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车停在洋房门口,车厢里的纸箱还没卸完,几名工人已经给家具贴上了交接标签。
林见微刚下车,就看见父亲留下的书柜被两个人抬离墙面。柜脚刮过地砖,刺耳的声响像是有人正当着她的面拆她的家。
她快步上前,伸手按住柜门:“先停一下,谁让你们动这个柜子的?”
领队愣了愣,指向站在楼梯口的罗桂芬:“周太太说整屋都要清空,标签也是她发的。”
林见微回头看去,罗桂芬穿着新买的绛红色外套,手里捏着一张腾房确认书。
“今天必须签字,别耽误启航公司的开业。”罗桂芬走下两级台阶,把纸塞进她手里。
纸上的房屋地址没有错,可腾房人一栏写着林见微,后面还盖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中介章。
她没有接那张纸,只问:“谁允许你们把我的东西贴上交接标签?”
罗桂芬脸色一沉:“这里是周家的房子,买家马上就要验收,你别在外人面前闹。”
院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陈敬川带着一名法务和中介员工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盒庆祝交房的茶点。
陈敬川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林女士,您终于到了。我们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林见微看向他:“你是哪位?”
“我是买方陈敬川。合同、付款凭证和远程确认记录,中介都已经发给您丈夫了。”
中介员工连忙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老洋房买卖合同,卖方姓名赫然写着林见微。
她扫了一眼合同末页,签名的走势很像自己的笔迹,却少了最后一笔惯用的回锋。
“请出示身份证明。”她把平板推回去,“还有你们各自负责哪一部分。”
陈敬川皱起眉头:“林女士,您这是临时反悔吗?房款已经全部付清。”
他说着打开手机银行,把一张转账回单放到她面前。
收款账户的户名不是林见微,而是罗桂芬,金额一栏写着整整四千万元。
那串数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有人把一扇门直接砸穿,露出了门后的深井。
林见微抬眼看向婆婆:“你收了他的四千万?”
罗桂芬没有回答,只把腾房确认书重新往前推:“先把今天过完,家里的事回去再说。”
陈敬川急忙解释:“中介说罗女士是产权人的亲属,负责代收房款,授权资料也都齐全。”
“亲属不是产权人。”林见微转向中介,“你们核验过不动产权证吗?”
中介员工喉结动了一下:“核验流程是完成了的,视频里也是您本人确认出售。”
林见微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白痕。
她看着陈敬川:“你为什么相信一个没有产权的人能替我卖房?”
“因为我看到了您的脸,也听到了您的声音。”陈敬川说,“我没理由怀疑那不是您。”
楼梯上方的工人停了下来,几双眼睛在她和罗桂芬之间来回移动。
罗桂芬压低声音:“你舍不得让小儿子倾家荡产,就舍得让我的家给他陪葬?”
林见微看了她几秒,终于把那句话完整地还回去:“你舍不得让小儿子倾家荡产,就舍得让我的家给他陪葬?”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关门响,周启航挂断电话,几步冲进院子。
他脸上没有平日里创业老板的从容,额角全是汗:“妈,怎么停工了?不是说今天一定交房吗?”
“你嫂子不肯签。”罗桂芬立刻迎过去,“她非要查身份,故意让买家难堪。”
周启航转头看向林见微:“嫂子,大家都到这一步了,你现在翻脸,谁来承担损失?”
“先回答我,四千万为什么进了妈的账户?”她问。
周启航的嘴唇动了一下,目光掠过陈敬川手里的付款凭证:“那是公司的周转安排,之后会解释。”
“用我的房子周转,至少该先得到我的同意。”
“一家人之间,哪有每件事都要签字的?”周启航声音提高,“你不是一直说房子闲着也是闲着吗?”
