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早陪好闺蜜酒店捉奸,一推门她男友光着身子冲进客厅,我刚要骂人,瞧见椅子上坐着的人后我瞬间傻眼。
那个人是我丈夫,周启明。
我手里的房卡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停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拎着一条灰色浴巾。他是陈露的男友,许成。
陈露站在我身后,手指死死掐着我的手腕。
“沈岚,你先别说话。”
她说得太快,像是怕我先说出什么。
许成看着我,又看了一眼周启明,脸色一下子白了。
周启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西装外套搭在膝盖,手里拿着一只透明文件袋。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看我。
地上放着两只纸杯。
一只杯口朝上,一只杯口朝下。
我认出那只朝下的杯子,是家里带出来的。周启明每天早上喝水,杯底有一道洗不掉的咖啡色细痕。
“你怎么在这儿?”
我问他。
声音不高,像在公司前台问一个迟到的员工。
周启明抬眼看我。
“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陪陈露来捉奸。”
“哦。”
他说完,又低头看文件袋。
许成往后退了一步,浴巾差点掉下来。他低头捡起来,嘴里念叨:“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洗完,水龙头坏了,门也打不开,我以为……”
陈露打断他:“闭嘴。”
许成真的闭了嘴。
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看着周启明,忽然发现他左手虎口有一小块红,像是被纸张割过。桌上放着一把剪刀,旁边是几张复印件。
“你们三个在这里干什么?”
周启明把文件袋往桌边推了推。
“先坐。”
“我不坐。”
“那就站着。”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和昨晚没有什么区别。昨晚他躺在床边,背对着我说,今天公司有个早会,别等他吃饭。
我半夜醒过一次,床的另一边已经凉了。
陈露忽然开口:“我让他来的。”
我转头看她。
她的口红涂得很薄,唇边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粉底。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衬衣,袖口扣得很紧,像是早上出门前重新换过。
“你让周启明来的?”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回答。
周启明把文件袋拿起来,里面露出一张银行流水。
许成突然说:“我可以穿衣服吗?”
没人理他。
他站了一会儿,自己转身回了卧室。
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拉链卡住的声音。
我盯着周启明:“你们到底在查什么?”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是他心虚时的动作。结婚七年,我知道。
“陈露的钱。”
我笑了一下。
“她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启明没接话。
陈露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点白色墙灰。她一直有个坏习惯,紧张时就用鞋尖蹭地,蹭到鞋面发亮也不停。
“一个人如果只肯给你结果,不肯让你知道过程,那不是保护,是把你排除在外。”
这句话是我说的。
说完以后,房间里没人动。
周启明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回桌上,朝我看过来。
“你说得对。”
他答得太快。
我心里那点仅剩的体面,突然有了一道细缝。
陈露抓住我的胳膊:“沈岚,先回去。”
“回哪儿?”
她没说话。
卧室门这时开了。
许成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衬衣出来,扣子扣错了两颗。他把一条黑色长裤抱在怀里,站在门口看我。
“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他。
“我什么都没想。”
他张了张嘴,没再解释。
周启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房卡。
“走吧。”
“你凭什么让我走?”
“因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你告诉我,什么地方适合?家里?你今晚还能回家吗?”
他握房卡的手紧了一下。
陈露又抓住我。
这一次,她没用力,只是碰了一下,很快松开。
像怕我挣开,也像已经没有资格再拦我。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杯,想扔进垃圾桶。
杯子里没有水,只有一小截折断的红线。
周启明看见了,脸色变了变。
我没有问。
那时我只觉得,椅子上的他,比赤裸着跑出来的许成更难看。
第二章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
陈露没进门,站在小区楼下给我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别生气。
第二条,我晚上去找你。
第三条,周启明没碰我。
我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坐了半个小时。
锅里还放着昨晚没吃完的粥,表面浮着一层油花。周启明不爱喝隔夜粥,每次都会把碗洗干净,锅盖反扣在灶台边。
今天锅盖歪着。
我去把它扶正,又回到餐桌边坐下。
周启明下午四点回来的。
他手里拎着菜,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买了排骨。”
“谁让你买的?”
“你不是说想吃糖醋的?”
