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中午,部门的人在食堂拼了两张桌。老陈刚坐下,就把一张红色婚宴请帖递过林晚,笑着问:“这回该轮到你回请了吧?”
林晚把请帖递给旁边的人,低头夹走餐盘里最后一根青菜,像没听见。
桌上却偏不肯放过她:有人追问相亲相得怎么样,另一个人马上接话,说三十八岁再挑就难了。
我端着汤回来,见气氛发僵,习惯性地接了一句:“急什么,她要实在找不着,我也单着呢。咱俩凑合过吧?”
桌边顿时笑成一片。有人给我腾位置,有人敲着筷子让林晚表态,连隔壁桌都有人回头看。
林晚没笑。她放下筷子,抬眼问我:“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我端着汤碗愣在原地,没听懂似的“啊”了一声。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日历,语气仍旧平静:“我明天请半天假,两点可以走。行,明天去见我妈。”
笑声像被人拦腰掐断。老陈还张着嘴,刚才起哄最响的同事低头拨弄餐盘,假装自己突然对那块排骨很感兴趣。
我下意识想说“我开玩笑的”,话抵到舌尖,却看见林晚周围那一圈躲闪的目光。只要我再笑一次,就能让自己下台,也会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场玩笑里。
我把汤放下,在她对面坐好:“几点去?我得提前准备什么?”
林晚盯了我两秒,把手机推到我面前。日历上明天下午空着,旁边还停着一封未点开的邮件,主题里只有“外派项目录取结果”几个字。
“你先确定有没有空。”她说,“别到了明天,再告诉我只是替大家活跃气氛。”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明天下午。原本只有一场可以交给同事的内部沟通会,我当着她的面发消息调开,然后把屏幕给她看。
“有空。”我说,“但见家长这件事不能只靠一句玩笑。你需要我怎么做,得先讲清楚。”
林晚收回手机,端起餐盘:“下班前说吧。这里人太多。”
她离开后,老陈用胳膊碰我,压低声音说我玩大了。我没接话,只觉得那碗汤还在冒热气,自己方才那点自以为聪明的圆场却凉得透彻。
下午两点,林晚在项目群里照常催进度,给我退回一份数据表,只在私聊里标出错位的两列。
我盯着那两行标记,想起去年季度汇报前,她也发现过我报告里的计算错误。
那次会议上总经理已经翻到相关页面,她没有当众指出,只借着补充数据把话接过去。散会后,她才把修改页放到我桌上,说:“下次别把版本号当日期。”
我后来请她喝过一杯咖啡,她说举手之劳。我却一直记得,如果她当时开口,我至少要在全公司面前丢一次脸。
如今我却把她最难应付的事摆上饭桌,供一桌人发笑。想到这里,我连等到下班都嫌太迟。
三点多,林晚抱着文件出了办公区。我隔了半分钟跟出去,在消防楼梯间追上她。
“林晚。”我站在下一层台阶,没有拦她的路,“中午那句话是我不对。我想圆场,结果拿你圆了场。”
她停住脚,却没有回头:“你要撤回,现在可以。我会跟他们说,是我故意吓你的。”
“我不是来让你替我收尾的。”我说,“你既然接了,我就先把该承担的承担完。你告诉我,明天到底需要什么。”
她这才转过身,手指还压在文件夹边缘:“我妈给我安排了周五晚上的相亲。对方是我姨妈同事的侄子,她们已经替我谈到房子在哪儿、以后谁照顾老人了。”
我听得皱眉:“你想让我替你挡掉这一次?”
“只挡这一次。”她说,“我会把你介绍成正在接触的同事,不是假装恋爱多年,也不许你顺着她们承诺婚期。吃一顿饭,证明我不是没人要,然后我自己处理后面。”
“这句话也不该由你来证明。”
“可她们信这个。”林晚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我讲工作、讲生活,她们都觉得是借口。带个人回去,反而能换半天安静。”
我问:“如果你妈当面追问,我们关系到哪一步呢?”
