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推开教导处的门,先看见的是满地碎纸。
周舟站在窗边,手里攥着半张撕裂的画纸,指节发白。对面的女孩背对着门,左手腕缠着一圈新纱布,边缘还洇着淡黄的碘伏。
“你给我!”女孩突然伸手去抢那半张画。周舟往后一躲,肩膀撞上她的胳膊,两人又扭到一处。班主任吴老师喊了两声,谁也没停。
沙发上的女人站起来,一把将女孩拽到身后。米色风衣,头发挽得一丝不乱。
“周承,你来得正好。”许岚看着他,嘴角往下压,“七年不见,你就养出这么一个只会动手的孩子。”
周承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许岚的肩,落在女孩脸上。
眉骨,尖下巴,左眼角一颗很淡的痣。他钱包夹层里有张旧照片,五岁的女儿坐在纸箱做的小船里,左眼角也有这颗痣。
他一直以为她在外地。三年前托人打听,得到的消息是许岚带着孩子去了南方。
周舟又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去够那片纸角。
周承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里。“别打了,这是你亲姐!”
办公室一下子静了。周舟的手停在半空,那片纸从女孩指缝里滑落。
女孩先开口,声音又冷又快:“我没有爸。”
她说完就把脸转向窗外,缠纱布的那只手缩进了校服袖子。
周舟愣愣地看她,又看父亲,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吴老师清了清嗓子,从桌上拿起一张表递过来。
“周舟爸爸,美术选修课下课后,两个孩子在走廊发生肢体冲突,许知夏同学摔倒,手腕擦伤。按校规初步认定周舟推人致伤,给予警告处分。这是情况单,没问题请签字。”
许知夏。周承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她走的时候,还叫周小夏。
他接过单子从头看到尾,没有拿笔。
“吴老师,我先不签。”他把单子放回桌上,“我想先弄清楚冲突是怎么开始的。两个孩子能不能分开说?”
许岚冷笑:“人都摔伤了,还要怎么清楚?”
“伤我认,该赔赔,该罚罚。”周承说,“但经过得先还原。”
吴老师迟疑片刻,点了头:“那我先带周舟去隔壁。”
“还有件事。”周承叫住她,“走廊有监控吧?麻烦跟保卫处说一声,把今天下课那段先留下来,别被覆盖。”
吴老师看了他一眼,拿起座机拨了个号。
隔壁是间小会议室。周舟一坐下就把那半张画摊在桌上,用手掌一点点抚平。
画的是一间厨房。灶台前站着系围裙的男人,餐桌边一个男孩在写作业,脚下趴着一条黄狗。右下角写着题目:我的家。
“老师让画家里人。”周舟低着头,“我就画了你、我,还有大黄。”
“她怎么撕的?”
“我交作业时她在后面看了好久,突然问,你家就这几个人?我说对啊。她就把画扯过去,撕成两半。”
周舟吸了吸鼻子,“我去抢,她不给,我推了她一下。就一下。”
“推在哪儿?”
“肩膀。然后她就摔了。”周舟抬起头,眼圈红了,“爸,她真是姐姐?那她为什么……”
“等会儿再说。”周承按住他的手背,“推人是你不对,这个跑不掉。你在这儿等着。”
回到教导处,许知夏坐在沙发一端,许岚紧挨着她。
周承拉了把椅子,隔着茶几在她对面坐下。“知夏,画是你撕的吗?”
“她手都伤成这样了,你一上来就审她?”许岚抢着说,“是你儿子先在课上显摆,什么爸爸做饭、爸爸接送,故意说给她听。”
“许岚。”周承转头看她,声音不高,“你先停一下,让孩子自己说。”
许岚愣住了。这么多年,他从没这样打断过她。周承说完就转回来,没再看她。
知夏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撕的。”
许岚去拉她的袖子,她没理。
“他一直在显摆。”知夏盯着茶几上的纸屑,“小组讨论时说他爸每天做早饭,下雨骑车去送伞,家长会一次没缺过。说了整整一节课。”
“那是他过的日子。”周承说。
“所以呢?”知夏抬起眼,“他画里两个人一条狗。别人呢?不在他身边的人,是不是都该被擦掉?”