“我说过吗?”
他把菜放进厨房,站在水池边洗手。水流开得很小,手指在水下慢慢搓着。
“昨天晚上说的。”
“昨天晚上你背对着我说的。你听见我说什么了?”
他关了水。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今天要去酒店?”
“因为陈露不让我告诉你。”
“她让你做什么你都做?”
“不是。”
“那是什么?”
他转过身,身上还穿着酒店那件深灰色衬衣。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像是出门时忘了。
我看着那里,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男人能记得买排骨,记得我随口提过的菜,记得杯底那道咖啡色的痕,却记不住在酒店见到妻子时应该先解释。
“她的钱被许成拿走了。”他说。
“拿走多少?”
“二十七万。”
我没说话。
周启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放在桌上。
是借款协议。
借款人是许成,担保人是陈露。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她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说你会劝她分手。”
我抬眼。
“她说得没错。”
“你连看都没看,就知道她该分手?”
“一个人把女朋友的钱拿去填自己的窟窿,还让她签担保。你觉得我该夸他有担当?”
周启明垂下眼皮。
“他不是拿去赌博。”
“那是拿去做什么?”
“给他爸还债。”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他确实想还。”
“想还的人很多,能还上的有几个?”
他没答。
我把借款协议推回去。
“你为什么插手?”
“陈露来找我。”
“她不敢来找我,敢来找你。”
“她怕你失望。”
这句话不重。
我却把手边的玻璃杯碰倒了。
水沿着桌面流下来,淌过那张借款协议。周启明伸手去扶,我按住了杯子。
“她失望什么?”
“失望她看错人。”
“那她应该来找我。不是找你。”
“你会说她早该看清。”
“难道不是吗?”
“是。”
他很平静。
“你一直都对。”
这句话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我拿纸巾去擦桌子,擦了两遍,还在擦。纸巾碎成一小团,粘在手指上。
周启明站在旁边。
“沈岚。”
“干什么?”
“我不是在替许成说话。”
“那你是在替谁说话?”
他没回答。
厨房里的排骨还没放进冰箱,塑料袋底下渗出一点水,沾湿了地砖。
我蹲下去擦地。
周启明想过来,被我抬手挡住。
“别碰。”
“我来。”
“你来什么?酒店里你能坐着不动,回家就知道收拾?”
他站在那里,手慢慢垂下去。
晚上七点,陈露来了。
她带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门口,没有换鞋。
“我不是故意瞒你。”
“你瞒了多久?”
“两个星期。”
“从什么时候开始找周启明?”
“上个月。”
“你们去过几次酒店?”
她脸色变了。
“只有今天。”
“那他为什么知道你借款的事,知道许成公司的事,知道你们签的每一张纸?”
陈露张了张嘴。
“我把资料给他看了。”
“你把资料给他看,却不敢给我看?”
“我怕你说我蠢。”
房间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露走到餐桌前,摸了摸那张湿掉的借款协议。
“你以前在公司做了十年人事,谁要辞职,谁想涨工资,谁在撒谎,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跟你说我的事,你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份问题员工档案。”
我抬头。
她眼圈红了,但没有哭。
“我只是想帮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因为我不想每次见你,都像在等你给我打分。”
她拿起纸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怕你看见我的狼狈,我是怕你看见以后,还是只想证明自己没有看错人。”
门关上。
周启明站在餐桌边,盯着那锅没有收起来的排骨。
我问他:“她说得对吗?”
他把排骨拎进冰箱。
“她说的是你。”
“你呢?”
“我也一样。”
我没再说话。
他洗了手,去了客房。
那天晚上,主卧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第三章
周启明在客房睡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我起床时,他正在阳台上抽烟。
他答应过我戒烟。
烟灰落进花盆里,和去年没清理的泥土混在一起。他看见我,立刻把烟掐了,动作快得像个被抓到偷吃的人。
我没有说他。
“陈露今天去家政门店了。”他说。
“她去那里干什么?”
“找钟点工。”
“她什么时候开始需要钟点工了?”
“说是要搬家。”
我站在阳台门边。
“她要搬去哪儿?”