“刚开始了解,没确定。”她答得很快,“你随时可以说不合适,但不能让她们以为你已经准备结婚。”
我点头,把这几条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林晚看着我的动作,神情终于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她接起来,只说了句“我正要找你”。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站在下一阶也听得清:“明晚六点,别又说单位有事。你姨妈好不容易约到人家。”
林晚看了我一眼:“明晚不用去了。我现在有正在接触的人,明天下午带回家给你看看。”
那边静了一瞬,随即连声追问对方叫什么、哪里人、有没有房、谈了多久。林晚只回答了我的名字和单位,便说还没确定,别通知别人。
林母却已经高兴起来:“你总得给我看看照片吧?他明天爱吃什么?我让你姨妈也过来,她眼光准。”
“不要叫姨妈。”林晚加重语气,“只是见一面。”
电话挂断不到十秒,一条新消息便跳出来。林母问:既然不是对象,为什么肯来家里?紧接着又发来一句:那原来的相亲我到底怎么回?
林晚盯着屏幕,没有立即打字。我说:“你就说,是我中午先开的口。替代人选也是我自己把自己塞进去的。”
“你知道这样说,明天所有问题都会冲着你来吗?”
“总比让你一个人解释,为什么不肯接受别人安排好的人生强。”我顿了顿,“而且去年那份报告,我还欠你一次没让人当众难堪。”
她似乎没想到我还记得,手指从文件夹上慢慢松开:“这两件事不能相抵。”
“我知道。赴约不是还人情,道歉也不是买门票。”我看着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被中午那阵起哄架着走。”
林晚沉默片刻,当着我的面给母亲回复:明天带周衡回去,其他人不要约。随后,她打开相亲对象的聊天框,清楚地写下已有接触对象,不再赴约。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明白”,林母的电话却紧跟着再次打来。她没有接,只把手机调成静音。
“明天下午一点半,单位楼下见。”林晚说,“路上我再告诉你家里的情况。你如果后悔,今晚之前说。”
“不后悔。”
她往上走了两级,又回头提醒:“还有,别买太贵的东西。我妈会把价格理解成态度。”
我应下来。楼梯间的门在她身后合上,我才意识到,午休时随口扔出去的一句话,已经有了具体的时间、地址和要面对的人。
周五一点半,我提着一盒茶叶和一袋水果等在单位楼下。林晚看见包装,先翻了价格标签,确认没有超过她说的范围,才领我上车。
路上,她告诉我父亲去世六年,母亲一直住在老小区。姨妈家隔两条街,平常来往密切,也因此很少有秘密能在两家之间停留一天。
“她们要是叫你小周,你就答应。”林晚说,“要是叫女婿,必须纠正。”
我记下,又问她母亲有没有忌讳。
“最忌讳别人说我会离开她。”她看向车窗外,“所以别提调岗、外派,也别替我保证永远留在本市。”
我想起昨天手机上那封邮件,没有追问。
到了小区,林母已经站在单元门口。她穿着一件暗红开衫,看见我便迎上来接水果,嘴上责怪我们来得慢,眼睛却从我的鞋看到手表,像在迅速核对一份看不见的清单。
门一开,我先看见餐桌旁整整齐齐摆着三把椅子,主位右手边还多放了一把新的木椅,椅背上垫着没拆标签的软垫。
“小周坐这里。”林母拍了拍那把椅子,“靠晚晚近。”
林晚说:“妈,他叫周衡。我们只是同事,最近才开始了解。”
“知道,知道,年轻人脸皮薄。”林母把我按到椅边,又回头朝厨房喊,“姐,人来了!”