周承喉咙一紧。他想说自己找过,可对着她这七年的空白,这句话轻得只剩辩解。
“画里没有你,是因为他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他说,“你走的时候,他六岁。”
知夏冷笑一下:“那你呢?你也不记得?”
“我记得。”
“记得还七年不来?”
许岚把手搭上女儿肩膀:“问他有什么用。他要是想来,早就来了。”
这时吴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刚在隔壁又问了周舟一遍。
“知夏,你再说说摔倒的经过。”
“他推我,我往后倒,撞在楼梯口的扶手上,手腕就磕破了。”
吴老师翻了翻笔记,眉头皱了起来。
“周舟说你们是在美术教室门口争的,你摔在门边的储物柜旁。”她看向知夏,“美术教室在走廊东头,楼梯口在西头,中间隔着二十多米。”
知夏缩在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小孩子慌了,记错也正常。”许岚说。
“那就看看是谁记错了。”吴老师合上笔记本,“录像保卫处已经留着,我现在去调。”
保卫处的监控室很窄,四个人挤在屏幕前,周舟被留在门外。
保安把进度条拖到下午三点四十。画面里,美术教室门口挤着交作业的学生,知夏站在周舟身后,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扯走画纸,一撕两半。
周舟去抢,她把纸举高。周舟推了她肩膀一下,她往后退了两步,脚跟踩上地上一卷画板纸,身子猛地一歪。
就在这一刻,周舟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他没拉住全部的重量,两人一起往下坠,知夏的手腕擦过储物柜的铁角。
整个过程不到六秒,全在美术教室门口,离楼梯口很远。
保安又放了一遍慢速。吴老师看完,在情况单上划掉了一行字。
“推搡是事实,但摔倒时周舟在拉人,不是蓄意致伤。”她说,“原来的初步认定撤掉,改成双方各自书面检讨。撕毁同学作业,知夏也要写。”
许岚盯着屏幕:“他先推的,这总没错吧。”
“没错。”周承说。
他推门出去,把周舟叫进来,指着暂停的画面。
“这一下,是你推的?”
周舟看着屏幕,点头。
“画被撕了,你可以生气,可以去找老师,可以跟她吵。动手不行。”周承说,“去道歉。”
周舟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看父亲,又看那个刚被叫作姐姐的人,眼泪终于掉下来。
“明明是她先撕的。”
“她撕画的事,老师会处理,我也会跟她说。”周承没有松口,“你推人的事,你自己处理。”
周舟用袖子抹了把脸,走到知夏面前,声音很小:“对不起,我不该推你。”
知夏没看他,只盯着自己的纱布。过了几秒,她说:“知道了。”
吴老师让两个孩子先回教室拿书包。周舟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知夏走在另一边,两人隔着整条走廊的宽度。
许岚去办公室填表,监控室门口只剩周承和知夏。
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手还疼吗?”
“你不用这样。”知夏说。
“我只是想问——”
“我九岁生日那天,你约了在少年宫门口见。”她打断他,语速很平,像背过很多遍,“我穿了双新鞋,白的,鞋头有个蝴蝶结。从下午两点站到天黑。”
周承的话卡在了嘴边。
他记得那天。记得自己提着蛋糕,在许岚家小区外等,等来许岚表姐的一个电话:孩子发烧,今天不见了,你回吧。
他就回了。蛋糕在冰箱里放到第三天,被他扔掉。
“我收到口信,说你病了,见面取消。”他说,“我没再打电话核实,也没去门口看一眼,直接走了。”
知夏冷冷地看着他:“所以是别人的错。”
“不是。”周承说,“口信是谁传的,你等了多久,这两件事都是真的,可它们抵消不了。我没有亲自确认,让你一个人在门口站到天黑,这是我的错。”
他停了一下。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现在就信我,也不是要你原谅。”
走廊尽头传来下课铃。知夏没有动,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刚才让他道歉,现在又跟我认错。”她说,“两边都罚,两边都哄,显得你特别公平,是吧?”
“我不是——”
“我妈说过,你最会这一套。吵架的时候不吭声,过后装好人。”她把纱布那只手插进口袋,“表演给谁看呢?”