“她没说。”
“你知道。”
“我猜。”
“周启明,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她。”
他看着楼下。
“她跟许成分手了。”
我没觉得意外。
“那二十七万怎么办?”
“她会自己处理。”
“她处理得了吗?”
“她总要处理。”
“你帮她。”
“我已经帮到这里了。”
“你还要帮到哪里?”
他捏着烟头,没说话。
阳台角落放着我的旧纸箱,里面是前公司留下来的资料。离职快半年,我一直没舍得扔。每次搬家,每次打扫,我都把它们往旁边挪一点。
周启明走过去,蹲下,把纸箱上的灰拍掉。
“这些东西留着干什么?”
“以后有用。”
“你已经半年没找工作了。”
“谁说我没找?”
“你投了三份简历。”
我看着他。
“你翻我手机?”
“邮箱弹出来的。”
“所以你觉得我没用?”
“我没这么说。”
“你什么都没说。你只是坐在酒店的椅子上,替所有人做决定。”
他站起身。
“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装没事。”
“我没有。”
“你每天早上化妆,晚上把餐桌擦三遍,连物业催缴单都按日期夹好。你失业了,不敢告诉陈露,怕她觉得你过得不好。你也不敢告诉你妈,怕她说当年让你别辞职。”
我把阳台门关上。
“够了。”
“我还没说完。”
“我让你够了。”
他伸手挡住门。
“你觉得只要家里看起来整齐,就没有什么东西坏掉。”
“那你呢?你家里看起来不整齐吗?”
“我也在装。”
这句话说完,他松开手。
我看着他。
他很少承认自己有错。以前我们吵架,他会把垃圾分类,把桌上的碗洗了,把第二天的早餐准备好。事情都做了,道歉没有。
他总以为行动可以替他说话。
我转身进客厅。
“你和许成到底什么关系?”
“合作。”
“你们一起查陈露的账?”
“不是查她。”
“那是谁?”
“许成。”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杯口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
不是我的。
周启明看见了,伸手去拿。
我先一步把杯子放下。
“酒店里的?”
“陈露喝过。”
“她用的是我的杯子。”
“她说你习惯带着。”
“她还知道我什么习惯?”
“你自己告诉她的。”
“你们聊得挺多。”
周启明没有解释。
我拿起手机,给陈露打电话。
响了七声,她接起来。
“怎么了?”
“许成欠你的钱,是不是不止二十七万?”
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从哪里听来的?”
“你回答我。”
“还有十二万。”
周启明转开脸。
我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嗯。”
“他还欠谁的?”
“陈露,你别问了。”
我冲着电话说:“你把事情说清楚。”
陈露吸了一口气。
“还有一个人。”
“谁?”
“你前公司的财务经理,罗姐。”
我手指顿住。
罗姐是我离职前最后一个见的人。她说公司裁员是经营问题,不能怪任何人。后来我才知道,她把部门里几个人的补偿款挪去填了一个项目窟窿。
那笔钱里,有我的。
我当时没追究。
因为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家里出了事,求我别把事情闹大。
我怕难看,签了离职协议。
“许成跟罗姐有什么关系?”
陈露说:“罗姐把钱给了许成的公司。”
我没听明白。
周启明走到我面前,伸手拿走电话,按了免提。
陈露继续说:“许成那家公司表面是他开的,实际注册资金是罗姐从公司账上拿出来的。罗姐说只要项目成功,所有人都能拿回钱。后来项目黄了,她把锅推给许成。”
“那我的补偿款呢?”
“在里面。”
这三个字落下来,房间里像多了一件没人敢碰的东西。
我看向周启明。
他早就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证据还没齐。”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
“你离职那天。”
“你知道我没拿到补偿款。”
“知道。”
“你知道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选择辞职。”
“知道。”
“你还每天看着我装作没事?”
周启明闭了闭眼。
“你不想让我看见。”
我笑了。
“那你就真的不看。”
电话那边,陈露轻声说:“沈岚,周启明没拿你的钱。”
“他拿没拿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站在一起的?”
“不是站在一起。”
“那是什么?”
陈露没有回答。
周启明拿起桌上的文件袋。
里面掉出一张小小的收据,边角被折过,日期是半年前。
我弯腰捡起来。
收款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金额是三万二。
备注:补偿款,暂存。
我抬头看周启明。
“这是什么?”