姨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出来,笑得比林母还热烈:“这就是小周吧?比照片精神。晚晚总算肯把男朋友带回来了。”
林晚立刻纠正:“不是男朋友,还没确定。”
“没确定能上门?”姨妈把橙子推到我面前,“你别替她瞒,我们都是过来人。”
我本该依照约定说明,偏偏那份欢迎太周到。林母问我喝茶还是咖啡,姨妈问我爱吃鱼还是排骨,我每回答一句,她们便像收下一张赞成票。
很久没有人在初次见面时这样热切地关心我,我竟有些受用。林母听说我也单身,连声说“那就好”,我明知该纠正,还是配合着笑了一下。
林晚坐在旁边,几次开口都被新的招呼盖过去。她说“先别忙”,林母已经钻进厨房加菜;她说“我们今天来是想讲清楚”,姨妈又递来削好的苹果。
我坐得离她最近,却也成了盖住她声音的人。
开饭时,那把新椅子正好挨着林晚。林母不停往我碗里夹菜,鱼腹、排骨、虾仁一层层堆起来,连我说够了也像是客气。
“小周以后常来。”她笑道,“晚晚加班晚,你下班顺路就把她带回来。家里有口热饭,总比你们在外面凑合强。”
姨妈马上接话:“离得远也不要紧,结了婚住哪边都能商量。关键是人靠谱。”
林晚放下筷子:“姨妈,我们没有谈到结婚。”
“早晚的事。”姨妈掏出手机,“你表妹正在家带孩子,我给她开个视频,让她看看未来表姐夫。”
她手指已经点到通话键。我伸手压住手机,轻轻将屏幕扣在桌面上。
姨妈的笑僵了一下:“怎么,还怕见人啊?”
“不是怕。”我收回手,“但林晚刚刚说了,我们还没有确认关系。要不要告诉亲戚、用什么称呼,应该先问她。”
屋里安静下来。林母手里的公筷停在半空,林晚则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杯沿,指节上留下几道浅白印子。
我这才看清,自己刚才每一次不否认、每一次顺着笑,都在替这张桌子上的人把“正在了解”推向“婚事已定”。
姨妈把手机翻回来,不太高兴地说:“一家人高兴一下,又不是登报。晚晚,你带人回来,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带他回来,是告诉你们我不去相亲。”林晚说,“不是请你们替我公布婚讯。”
林母忙着缓和:“你姨妈也是替你高兴。小周第一次来,别让人看笑话。来,先吃菜。”
她又给我夹了一块鱼,我没有动筷子,只把碗往旁边挪开一点:“阿姨,林晚昨晚应该说过,只见面,不请别人。”
“她姨妈又不是别人。”
“对您来说不是,对我们今天要谈的事来说,是多出来的决定。”
我尽量放慢语气,“您欢迎我,我很感谢。但我不能一边享受您按准女婿招待,一边假装没听见林晚说什么。”
林晚抬眼看我。她没有道谢,只把桌上的水壶拿过来,先给母亲添了半杯水,像是终于把谈话重新拉回可以落脚的速度。
“妈,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她说,“我和周衡是在接触,但没有确定关系。今天来,是因为你给我安排的相亲让我没有别的拒绝方式。”
林母脸上的喜色一点点退下去:“没有别的方式?你直接说不喜欢,不就行了?”
“我说过。”
“那你也得给个理由。”
“不想去就是理由。”林晚没有提高声音,“可你不接受。”
姨妈见气氛不对,起身去拿纸巾。她拉开电视柜抽屉时,一沓印着金色双喜的宣传单掉了出来。最上面写着酒店订婚宴套餐,日期栏还被铅笔圈了两个周末。
林晚看着那沓纸:“这是什么?”
林母弯腰去捡,动作明显慌了:“你姨妈顺手拿的,又没定。”
姨妈讪讪道:“就是先看看。你妈说小周既然肯登门,多半八九不离十,饭店总得提前比价。”
昨天林晚才取消相亲,今天桌下已经压着订婚宴宣传单。那句含糊的“正在接触”,只用一夜便被长辈填满了日期、座位和宾客。
林晚把宣传单整齐叠回桌上:“所以我不让你们通知亲戚。不是我脸皮薄,是因为根本没有这件事。”
林母看向我,像在等我替这场热闹留一道缝:“小周,你既然喜欢晚晚,往后也不是不能定,对吧?”