林见微转身走到书柜前,示意工人放下:“我说过可以翻修父亲的书房,没说过把房子卖掉。”
领队赶紧把柜子靠回原位,木脚落地时震起一层细灰。
她拿出手机,逐一拍下门口车辆、人员、标签和付款回单,连罗桂芬手中的确认书也拍了进去。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许搬、不许签、不许把东西带走。”她看向陈敬川,“交接暂停,等所有身份和文件核清。”
陈敬川握紧茶点盒,第一次没有再催她签字。
罗桂芬却挡住楼梯口,声音发颤:“你今天不签,启航明天就会被债主堵在公司门口。”
林见微把手机收回口袋:“那是他欠下的债,不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房子。”
周启航往前一步,像是想抢她手里的确认书,最终却停在了半米之外。
院子里没人再动,只有搬家车的发动机持续低鸣,像一场被强行按住的争夺仍在暗处运转。
停工后的洋房忽然变得拥挤,工人守着家具,买方的人守着文件,罗桂芬则堵在楼梯旁不肯让开。
林见微把付款回单和合同拍进同一个文件夹,抬头对中介员工说:“把远程签约的完整影像放出来。”
对方迟疑片刻,打开平板里保存的确认视频。
画面中的女人坐在一面浅灰色墙前,头发垂在右肩,五官和林见微几乎没有区别。
视频里有人问:“您是否确认出售这套洋房,并同意由罗桂芬代收房款?”
那张脸点了点头,声音清楚地回答:“确认。”
陈敬川轻轻吐出一口气:“林女士,您看,这不是简单的冒名顶替。”
林见微没有看他,只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标记。
画面从提问跳到回答,中间少了整整三秒,女人的肩膀位置也发生了细微变化。
她伸手按住暂停键:“从提问结束,到回答开始,中间那段呢?”
中介员工说:“系统自动压缩了无效停顿,核心内容没有改变。”
“谁定义的无效?”林见微抬眼,“买卖房屋的确认,不是广告剪辑。”
陈敬川的法务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我们需要知道她是否明确表达过出售意愿,片段连续性当然重要。”
罗桂芬不耐烦地说:“你们男人谈生意的时候,也没见她一句句盯着。”
林见微侧过身:“现在是我的房子,我要看完整记录。”
中介员工把平板往回收:“原始视频在公司后台,现场没有调取权限。”
“那就联系后台。”
“今天是交房,不是审计。”罗桂芬冷声道,“你别把所有人都当骗子。”
林见微看着她:“收四千万的人不是我,最该证明清白的也不是我。”
周启航的手机又响了,他低头扫了一眼,直接按掉,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陈敬川的法务忽然问:“周先生,您是否参与过本次交易文件的准备?”
周启航抬头:“我只是帮母亲联系了中介,具体合同都是他们处理。”
林见微听见这句话,拿出手机拨给周承安。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寒暄:“你现在在哪里?”
那边沉默了一秒,周承安问:“你先把门关上,能不能不要在买方面前解决?”
她看了一眼满院的人:“有人拿着你发出去的视频,把我的房子卖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随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马上到。”
不到十分钟,周承安匆匆走进院门,衬衫袖口还沾着办公室里的咖啡渍。
他先看见陈敬川,又看见屏幕里那张像林见微的脸,脚步明显顿住。
陈敬川把付款回单递过去:“周先生,四千万已经打入您母亲账户,卖方现在否认授权。”
周承安接过手机,手指在户名上停了一下:“这件事可能有误会。”
林见微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母亲账户会收房款?”
“我不知道交易细节。”
“那你知道这段视频从哪里来吗?”
周承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到她脸上:“你以前给我录过身份核验视频。”
“我录给你,是为了什么?”
“启航说要做融资资料,银行需要确认家庭成员身份。”
周启航立刻接话:“只是资料审核,谁知道中介会放进交易文件里?”
林见微看着他:“所以你承认你拿过我的视频。”
周启航咬住后槽牙:“我只是转给了帮忙的人,没有让他们拿去卖房。”
中介员工急忙解释:“我们收到的是完整的授权材料,视频也是从周先生提供的资料包里提取的。”
周承安转头:“你们为什么没有重新联系她?”
“视频里已经完成了确认。”
林见微重新点开画面,指着跳帧的位置:“把提问后的连续片段调出来,别只给我看剪辑版。”
中介员工说后台需要审批,陈敬川的法务却直接拿出了纸笔:“请把授权委托书先交出来。”
那份复印件被放到交接桌上,委托人姓名、身份证号和房屋地址一项不少。
林见微看见落款处的签名,终于明白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伪造者没有照抄她最后一笔,而是把她平时写快了的收尾故意拖长。
她指着签名:“这不是我签的。我的横折不会这样收。”
周承安低声说:“签名可以鉴定,没必要现在把事情闹大。”
“对买方来说,四千万已经闹大了。”陈敬川的法务冷冷接话。
林见微把委托书拍照留存,又看向丈夫:“你把我的视频交给启航时,知道它会被放进卖房材料吗?”