“先别看金额。”
“我看什么?”
他伸手想拿回去。
我往后退。
“你给过我钱?”
“不是给,是暂存。”
“谁的?”
“罗姐的。”
我把收据攥在手里。
“她为什么把钱给你?”
周启明沉默了。
陈露在电话那头说:“因为她以为你会拒绝。”
“拒绝什么?”
“拒绝承认,那份补偿本来就是你的。”
第四章
我第二次去酒店,是自己一个人。
周启明没拦我。
他只在我出门时说:“别让陈露一个人进去。”
“她在哪儿?”
“房间里。”
“许成呢?”
“也在。”
“你们到底还要演多久?”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
我把门关上。
这一次没有人陪我捉奸。
房卡是周启明放在鞋柜上的,压在一张超市小票下面。小票上买了三样东西,矿泉水,创可贴,男士剃须刀。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到酒店时,陈露已经站在走廊尽头。
她看见我,脸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来了?”
“你们不是还有一个人没出现吗?”
“谁?”
“罗姐。”
她没说话。
房门从里面打开,许成探出头,手里捏着一件黑色外套。
他这次穿得很整齐。
“周哥让我先别出来。”
我看着他。
“他人呢?”
许成朝里面努了努嘴。
“客厅。”
我推门进去。
周启明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
同一把。
椅背上搭着他的西装外套,袖口露出一小截白色内衬。桌上摆着一叠复印件,旁边是那只纸杯,杯底压着半截红线。
我走到他面前。
“罗姐呢?”
“还没来。”
“你们准备在这里审她?”
“谈清楚。”
“谈清楚了以后呢,把我的钱退给我,再让我继续装作这件事没发生?”
“不会。”
“你又替我决定。”
他抬起头。
“我没有。”
“你有。”
我把收据拍到桌上。
“这三万二,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因为不是我的钱。”
“那你为什么收?”
“因为罗姐说,你不会收。”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愿意欠别人。”
“我拿自己的补偿款,怎么叫欠别人?”
“她说那笔钱是她从公司拿出来的,不干净。”
“那我更不该拿?”
“你当时没有证据,拿了钱,就等于承认她说的那个项目不存在问题。”
我盯着他。
“所以你替我保管半年?”
“嗯。”
“你以为你是谁?”
“你丈夫。”
“丈夫就可以替我把人生按暂停?”
许成在旁边轻声说:“嫂子,这事怪我。”
我转过身:“你闭嘴。”
“我本来想把钱还给陈露,结果公司账户被封了。周哥查到罗姐拿你们部门的钱投进来,才找到我。”
“你为什么不找警察?”
“我找过。”
“然后呢?”
“罗姐说她会还。”
“她说你就信?”
许成抿了抿嘴。
“我也没那么聪明。”
他说这句话时,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旧表。表带断过一次,用透明胶粘着,边缘已经发黑。
我没再骂他。
门外有人敲门。
陈露走过去开门。
罗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她比我记忆里瘦了一点,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有粉底。
看见我,她先笑了一下。
“沈岚,好久不见。”
我没有让开。
“你还知道我?”
她笑容没了。
“我知道。”
“我的补偿款呢?”
“在里面。”
她拍了拍布袋。
“加上利息,三万八。”
许成低下头。
我看着那个布袋。
“你拿公司的钱,不是三万二吧?”
“不是。”
“总共多少?”
罗姐没说。
周启明把一张纸递给我。
“二十七万。”
我看完,问罗姐:“你为什么拿我的钱?”
“不是只拿你的。”
“我问的是我的。”
她把布袋放到地上。
“你当时在公司负责人员关系,大家都觉得你会把这件事捅出去。我想让你留下来,替我把人稳住。”
“所以你拿我的补偿款投资?”
“我以为项目会成功。”
“你以为。”
“是。”
“你拿别人的钱,就凭你以为?”