我没有借机讨好,也没有把问题推回林晚身上:“阿姨,今天以前,我们连正式约会都没有过。您问我的任何婚期答案,都是假的。”
姨妈倒吸一口气。林母的目光在我和林晚之间来回几次,终于听出了我们话里那块一直被热情盖住的空白。
她把公筷放下,问得很轻:“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晚刚要回答,我先开口:“这件事的起因,不在她。”
林母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把手从碗边收回来,没有再绕弯:“昨天午休,同事们拿林晚的婚事起哄。我为了活跃气氛,当众说,咱们都单身,不如凑合。”
姨妈脱口而出:“所以你根本不是她男朋友?”
“不是。”我说,“她需要挡掉这次相亲,我也必须为自己先开的口负责,所以答应来见面。我们约好只能说正在了解,不能承诺婚期。”
林母的脸一下白了。她没骂人,只站起身,把我面前那盘鱼端走,又把排骨、虾和汤一盘盘撤回厨房。瓷盘相碰的声音很轻,却比摔碗更让人坐不住。
姨妈想劝:“妹妹,年轻人也不是完全没意思,不然小周不会来。”
“姐,你先回去吧。”林母背对着我们说,“今天这顿饭,别再跟别人提。”
姨妈拿起包,走到门口又看了眼桌上的宣传单。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消息说得太满,低声问:“那我跟表妹怎么解释?”
林晚回答:“就说你听错了。我没有男朋友,也没有订婚。”
姨妈脸色难看,却终究没有反驳。门合上后,屋里只剩抽油烟机空转的嗡鸣。
林母继续撤菜。林晚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汤盆:“冰箱放不下这么多,我来收。”
“不用你。”
“这些菜是你早上做的,坏了可惜。”林晚没有松手,“妈,我们去厨房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狭窄的厨房。我留在餐桌旁,既不适合跟进去,也不能在这时候悄悄离开。
门没有关严,我听见保鲜盒被拉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林母问:“你宁愿找个人来骗我,也不肯见我安排的人?”
“周衡把真话说出来,就不算继续骗。”林晚说,“可我承认,带他回来,是想用你更愿意接受的理由换一次拒绝。”
“我催你,是怕你以后没人照顾。你爸走的时候才多大?我现在还能陪着你,再过几年呢?”
林晚把一盘菜推进冰箱,停了几秒:“你怕的是没人照顾我,还是我走了以后没人陪你?”
厨房里安静下来。林母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有区别吗?一家人本来就该在一起。”
“有。要是为了照顾我,我可以告诉你,我会照顾好自己。要是你怕一个人,我们可以商量,但不能靠我放弃每次离开的机会来解决。”
“什么离开的机会?”
我听见手机解锁的提示音,随即想起昨天屏幕上那封未读邮件。
林晚说:“公司邻市项目录取我了,半年外派。邮件前天就到了,今天要回复。”
林母猛地拉开厨房门,看见我还坐在外面,又把声音压回去:“你早就知道?”
“我只在她手机上看见过邮件主题,不知道结果。”我说。
林晚没有让我继续解释。她把母亲拉回厨房:“这件事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投的申请。”
“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因为上一次我告诉你了。”
冰箱门迟迟没有合上,冷气从门缝里漫出来。林母像是被那句话钉在原地:“上一次不是你自己不想去吗?”
“前年总部培训三个月,名单已经有我。你连续一个星期睡不着,说胸闷,说家里水管坏了没人管。我最后主动退出,回来告诉你竞争太大,没选上。”
我坐在门外,第一次知道林晚曾经做过这样的选择。她在单位里从不提牺牲,连替我遮住报告错误,也只是把改好的纸放下就走。
林母的声音发颤:“你是在怪我拖累你?”
“我没有怪你。可从那以后,你觉得我留下是应该的,同事也觉得我没有上进心。连这次申请,我都拖到最后一天才交。”
“你去了半年,我怎么办?”
“你有熟悉的邻居,有姨妈,我也会每周回来。真有急事,我可以请假。”林晚停了停,“但我不会为了证明孝顺,再假装自己不想去。”
林母把冰箱门关上:“那你今天带他回来,也是为了方便走?找个人安我的心,然后把我丢在这里?”