她转身走了。走到拐角,她脚步慢了一下,没回头。
周承回家拿了一样东西,再回到学校时,最后一节课刚开始。
他去找吴老师,提了个请求:课后给他和知夏十五分钟,就在心理辅导室,老师全程在场。
吴老师打电话问过知夏,回来说:“她说可以,但只给十五分钟。”
许岚被教导主任请去签检讨回执,暂时不在。
四点半,知夏进了辅导室,站在门口不坐,书包还背在肩上。
周承把一个旧鞋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推到她面前。
里面是一只牛奶盒做的小船。船身贴着彩色皱纹纸,桅杆是半根吸管,船底有一块发黄的透明胶带。
知夏的目光在船上停住了。
“你五岁那年做的,父亲节送我。”周承说,“搬家的时候我没扔。一直放在衣柜顶上。”
她没接话,慢慢走过来,把船翻过去。
船底用蜡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爸爸的般。“船”字少了半边,写成了“般”。
知夏用拇指摸过那个错字,摸了两遍。然后她放下书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妈说,你们离婚那年,你把我的东西全扔了。”她低着头,“画、玩具、我做的手工,打包丢进了垃圾站。”
“你的画我收在一个文件袋里,玩具送了一部分给周舟,剩下的都在储物间。”周承说,“你要是想看,随时可以来拿。”
知夏没有抬头,手指还按在船底。
吴老师坐在角落,翻着一本书,没有出声。
“有件事我得说清楚。”周承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两年,你妈确实不让我见你,我去法院申请过两次探望,每次都被拖着。但第三年,我自己停了。”
知夏抬起眼。
“我那时候觉得,再争下去,你夹在中间更难受。周舟又小,要上学,要人接送。”
他声音有些哑,“说到底,是我怕了,怕吵,怕闹,怕上法庭跟你妈撕破脸。我拿这些当理由,没再去找你。不能全推给别人拦着。”
辅导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学生在跑步,口令声一阵一阵。
知夏忽然问:“它漏过水没有?”
周承一愣。
“这船。”她把船转过来,“我做的时候问过你,能不能真的放水里漂。”
“漏过。”周承说,“你做完当天就要试,放在澡盆里,船底泡软了,水渗进去,你哭了半个钟头。我用胶带补的,就是这块。”
知夏低头看那块发黄的胶带,指甲沿着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你说补好了也不能再下水,就放在我床头当摆设。”
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吴老师合上书,看了眼手表:“十五分钟到了。”
知夏没有动。她看着那只船,过了几秒才说:“再给十分钟行吗?”
吴老师看了看周承,点头。
知夏把船放回鞋盒里,又拿出来,放在自己面前。“周舟……他是不是一点都不记得我?”
“他记得你的旧名字,记得你给他扎过小辫。”周承说,“他不知道你就是那个人。”
她刚要再开口,门被推开了。
许岚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签好的回执,目光从鞋盒扫到女儿脸上,停住。
“谁让你们单独见面的?”
“有老师在场。”吴老师站起来。
许岚没理她,走过去拿起知夏的书包。“回家收拾东西。”
知夏愣住:“收拾什么?”