罗姐手指在布袋边缘来回摩擦。
“我女儿那年要出国,我丈夫不肯拿钱。我想证明自己也能把事情做好。后来项目开始赚钱,我就更不敢停。你们每个人都来问补偿,我每次都说下个月。”
她看向我。
“你是最后一个问的。”
“我没有问。”
“所以我先把你的留了出来。”
“留给谁?”
“给你。”
“放在周启明那里?”
“我怕你不收。”
我笑了。
“你们都知道我不收。你们都知道我会装体面。只有我自己不知道?”
陈露站在门边,小声说:“沈岚。”
我没看她。
罗姐把布袋推过来。
“这里是三万八。还有一张欠条,剩下的钱,我按月还。”
我没接。
“我不要。”
周启明看向我。
“这是你的。”
“我说不要。”
“你可以拿。”
“拿了以后呢?每个人都告诉我,这是为我好,这是我应得的,这是暂时替我保管。你们把钱塞到我手里,再把我推回原来的位置,等我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抓起桌上的纸杯,反复擦杯口。
杯子本来就是干净的。
我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陈露走过来,按住我的手。
“别擦了。”
我低头看她。
她说:“你手上有纸屑。”
我把手翻过来,果然全是白色的小碎屑。
周启明站起来。
“沈岚,你可以不拿钱。”
“我当然可以。”
“你也可以不原谅我。”
“我没有要原谅你。”
“那你至少问我一句。”
我抬头。
“问什么?”
他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里面掉出一张医院缴费单似的纸,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发现只是酒店停车票。
他弯腰捡起来,折好,放进钱包。
“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现在问。”
“因为你那天从公司回来,把离职协议放进抽屉,跟我说你主动休息一阵。我看见你把那份协议折了四次,塞进最里面。我知道你不想让别人看见。”
“所以你也不看?”
“我看了。”
“你凭什么看?”
“因为我怕你撑不住。”
“那你应该问我。”
“我问过。”
“什么时候?”
“你说没事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问你,是不是不想上班了。你说,家里有我就够了。”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正在叠衣服,手里的袜子有一只找不到。我说完那句话,周启明没有回答,只把另一只袜子放到我旁边。
他一直以为那是我的答案。
我也一直以为,他相信了。
罗姐忽然说:“沈岚,你别急着做决定。”
我看她。
“你凭什么劝我?”
“因为我做错过。”
她拿起布袋,往我这边又推了一寸。
“有些人把体面留给别人,把账单留给自己,最后连自己受过什么委屈都不敢认领。”
这句话不是周启明说的。
我看着那只布袋,没伸手。
门外有人经过,推车轮子压过地毯,声音很闷。
我问周启明:“你查到哪一步了?”
“罗姐愿意签还款协议,许成也会把公司账目交出来。”
“我问你。”
“什么?”
“你查我的事,查到哪一步了?”
他停了几秒。
“查到你当时不是自愿离职。”
我没说话。
“人事档案里,离职原因被改过。你签的是空白页,后来有人补了内容。”
我手里的纸杯停在半空。
“谁改的?”
“罗姐。”
罗姐闭上眼。
“对不起。”
我把杯子放下。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周启明看着我。
“因为我想等证据齐了,再把它放到你面前。”
“你还是没听懂。”
“什么?”
“我不是只想要证据。”
我的声音很轻。
“我想知道的时候,你在不在。”
周启明看了我很久。
他没有再说对不起。
只是把椅子往后拉开,坐回去。
像是终于知道,这一次不能替我站起来。
第五章
我没有拿那只布袋。
我把它带回了家。
不是为了钱,是因为罗姐说,里面还有一份东西。
周启明没有跟我抢。
他一路开车,到了小区门口才问:“你想吃什么?”
“面。”
“家里有鸡蛋。”
“不要鸡蛋。”
“那放点青菜。”
“随便。”
他点头,把车停进地下车位。
回家后,他在厨房烧水。我坐在餐桌边,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三万八现金,一张欠条,一只旧录音笔。
录音笔没有电。
陈露说,她找罗姐要钱时,罗姐把这个给了她,说里面有我离职那天的录音。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我也刚拿到。”
“你听过吗?”
“没有。”
她说这话时,手指一直抠着手机壳上的裂缝。
周启明把录音笔拿过去,看了看。
“我去买电池。”
“我去。”
“你知道在哪儿吗?”