周承安避开她的目光:“我只想帮他解决融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说的是没想到,还是不敢说你知道?”
院门外一阵风卷过来,纸上的委托书被吹得轻轻发响。
林见微按住那张纸,把手机递到周承安面前:“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你知道什么。”
周承安没有接她的手机,屏幕里的剪辑画面仍停在那句确认上,像一张贴在她脸上的假口供。
林见微收回手机,转身走向刚从搬家车上卸下的黑色保险箱。
箱子原本要送进父亲留下的书房,她让领队把它搬到交接桌旁。
罗桂芬忽然上前:“那里面是你的私人物品,拿出来也不能证明你没有卖房。”
“证明产权,不需要你批准。”林见微从包里取出钥匙,打开了保险箱。
文件袋被她一层层拿出,最后露出一本深红色封皮的不动产权证。
红本落在桌面上时,周围的声音像被人同时掐断。
陈敬川的法务先看向中介员工,随后才对林见微说:“可以请我们核验登记状态吗?”
林见微把证件递过去:“可以,但请当着所有人的面查询。”
法务打开手机上的登记查询页面,输入坐落地址和产权人姓名。
等待结果的十几秒里,周启航往院门方向退了半步,又被陈敬川的人无声挡住。
页面刷新后,产权人一栏仍然是林见微,登记状态没有出售、抵押或转移记录。
法务抬起头:“房屋目前没有完成过户。”
陈敬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那我付的四千万,算什么?”
“从登记结果看,付款没有产生产权变更。”法务收紧文件夹,“交房必须停止。”
搬家领队立刻摘下手上的标签,几个工人也把已经抬到门边的箱子放回原处。
原本围着林见微催签的人,第一次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罗桂芬。
罗桂芬厉声道:“红本可以是假的,谁知道她是不是后来补办的?”
林见微把证件翻到登记页:“补办也不会改变登记机关的当前记录。”
登记页面的截图很快被陈敬川保存下来,旁边的中介员工脸色灰白。
陈敬川低头打开那盒庆祝交房的茶点,沉默片刻后重新盖上盒盖。
他把盒子放到罗桂芬面前:“罗女士,请说明四千万现在在哪里。”
罗桂芬的手指抓紧衣摆:“钱是代收,交易没完成,当然要按流程处理。”
“什么流程?”陈敬川的法务问,“为什么没有进入监管账户?”
罗桂芬张了张嘴,转而看向周承安:“你管管你老婆,别让她把一家人都逼上绝路。”
林见微盯着她:“现在该解释的不是我。我的房子没卖,四千万却进了你的账户——这笔钱去了哪里?”
周承安上前一步,挡在母亲和买方之间:“都先冷静,事情可以慢慢核对。”
陈敬川冷笑:“四千万已经从我的账户出去,最不该慢慢核对的人不是我。”
罗桂芬抓住周承安的袖口:“你是她丈夫,你告诉他们,她早就同意把房子给启航周转。”
周承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对陈敬川说:“她以前确实提过,房子可以给启航过渡。”
林见微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同意出售?”
“你说过房子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的是翻修书房,不是把产权和四千万一起交出去。”
陈敬川的法务追问:“周先生,既然林女士同意出售,请问她什么时候签署委托书?”
周承安没有回答,视线在委托书和红本之间来回移动。
林见微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调出来,放到桌面上:“我给你的原话是,装修完我要搬回来。”
那条消息下面,周承安只回了一个好字,时间比所谓远程确认早了三天。
周启航突然说:“家里商量事情,谁会把每句话都当合同?”
“所以你们把没说过的话,当成合同。”林见微看向他,“把没签过的字,当成授权。”
陈敬川握住那盒茶点,语气已经没有刚才的客气:“罗女士,先把收款去向说清楚。”
罗桂芬不答,反而冲周承安喊:“把你老婆带进去,别让她继续胡闹!”
周承安转身看向林见微:“你先跟我回家,这件事关起门来解决。”
“你愿意为你母亲把谎话说到哪一步?连我父亲留给我的房子,也要替他们说成周家的?”她问。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房子本来就是一家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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