“省城那所寄宿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了。”许岚看着周承,一字一句,“出了这种事,这学校不能待了。明天一早就走。”
许岚话音落下,知夏的手从书包带上滑了下来。
周承没有去拦那只书包。“明天走,今晚呢?”他说,“让她回家吃顿饭。我做,吃完你七点来接。”
许岚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她看了看女儿,又看向走廊尽头等着的周舟。
“行啊。”她把书包塞回知夏怀里,“去看看也好。知夏,你亲眼看看,人家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话是说给女儿听的。周承听出来了,没有接。
回去的路上,周舟走在最前面,知夏落后三步。公交车上只剩一个空座,周舟站在旁边没坐,知夏也没坐,那个座位一路空到下车。
家还是那套两居室,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周承开门时,听见身后的知夏很轻地吸了口气。
“鞋不用换。”他说。
周舟已经换好拖鞋,进了厨房。碗柜门响了两下,他多拿出一只碗,看了看碗沿上的小缺口,又放回去,换了一只新的。
他把那只碗摆在饭桌靠窗的位置,筷子横放在碗上,摆得很正。
知夏没看饭桌。她站在冰箱前面,盯着冰箱门。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照片:周舟举着一张奖状,站在市少儿美术展的展板下面,周承在旁边,笑得眼角全是褶子。磁贴底下还压着两张周舟的速写。
“这是哪年?”她问。
“前年秋天。”
知夏点点头,手指在照片边上停了一下。“冰箱上没有我。”
周承系围裙的手顿住了。“你的照片在我抽屉里。”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样——周舟的照片贴在冰箱上,知夏的却因为他“看一次难受一次”,被收进了抽屉。
“哦。”知夏说,“收起来,就不用难受了。”
周承没有替自己辩解。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番茄。“你小时候最爱吃番茄炒蛋,一顿能拌两碗饭。”
“我现在不吃番茄。”
他把番茄放了回去,换成一把青菜。
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本厚画册,封面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得起了毛。那是周舟报市青少年美术展的作品集,下周一交给指导老师。
整个暑假,他每天傍晚都抱着它去河边画。
周舟进屋去拿作业,知夏走过去,一页一页翻那本画册。河边的老槐树,菜市场收摊的三轮车,深夜亮着灯的厨房,厨房里一个系围裙的背影。
她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那页画的是饭桌,两只碗,两双筷子。
厨房里油锅响起来,周承没听见客厅里的动静。
等他听见周舟那一声喊,端着锅铲冲出来,知夏正站在茶几前,手里的玻璃水壶已经空了。
水顺着画册往下淌,漫过牛皮纸封面,从茶几边缘滴到地板上。好几页已经卷起来,颜料晕成一片一片的灰。
周舟扑过去,把画册从水里捞起来,手抖得几乎托不住。
知夏把水壶放下,看着周承。“你让他走。”
周承愣在原地。
“他去他外婆家,去他同学家,去哪儿都行。”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十四岁,“他在这儿七年了,我就要今天一晚上。你把他赶出去,我就原谅你。”
周承没有回答她。他把锅铲扔进水槽,转身拿来一卷厨房纸和两条干毛巾。
“周舟,别合上,合上就粘死了。”他蹲下来,“一页一页分开,先吸水,别擦。”
父子俩跪在地板上,一张纸一张纸地垫进书页里。周承去卧室拿来吹风机,调到冷风,举得远远的,从最湿的那几页开始吹。
周舟一直没出声,鼻尖上挂着汗。吹到河边那几页时,他的手停下来,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已经化成一摊墨。
“这几页可能修不回来了。”周承说。
周舟猛地站起来。
“你凭什么?”他冲知夏喊,声音劈了,“上午那张画撕了我没跟你计较,你手伤了我也认了。这本我画了一整个暑假!你恨爸你去骂他,凭什么拿我的东西出气?”
知夏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是周舟第一次冲着她喊。周承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让他住嘴。
他把吹风机递给周舟,站起来,面对女儿。
“我不会让周舟走。”他说,“也不会让你拿谁去换。这个家里,没有哪个孩子要靠另一个孩子走掉才能留下。”
知夏的下巴绷紧了。
“现在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周承说,“说真话。”
过了很久,知夏开口了,声音很低。
“冰箱上是他,画里是他,你记得他几点放学,记得他吃不吃葱。”她盯着地上那摊水,“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选我一次。哪怕就一次。”
“我不会用这种办法选。”周承说,“我不会选周舟不要你,也不会选你不要周舟。”
知夏忽然转向周舟,很快地说:“对不起。是我错了。”
周舟没有抬头,冷风吹着那页晕开的饭桌。
知夏又转回来,抓住周承的袖子。“我道歉了。我今晚能不能住这儿?就今晚,我睡沙发也行。”
周承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手。
“道歉是你欠周舟的,不是拿来换东西的。”他说,“你住不住这儿,跟你道不道歉没关系。”
知夏的手松开了。
墙上的钟指到七点。门铃响了。
知夏整个人一下子僵住。周承看见她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厉害,连带着那只缠纱布的手腕也在抖。
“知夏,出来。”门外是许岚的声音。
知夏往后退,背抵住了冰箱,那张颁奖照片被她蹭歪了一角。她看着周承,眼睛睁得很大。
“爸。”她说,“别开门。”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叫他。
门又响了,这次是拍门。知夏的牙齿磕在一起,咯咯作响。
“她会把我关起来的。”她说,“爸,求你了,她会把我关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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