“商圈有。”
“我去吧。”
“你别什么都替我做。”
他停了一下。
“好。”
他把录音笔放回桌上。
“你去。”
周启明以前不抽烟的时候,出门总会问我要不要带什么。后来他开始抽烟,出门就不问了。我们之间很多事情不是吵坏的,是慢慢省略掉的。
我去了商圈。
电池在一家修表铺买的。老板是个老人,拿放大镜看了半天,告诉我型号不一样,得去家政门店旁边那家小电器铺。
我在街上绕了一圈,买回电池时,手里多了一袋橘子。
不是给谁买的。
只是老板说最后一袋便宜两块钱。
周启明坐在客厅地板上,正在整理旧档案。
他把我的离职协议、工资单、当年的邮件打印件,按日期排成一列。旁边还有我以前的工牌,塑料套裂了一道缝。
“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从罗姐那里。”
“你去找她几次?”
“七次。”
“她每次都见你?”
“有两次没开门。”
“你还去?”
“嗯。”
我把橘子放到桌上。
“你很闲。”
“那段时间正好没什么事。”
他低头继续整理。
我把电池装进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先是一阵杂音。
然后是罗姐的声音。
“补偿款不能现在发,沈岚那边先压着。”
有人问:“她会闹吗?”
罗姐说:“不会。她最在乎脸面,给她一个主动离职的说法,她会自己把台阶铺好。”
我手指按在暂停键上。
周启明没有看我。
我继续播放。
另一个声音,是公司老板。
“她那部分也拿去投。反正她走了,没人追。”
录音到这里停了。
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客厅很安静。
我问:“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上周。”
“为什么还要等?”
“我想让罗姐自己承认。”
“她现在承认了。”
“还不够。”
“什么不够?”
“她要把你的名字从离职档案里改回来。”
“改回来有什么用?”
“有用。”
“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你可以回去,也可以不回去。但不能让那张纸一直写着你是主动离职。”
我笑了笑。
“你查这么久,就是为了改一张纸?”
“不是。”
“那是什么?”
周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嘴发出短促的响声。他起身关火,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只碗。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酒店吗?”
“因为陈露找你。”
“她找我之前,先找过你。”
我怔住。
“什么时候?”
“她给你打过电话。”
“我没接到。”
“她打了六次。”
我拿起手机翻通话记录。
那天是我离职半周年。
六个未接电话,都在凌晨以后。
我当时换了手机,旧手机放在抽屉里,后来没再开机。
“她后来找你?”
“她说许成骗了她的钱,想让我帮她把账理清。她不敢告诉你,怕你说她没脑子。”
“所以你去了。”
“嗯。”
“你们为什么租酒店?”
“因为陈露家里有人。”
“谁?”
“她母亲。”
“她母亲不是住在外地?”
“搬回来了。陈露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欠了钱。”
我看着桌上的录音笔。
“那许成为什么光着身子跑出来?”
周启明终于露出一点疲惫。
“因为陈露让他在卧室里换衣服,想让他看起来像刚从床上起来。”
“她要演给谁看?”
“演给罗姐。”
“罗姐?”
“她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拿你的钱。陈露说,只有把她骗进来,让她以为你也来了,她才会说实话。”
我愣了很久。
“那我为什么会来?”
“陈露本来没想让你来。”
“她给我发酒店地址,是你发的。”
“是。”
“你故意的?”
“我想让你听见。”
“你可以在家里告诉我。”
“你在家里不会听。”
这句话很准确,也很难听。
我把一只橘子拿在手里,慢慢剥皮。皮断成两段,汁水溅到桌面上。
“所以你们把我带到酒店,让我看见你坐在椅子上,看见许成光着身子跑出来,再把所有资料放到我面前。”
“不是带你。”
“是什么?”
“请你来。”
我把橘子皮一点点撕成细条。
“你们觉得我会因为一张录音,决定我以后要不要工作,要不要收钱,要不要信你?”
“不是。”
“那你们觉得我会因为什么?”
