说,知道了。王莉说,你要是再喝多了给我发微信,我就把你拉黑。陈建军说,那我不敢了。

两个人走在民政局门口的街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老长,挨在一起。路边有卖糖葫芦的,陈建军买了一根递给王莉。王莉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皱眉。陈建军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也是在这条街上,也是这个卖糖葫芦的老头。那时候王莉也买了一根,也酸得皱了眉。他那时候想,这姑娘真好看。现在他想,这姑娘还是真好看。

王莉吃着糖葫芦,忽然说,陈建军。陈建军说,嗯。王莉说,你那天发那条微信,我其实笑了半天。陈建军说,笑啥。王莉说,笑你傻。可笑着笑着我就想,你要是清醒的时候也这么傻就好了。陈建军停下脚步,看着王莉。王莉也停下来,看着他。陈建军说,我以后一直这么傻。王莉说,那你就是真傻了。陈建军说,傻就傻吧。王莉又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眯起眼睛。可陈建军看见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他伸手把她的糖葫芦拿过来,自己咬了一口。确实酸。可他咽下去了,觉得心里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