“不是。”林晚说,“我只是受够了每一个决定都要先找一个你认可的人来替我担保。”
她说完,从厨房出来,拿起桌上的手机。那封邮件仍停在通知栏,她当着母亲的面点开,页面底部有两个选项:接受和放弃。
林母跟出来,眼睛紧盯着屏幕:“你想清楚。去了以后,工作忙,来回又累。你这个年纪还折腾,婚事更难。”
林晚没有再列举理由,也没有求我替她说话。她只说:“我已经决定了。”
她点下“接受”,又按确认。邮件状态变成已回复,项目报到时间是下月一号。
林母伸手似乎想夺手机,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她转身把桌上的宣传单塞进垃圾桶,力气大得纸页全皱在一起。
“你们一个拿婚事骗我,一个背着我申请外派。”她说,“是不是都觉得我特别好糊弄?”
“玩笑是我开的,登门也是我答应的。”我站起来,“您要责怪,先责怪我。林晚没有逼我,她从一开始就把边界说得很清楚,是我进门后贪图您喜欢,没及时纠正称呼,才把误会越拖越大。”
林母看着我:“你现在把责任揽过去,就显得你是好人?”
“不能。”我说,“做错的地方不会因为承认就消失。我只是不能让您以为,是她凭空编了一个男人来刺激您。”
林晚走到我旁边:“妈,我利用了他那句玩笑,这部分我也认。但外派不是今天赌气决定的,更不是为了逃离你。”
“那是什么?”
“是我想做的工作。”她答得很短,“就这么简单。”
林母坐回餐桌边,那把新椅子还挨着林晚的座位,椅背上的标签被她无意识地撕开一角。她忽然问:“前年培训,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真话?”
“因为我怕你觉得欠我,也怕你下次继续用身体不舒服留我。”
“我那时候是真的难受。”
“我知道。所以这次我提前安排了体检,也问过姨妈周中的时间。”林晚说,“我会做该做的事,但最后接受还是放弃,得由我决定。”
林母没有答应,也没有再说她不许去。她只把桌布上掉落的饭粒一颗颗拢到掌心,过了很久才说:“饭凉了,不吃了。”
这句话不是和解,却也没有推翻那封已经发出的回复。林晚没趁机逼她表态,只把剩下的菜收好,又把水池里的碗冲洗干净。
我拿起外套准备告辞。林母从玄关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声音仍旧僵硬:“刚才本来想给你的。晚晚有时加班,你以后来,不用让她下楼开门。”
钥匙上套着新的蓝色塑料环,显然是提前配好的。我没有接,反而把她先前趁林晚收菜时塞进我外套口袋的另一把钥匙取出来,放回鞋柜。
“阿姨,这个我不能拿。”我说,“今天我不是以准女婿身份来的,以后也不能靠一把钥匙跳过林晚的决定。”
林母嘴唇动了动:“你不是说愿意了解她?”
“愿意了解,和默认婚事不是一回事。”我看向林晚,“如果她以后愿意跟我吃饭,我会自己约她。如果她不愿意,今天这顿饭就是最后一次。”
林晚站在客厅,没有立刻给答案。她只是走过来替我打开门,说:“我送你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到了二楼,她忽然问:“今天这顿饭,你后悔来吗?”
“后悔中午说得太轻率,不后悔今天把话说清楚。”我顿了一下,“外派的事,恭喜你。”
“你不问我为什么没提前告诉你?”
“那是你的工作机会,不是我们这场假扮关系的附属说明。”我说,“等你哪天愿意讲,我再听。”
她停在一楼的声控灯下,第一次真正笑了:“周衡,今天谢谢你。”
“不用拿感谢换什么。”我推开单元门,“昨天说好的事,到这里就完成。剩下的,不该靠玩笑续上。”
门外阳光刺眼。我走出几步,听见林晚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她扶着门问:“下周一晚上,你有空吗?”
“这次是什么身份?”