周启明低头看着那只录音笔。
“因为你终于可以不用替罗姐保守秘密了。”
我没说话。
当年我没有追究,是因为罗姐哭着说她家里有事。我没有告诉陈露,是因为她问我离职是不是我自己想休息。我没有告诉周启明,是因为他那段时间正准备升职,我不想让他分心。
每个人都在替别人保留体面。
最后剩下我,像一张被反复折过的纸,摊开也有一道道白痕。
周启明把一只剥好的橘子放到我面前。
“酸。”
“你尝过?”
“嗯。”
“那你还给我?”
“你喜欢酸的。”
我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确实很酸。
我含了一会儿,没有吐出来。
周启明轻声说:“陈露下午来过。”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想搬家了。”
“她不是要搬走吗?”
“她把许成赶出去了。”
“许成去哪儿?”
“睡车里。”
我看了他一眼。
“你管得挺宽。”
“他没有地方去。”
“那是他的事。”
“嗯。”
“你还给他钱?”
“没有。”
“帮他找工作?”
“没有。”
“你只是让他睡车里?”
“给了他一床被子。”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不合适,低头继续剥橘子。
周启明坐在对面,没有趁机说话。
他一直这样。真正重要的时候,他反而安静。以前我以为那是冷漠,后来才发现,他只是怕说错。
但怕说错的人,也会把别人推到更远的地方。
我把那只旧工牌拿起来。
塑料套里的照片,是我二十九岁时拍的。头发齐肩,笑得很标准,眼睛却盯着镜头旁边。
我问:“我那时候看起来怎么样?”
“很凶。”
“你当年就是这么说的。”
“现在还是。”
“那你为什么娶我?”
“你面试我的时候,没有问我能不能接受加班。”
“我不是你的面试官。”
“你问了我,为什么三年换了四份工作。”
“你自己说不合适。”
“那天你给我倒了杯水。”
“这是理由?”
“水是凉的。”
我抬头看他。
“你还喝了?”
“喝了。”
“活该。”
他嗯了一声。
锅里的水又开了。
我站起来去关火,经过他身边时,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我让路。
像这七年里无数次那样。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替我关。
第六章
陈露没有搬走。
许成也没有立刻回去。
他们在小区门口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客厅只放得下一张折叠桌。陈露把那只布袋交给了律师,要求罗姐按协议还钱。许成找了份夜班工作,白天替她整理公司账目。
罗姐去了原来的公司,重新签了一份说明。
我的离职原因改成了:非本人意愿终止劳动关系。
那张纸后来寄到家里。
我没有马上拆。
它在餐桌上放了三天,压着一张商圈的停车票。
周启明每天吃饭时都会看一眼,但没有催我。
第四天,他拿起停车票问:“这个还留着干什么?”
“上面有时间。”
“什么时间?”
“我去买电池那天。”
“电池不是在修表铺买的?”
“嗯。”
“停车票能证明什么?”
“证明我那天去过商圈。”
“你不是自己知道吗?”
“我想留着。”
“那就留着。”
他说完,把停车票放回原处。
我们还是住在一起。
周启明没有搬回主卧。他说客房的床垫太软,腰不舒服。我说那你睡沙发,他真的抱着枕头去了沙发。
第一晚,他半夜起来找水。
我听见厨房里杯子碰到水龙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站在卧室门口。
“你睡了吗?”
“没有。”
“我把你那只杯子摔裂了。”
“哪只?”
“咖啡色杯底的。”
我坐起来。
“怎么摔的?”
“洗的时候滑了。”
“碎了吗?”
“裂了一道。”
“扔了?”
“没有。”
他把杯子拿给我看。
杯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不深,水还能装住。
我接过来。
“明天别用了。”
“嗯。”
“周启明。”
“嗯。”
“你以后想帮别人,先告诉我。”
“好。”
“你要查我的东西,也先告诉我。”
“好。”
“你如果觉得我会拒绝,你可以让我拒绝。”
“好。”
他站在门边,没有走。
我问:“你还有什么?”
“没有。”
“那你去睡。”
“好。”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你为什么不跟我解释酒店那件事?”
“你没有问。”
“我问了。”
“你问的是为什么让我走。”
我想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当时看起来不像想听。”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床上,发现那只裂了缝的杯子里还剩半杯水。
第二天早上,陈露来找我。
她带了两袋包子,袋底有一点油。
“路上买的,老板多给了一个。”
“你不是不吃肉包?”
