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聚少离多,是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小区里的刘叔就是这么走的。去年秋天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早上还在楼下跟老伴儿比划太极的招式,午觉睡下去,就再没醒过来。心梗这东西,说来就来,没给他留一点交代的机会。
刘婶儿守了一夜灵堂,不哭也不闹,手里攥着老伴儿生前爱不释手的那把紫砂壶,摩挲到天亮。天光微亮时,她突然冒出一句话:“他是来还我债的,上辈子走得太急,欠我一个告别。”
这话不是她自己的领悟,是信佛的大师点拨她的。大师讲,夫妻之间讲究“三生”之缘——头一生是还债,前世亏欠谁一个交代,这世就得拼了命来补,补齐了,缘分也就尽了。第二生是讨债,那人掏空你的真心,却总是不冷不热,你委屈半生想不明白,其实人家是在收账。账收完了,自然一拍两散。第三生最难得,两不相欠,从青丝走到白发,如同两根枝丫各向天空生长,地底下的根却早已纠缠不清。
刘叔和刘婶儿,照大师的说法,属于头一种。
细想想,何尝不是?人走了,活着的人总觉得有满肚子的话没说出口,总觉得“来日方长”。可来日偏偏不长,明天一睁眼,那个人的位置空了。这份没说出口的告别,成了心口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我认识的一个姑娘,她父亲因车祸突然离世。那天早上爷俩还为相亲的事拌了几句嘴,她甩下一句“不用你管”,父亲摔门走了。晚上电话打来,人已经躺在医院。她说最让她夜不能寐的,不是那顿争吵,是父亲出门时,她连头都没抬一下。“我欠他一眼告别,一辈子都还不上了。”
后来她入了佛门,师父安慰她:上辈子他走的时候,你同样没看他最后一眼,这世他来,就是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尝过了,记住了,两清了。
这话真假无从考证,可它像一剂药,让姑娘心里松快了些。
古人早就把这事看透了。《诗经》里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人人会念,可谁想过,能白头到老的两个人,是攒了几辈子的运气?再看《红楼梦》,绛珠仙草受了神瑛侍者的甘露之恩,修成人身下凡,专为还他一世眼泪。泪流尽了,债也就还清了,所以黛玉走了,宝玉另娶。曹雪芹下笔狠,狠得真实。
老家村里还有一对姓周的老夫妻,吵了打了一辈子,见面就掐。后来老太太得了老年痴呆,儿女全忘了,唯独认得老头儿。老头儿伺候了整整三年,端屎端尿,一句怨言没有。老太太咽气那天,他一滴泪没落,独自在院里闷头抽了一下午烟。晚上喝了酒,他说:“她是来讨债的,讨完就回去了。”第二天,他把遗像擦得锃亮,摆在堂屋最中间,絮絮叨叨说了大半宿的话,像是要把这辈子欠下的告别,一次补齐。
你看,缘分这东西,玄妙得很。
你觉得付出了一切,对方还是撒手走了,别怪自己不够好,兴许是你前世欠的账,两讫了。你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对方待你冷淡,别急着怨,兴许是你的账还没收回来。
欠的时候浑然不觉,还的时候悄无声息,等到分别那一刻,才恍然大悟。
所以啊,何必等到天人永隔才追悔莫及?趁人还在身边,多搭一句话;趁眼神还能交汇,多望一眼;趁嘴还硬不起来的时候,把爱说出口。今生告别时落下的遗憾,来生未必有机会弥补,就算再相遇,也早已形同陌路。
刘婶儿后来常说:“他把我上辈子的债还了,剩下的日子,我得替他好好活。等我走那天,换我来补上这个告别。”
听着像绕口令,细品,全是道理。
夫妻一场,慢的时候,柴米油盐熬得人心里发闷;快的时候,连“我走了”三个字都来不及出口。
能牵的手,别撒开。能说的爱,别憋着。该道的别,认认真真道。
毕竟,你永远不知道,身边这个人,跟你修的是哪一生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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