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的南京,冷得不像话。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冬天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城里的梧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山西路那一带,洋楼一栋挨着一栋,住的都是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绸缎庄的老板、银行的经理、政府的官员,还有一些做进出口生意的买办,公馆里进进出出都是包车和黄包车,佣人提着菜篮子从侧门走,太太们下午在客厅里打麻将,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歌。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些漂亮的洋楼,很快就会变成地狱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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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2月13日,城破了。

那天早上,住在山西路一栋三层青砖洋楼里的张太太,是被枪声惊醒的。她丈夫是做进出口生意的买办,家里光佣人就有五六个,客厅里摆着一架德国进口的钢琴,卧室的梳妆台上摆满了法国香水。张太太出身书香门第,平时只穿量身裁的真丝暗花旗袍,头发是请专门的理发师到家来烫的,手上常年戴着一只祖传的翡翠镯子,那水头,懂行的人看了都要倒吸一口气。

那天早上她还在梳头,佣人慌慌张张跑上来说,街上全是日本兵,见人就抓,见东西就抢。张太太愣了一下,把翡翠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塞进了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她想着,万一兵闯进来,东西藏起来总比戴在手上安全。

这个想法,后来要了她的命。

那天下午,一小队日本兵踹开了她家包铜的大门。十几个士兵涌进来,皮靴踩在客厅的木地板上咚咚响。他们先逼问男主人金银藏在哪儿,把紫檀柜里的银元、金条扫进麻袋,然后三个士兵径直上了二楼。

张太太躲在卧室后间的衣柜后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听见皮靴一步一步走近,衣柜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士兵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出来,旗袍的下摆被门框上的铁钉扯破了一大截。她下意识用胳膊挡了一下脸——这个动作换来的是重重一记耳光,然后是刺刀抵在后颈上。

后来的事情,是从邻居家一个躲在夹墙里逃过一劫的老佣人嘴里传出来的。她说,那天下午,二楼卧室里一直有人在哭,哭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天黑之后,张太太被人从二楼窗台上推了下去。楼下院子里种着腊梅,正是开花的时候,她的身子砸在碎瓷片和腊梅花之间,身上已经没什么完整的衣服了。

第二天早上,有个挑担子的卖菜老头从门口经过,看见院子里的尸体上盖了一层薄雪,红红白白的,刺眼得很。翡翠镯子碎成三截,散在旁边的砖地上,没有人去捡。

这件事记在日军士兵东史郎的战时日记和曾根一夫的战后回忆录里。曾根一夫不是别人,他是参加过南京大屠杀的日军士兵,后来写了《私记南京虐杀》那本书。他在书里说了一句话,让人脊背发凉:日军盯上富家太太,不单因为长得标致,更因为这些女人代表着他们一心要碾碎的那个“体面世界”。

换句话说,折磨这类人,是在泄一种扭曲的恨。

二

有人可能会想,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家里有保险柜,有汽车,有关系,有门路,难道不能跑吗?不能藏吗?

她们确实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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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之前,山西路、太平路、夫子庙一带的富户,能走的都走了。但走不掉的更多。有的丈夫说“我留下来看家”,有的老人不愿意动,有的孩子太小经不起折腾,还有的干脆就是没想到事情会坏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