“许成爱吃。”
“他呢?”
“去上班了。”
“夜班?”
“嗯。”
她坐在餐桌边,先把一个包子掰开,没吃,只看里面的馅。
“钱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律师说可以慢慢还。”
“你接受了?”
“我总不能因为不想难看,就不要。”
我看着她。
她低头笑了一下。
“这话是不是很像你?”
“不像。”
“哪里不像?”
“你比我快。”
她没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用了周启明那只咖啡色杯底的杯子。
我想提醒她裂了,话到嘴边又停下。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跟周启明和好了?”
“没有。”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
“还住一起。”
“这不是一个答案。”
“我知道。”
她摸了摸杯沿。
“你以前总说,夫妻之间不能有秘密。”
“我现在不这么说了。”
“为什么?”
“秘密有时候不是背叛,是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背叛呢?”
“背叛就是明明知道怎么开口,还是选择不说。”
陈露点点头。
她把包子往我这边推。
“这个不辣。”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里面没有肉,是粉丝和白菜。
“你说不吃肉包。”
“我说的是许成。”
“哦。”
她又拿了一个包子,低头吃起来。吃到一半,她突然问:“周启明当时在酒店,真的什么都没做?”
“你为什么问我?”
“我怕你还没问。”
“他没做什么。”
“那你们为什么还不和好?”
我看着她。
“你以为婚姻里只有做没做这件事?”
陈露不说话了。
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周启明拿剪刀剪掉过一次,后来又长出了一点新芽。
我站起来,把那片黄叶撕下来。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说自己是我以前公司的老板,问我有没有兴趣回去做项目顾问。
我没立刻答应。
他说:“待遇可以谈,补偿也可以另外算。”
我看了看餐桌上的那张离职说明。
“我考虑一下。”
挂断电话后,陈露问:“你要回去吗?”
“不知道。”
“周启明怎么说?”
“他没说。”
“你没问?”
“没有。”
她笑了。
“你进步了。”
“别夸我。”
“我不是夸你。”
“那是什么?”
“我只是发现,你现在会把问题留给自己。”
我把包子皮上的芝麻捡起来,放到纸巾上。
下午,周启明回来得很晚。
他把一把新钥匙放在桌上。
“换锁了?”
“没有。”
“那是什么?”
“客房的。”
我看着那把钥匙。
“给我?”
“嗯。”
“什么意思?”
“你如果哪天不想让我进主卧,可以锁门。”
我没接。
“你知道钥匙在谁手里,门都不一定开得了吗?”
“知道。”
“那你还给?”
“我想让你有。”
我拿起钥匙。
钥匙圈上拴着一根红线,线头打了两个结,结打得很松,像随时会散。
我问:“这红线哪来的?”
“陈露的。”
“她为什么给你?”
“她说酒店那天是她剪断的。”
“剪断什么?”
“她说不重要。”
我把钥匙放进抽屉。
周启明走到厨房,把那只裂了缝的杯子拿出来。
“我买了新的。”
“你不是说还能用?”
“你说别用了。”
他拆开包装,把新杯子洗干净,放在水池旁边。
旧杯子没有扔。
他把它放到橱柜最里面,和那只一直找不到盖子的玻璃饭盒放在一起。
晚上十一点,周启明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离职说明重新折好。
这一次只折了两次。
折完,我没有塞进抽屉,而是放在书架上,压在一本很久没翻过的书下面。
周启明在外面问:“沈岚,明天早上吃面吗?”
我说:“放青菜。”
“不要鸡蛋?”
“放半个。”
“半个怎么放?”
“你自己想办法。”
他在客厅笑了一声。
我听见他起身去厨房,先打开水龙头,又关上,像是想起杯子已经洗过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橘子还有吗?”
“冰箱第二层。”
“几个?”
“你数。”
他没再问。
我把客房的钥匙放到床头柜上,旁边是那只裂了缝的杯子。
半杯水,水面很平。
后来我没有把门锁上,只在他敲门的时候,慢慢说了一句,面里别忘了放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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