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丽蓉把半碗凉粥墩在蒋玉芬面前,粥水溅到手背上,黏糊糊地顺着指缝往下淌。
蒋玉芬揉了揉脸。左边颧骨上那块青紫还没消透,碰一下就疼。她没吭声,低头把粥喝了。
同屋魏菊花想按铃,被蔡丽蓉一眼瞪回去。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窗外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蒋玉芬从枕头底下摸出老年机,按下一串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通了。
“我是蒋玉芬。”
挂断。
不到半小时,院门口传来刹车声。一辆,两辆,三辆。
蔡丽蓉扒着窗户看,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院长吕卫东跑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蒋玉芬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01
蒋玉芬住进夕阳红养老院,是三年前的秋天。
那天她自己拎着一个帆布包来的,包里两身换洗衣裳,一个搪瓷缸子,一本翻烂了的相册。
接待她的是院长吕卫东,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蒋阿姨,您放心,到这儿就跟到家一样。”
蒋玉芬点点头。
她没儿没女,丈夫老周走了六年,家里就剩她一个。
腿脚越来越不利索,上下楼膝盖打颤,做饭忘关火两次,差点出事。
社区的人帮她联系了这家养老院,说是区里评过优的。
三楼的护工叫蔡丽蓉,四十八岁,矮胖身材,说话嗓门大。
她负责这层十二个老人,谁家有子女常来,谁家子女在外地,谁家压根没人管,她心里有一本账。
蒋玉芬属于最后一种。
头一个月还好。
蔡丽蓉面上过得去,饭送到床头,药按时发。
第二个月开始变了。
早饭的鸡蛋没了,蔡丽蓉说鸡蛋涨价,院里统一减了。
蒋玉芬没说什么,她本来也不太爱吃鸡蛋。
后来她发现,隔壁老张头每天照样有鸡蛋。老张头三个儿子,轮着来看他,水果点心堆满床头柜。
蒋玉芬把这事咽进肚子里。她想着,反正自己也没那么想吃鸡蛋。
同屋的魏菊花比她大三岁,七十五,糖尿病十来年了。
魏菊花有个儿子在深圳,一年到头来不了一回。
老太太耳朵背,说话声音大,蔡丽蓉嫌她吵,常甩脸子。
“药呢?”有天早上魏菊花问。
“急什么,一会儿发。”蔡丽蓉靠在门框上,指甲抠着牙。
蒋玉芬注意到,魏菊花的降糖药已经三天没发了。她自己的降压药倒是一天没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蔡丽蓉给三楼老人分加餐。每人一小盒酸奶,轮到蒋玉芬时,盒子没了。
“哎呀,数错了。”蔡丽蓉拍了下脑门,“明天补给你。”
蒋玉芬说不用。
她回到房间,从帆布包最里层翻出一个小本子,封皮磨得发白。
那是她在福利院工作时记孩子情况的,退休后一直留着。
她拿起笔,在最新一页写下:九月十二,酸奶一盒,未发。
写完了,她把本子塞回包底。
走廊里传来蔡丽蓉的笑声,她在跟一个有子女的老人聊天。
那老人问下周能不能多订一份排骨汤,蔡丽蓉说没问题。
转身路过蒋玉芬门口时,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
蒋玉芬坐在床边,窗外那棵老槐树影子斜斜地铺在地板上。
她揉了揉膝盖,想起福利院那些孩子。
大的带小的,吃饭排队,睡觉排队,谁受委屈了就往她怀里钻。
那时候她总说,别怕,有蒋妈妈在。
现在没人叫她蒋妈妈了。
第二天早上,魏菊花又没拿到药。蒋玉芬把自己的一颗降压药掰了一半,想给魏菊花应急,被蔡丽蓉看见了。
“你干什么?”蔡丽蓉一把夺过去,“药能乱吃吗?吃出问题算谁的?”
“她三天没吃药了。”蒋玉芬说。
“药房没到货,我能怎么办?”蔡丽蓉把半颗药扔进垃圾桶,“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蒋玉芬看着那颗药滚进垃圾桶底,和果皮纸屑混在一起。她没再说话。
晚上,魏菊花躺在床上喘粗气,嘴唇发白。蒋玉芬按了呼叫铃,等了十分钟没人来。她又按,蔡丽蓉才慢悠悠推门进来。
“又怎么了?”
“她不舒服,能不能叫个医生看看?”