“同事。”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是我想认真了解的人。没有我妈,没有姨妈,就我们两个吃顿饭。”
我点头:“有空。”
她没有再送,只站在门内看我离开。那顿没有吃完的午饭结束了准女婿待遇,却也让我们第一次不靠任何人的起哄,约定了下一次见面。
周一早上,我刚到单位,就看见林母站在大厅登记处。她手里捏着林晚的外派通知截图,正问前台领导办公室在几楼。
前台认出我是同部门的,像松了口气:“周老师,这位阿姨说要找你们主任,劝单位换一个外派人选。”
林母见到我,立刻走过来:“小周,你来得正好。晚晚昨晚把行程发给我,下个月真要走。你带我去见领导,我不耽误人家时间。”
电梯门在身后打开,我没有替她按楼层:“阿姨,林晚已经接受了安排。撤不撤换,得由她本人跟单位谈。”
“她现在听不进去。”林母压低声音,“我不是来闹,只想告诉领导她家里有实际困难。单位总不能逼人丢下亲妈吧?”
大厅里已有同事经过。有人停下来打招呼,目光在我们之间多留了一会儿。再说下去,下午整个部门都会知道林晚的家事。
我请前台先不要联系领导,把林母带到一楼会客区:“您等我十分钟。我先给林晚打电话,让她自己过来。”
林母皱眉:“告诉她,她还会让我见领导吗?”
“正因为她可能不同意,才更不能绕开她。”
电话拨出去时,林晚正在去项目组开会。她听完没有发火,只问母亲有没有进办公区。
“还在一楼。”我说,“我会陪着,等你回来。”
她沉默两秒:“会议我让同事代开,十五分钟到。别替我向她保证任何事。”
“好。”
等待时,林母反复翻看那张截图。她说邻市听着不远,真坐车却要几个小时;说林晚胃不好,忙起来连饭都忘;
又说一个女人独自在外,生病时连杯热水都没人递。
这些忧虑并非全是假话。想到昨晚那场正式邀约,我也生出一个自私念头:如果她留下,我们就不用隔着几百公里开始。
可那念头刚出现,我就想起厨房里林晚按下“接受”时的神情。她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不能因为我也舍不得,便突然变得需要重新审批。
林晚赶到时,额前有一层细汗。她没有先质问母亲,而是把水放到她面前:“妈,我来了。你想跟领导说什么,先跟我说。”
林母把截图推过去:“我就问一句,能不能换人。你们项目组又不是只有你。”
“可以申请换。”林晚说,“但我不申请。”
“家里怎么办?”
“体检约在这周三,燃气和水电我都设了自动缴费。姨妈答应每周来两次,我也会按约定回来。”
林母拍了一下桌面:“这些安排能代替人吗?”
林晚没有退让:“不能。所以我们可以继续商量你还需要什么,但不能把取消我的工作当成唯一答案。”
周围有人看过来,我起身把会客区的玻璃门合上。林母注意到那些目光,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她问:“你真要我在你单位丢一次脸,才肯留下?”
林晚握着杯子:“我赶回来,就是不想让事情闹到领导那里。可如果你一定要去,我会跟你一起进去,并当面告诉领导,这不是我的请求。”
母女对视很久。林母最终把截图删掉,起身时说:“我不找了。你愿意走就走,别以后说我没拦过你。”
林晚送她到门口。林母却让我留下,说还有两句话想单独问。
她等女儿走远,才开口:“小周,你昨天说愿意了解她,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你就劝她别去。你们年纪都不小了,谈一年半载还是要结婚。她留在本市,你们把事情早点定下来,不是两全其美吗?”
那幅生活几乎顺着她的话铺到了我眼前。下班一起吃饭,周末去她家,不必靠车次和视频确认彼此还有没有空。
林母见我迟疑,抓住了那一瞬:“你也是想她留下的,对不对?你跟她说,只要她不走,你就认真跟她谈。”
“我是希望她留下。”我承认,“可这不能变成她得到一段感情的条件。”
林母怔住。
“如果我用结婚把她留下,和您用家里的困难让她退出,没有本质区别。”我说,“我喜欢她,也没有资格替她决定哪份工作值得做。”
“隔着那么远,你们能谈出什么结果?”
“可能谈不成。”我停了一下,“这份不确定该由我承担,不能让她先放弃机会替我消除。”
林母眼里的期待彻底落下去。她说了句“你们都想得明白”,便拎起包离开。
我回到办公室时,老陈正把一袋喜糖放到林晚桌上。见我进门,他笑着问:“准女婿送走丈母娘了?”
另外几个人跟着起哄,有人甚至问我们什么时候请客。消息显然从周五那张请帖和今天大厅里的碰面,拼成了另一个版本。
我把喜糖拿起来还给老陈:“别再这么叫。我和林晚没有订婚,也没确定婚期。午休那句话是我开得不合适,后面的误会也有我的责任。”
老陈讪笑:“大家就是替你们高兴。”
“她的私事不是部门节目。”我看着他,“以后谁再问,就说是我乱开玩笑,别让她替我解释。”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有人低头撤回群里刚发的表情包,老陈把喜糖塞回抽屉,终于说了声知道了。
傍晚,林晚从项目组回来。她经过我桌边时,只轻声说:“七点,楼下那家面馆,还算数吗?”
“算。”
面馆里没有母亲,也没有姨妈。我们各点了一碗面,服务员走后,桌上忽然安静得比周五那顿饭还难熬。
我本能地想说句俏皮话,把这份拘谨绕过去。可看见她等着我开口,我第一次发现,机灵话能让场面轻松,却不能替我回答想要什么。
最后我说:“今天你妈让我劝你留下。我有一瞬间真想答应。”
林晚没有意外:“然后呢?”
“然后我拒绝了。但我不想把自己说得多高尚。我不拦你,不代表我不希望你留下。”
她用筷子拨开碗里的葱花:“至少你没有拿喜欢当交换条件。”
“可我也不知道异地半年会变成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说,“所以今晚只是吃饭,不是让你交一份保证书。”
我看着她:“那我连一句漂亮的结尾都给不了。”
“正好。”林晚抬起眼,“我今天不想听漂亮话。我想知道,你在没人起哄、也没人催婚的时候,还愿不愿意坐在这里。”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边:“愿意。”
那顿面我们吃得很慢。谁也没有替半年后的关系命名,但直到店员开始收旁边的椅子,我们都没有提前离开。
接下来一周,我和林晚下班后见了三次。一次吃面,一次沿河走了半小时,还有一次替她去医院取林母的体检报告。
我们没有在人前牵手,也没有借着那顿家宴默认恋爱。可我开始知道她不吃香菜,她也知道我紧张时会反复确认手机电量。
周六下午,林晚给我发消息,说母亲请我们晚上回去吃饭。她特意加了一句:姨妈也在,有些传出去的话必须当面撤回。
我问她希望我以什么身份去。
她回复:把假扮的事结束干净。其他话,你想清楚再说。
这次餐桌旁仍有四把椅子,但那把新买的木椅被挪到了墙边。林母只做了四道家常菜,没有问我爱吃什么,也没有往我碗里夹菜。
姨妈坐下后便急着解释:“我只跟表妹和两个亲戚提过,没说订婚,只说晚晚终于有对象了。”
“那也不是事实。”林晚说,“今晚说清以后,请你逐个告诉他们,是你弄错了。”
姨妈面露难色:“喜事传出去容易,收回来多难听。要不就说你们还在磨合,也不算完全错。”
我放下水杯:“不能这么说。我们后来是否继续了解,是后来的事,不能拿来证明您之前没有说错。”
林母看我一眼:“你今天来,就是帮晚晚追究她姨妈?”
“不是。”我说,“我也要把自己的话收回来。”
姨妈问:“你不是喜欢她吗?”
“喜欢。”
这一句出口,桌边三个人都看向我。刚才我说要把自己的话收回来,如今“喜欢”已经说了,剩下的是那句“凑合”该怎么收。
林晚没有躲,只等着我把后面的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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