蔡丽蓉翻了翻眼皮,拿手指在魏菊花额头上贴了一下。“没发烧,睡一觉就好了。”说完转身就走。
门关上的那一下,蒋玉芬听见魏菊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
蒋玉芬坐回自己床上,膝盖疼得厉害。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九月十三,魏菊花药未发,按铃十分钟无人到。
她写字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但她把这股气压住了,跟过去三年里所有那些气一样,压得严严实实。
她告诉自己,再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02
蒋玉芬和魏菊花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个暖水袋。
那天降温,蒋玉芬的暖水袋胶皮裂了,灌了开水往外渗。她正发愁,魏菊花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旧暖水袋递过来。
“用我的,我还有一个。”
蒋玉芬接过来,暖水袋上套着一层毛线套子,大红色的,针脚细密。魏菊花说那是她自己织的,眼睛好的时候织了好多,儿子家一人一个。
“你儿子多久来一回?”蒋玉芬问。
魏菊花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去两根。“去年过年回来住了三天。”
蒋玉芬没再问。
日子久了,她慢慢摸清了养老院的底。
三楼十二个老人,有子女常来的四个,有子女偶尔来的五个,像她和魏菊花这样几乎没人管的三个。
蔡丽蓉的殷勤是按探视频率分配的。
有一回魏菊花儿子打电话来,蔡丽蓉接的,声音甜得发腻。
“哎呀,您放心,阿姨在这儿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挂了电话,转头就嫌魏菊花尿床弄脏了床单,骂骂咧咧换了半天。
蒋玉芬帮着递干净床单,蔡丽蓉一把扯过去。“不用你献殷勤。”
那天下午,院长吕卫东来三楼检查。
蔡丽蓉像换了个人,扶着吕卫东的胳膊,一口一个吕院长。
吕卫东背着手,挨个房间转,走到蒋玉芬门口时停了一下。
“蒋阿姨,住得习惯吗?”
“还行。”
“有什么需要就跟蔡姐说。”吕卫东指了指蔡丽蓉,“她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护工。”
蒋玉芬看了眼蔡丽蓉。蔡丽蓉正冲她使眼色,那意思明摆着。
“挺好的。”蒋玉芬说。
吕卫东走了。蔡丽蓉跟出去,在走廊拐角处,蒋玉芬听见吕卫东说:“那个姓魏的,她儿子这个月又没打钱来?”
“没有,拖了半个月了。”
“下个月再不打,就把药停了。”
蒋玉芬站在门后,手攥着门框。她想起魏菊花那个红毛线套子的暖水袋,想起她说“我还有一个”时候的笑模样。
那天晚上,蒋玉芬去护理站要换房。
“换房?”蔡丽蓉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现在床位多紧张你不知道?三楼满了,二楼也满了。”
“我就问问,不行就算了。”
“不行。”蔡丽蓉把登记本一合,“你住得好好的换什么房?魏菊花打呼噜吵着你了?她耳朵背,你多担待点。”
蒋玉芬没再说话。她转身往回走,路过走廊尽头那间储物室时,门虚掩着。她往里瞥了一眼,看见几个纸箱堆在墙角,箱子上印着药厂的名字。
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回到房间,魏菊花已经睡了,呼吸很重。
蒋玉芬坐在床边,从枕头芯里摸出那个本子。
枕头芯是她自己缝的,留了个暗口,本子塞进去,外面摸不出来。
她翻开本子,在九月十五那一页写下:护理站换房被拒。储物室有药箱。
写完,她把本子塞回去,拍了拍枕头。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要下雨了。
第二天早上,蒋玉芬去护理站领药。蔡丽蓉正坐在电脑前看剧,耳机挂在脖子上。她看见蒋玉芬进来,把屏幕一关。
“什么事?”
“降压药。”
蔡丽蓉拉开抽屉,翻了翻,扔给她一盒。“给。”
蒋玉芬拿起药盒看了看,生产日期是三年前的,保质期还有两个月。她没说什么,揣进口袋。
回房间的路上,她经过那间储物室。门还是虚掩着,里面一股霉味。她往里看了一眼,看见箱子上贴着“已核销”的标签。
她记住了。
03
十月初,养老院搞了一次服务质量月活动。
墙上贴了红纸标语,食堂加了两个菜,走廊里喷了空气清新剂。
吕卫东陪着区里来的人转了一圈,摄像机跟着拍,蔡丽蓉穿了件新工作服,笑得跟朵花似的。
检查团一走,菜又变回去了。
蒋玉芬早就摸清了规律。
每个月头几天,伙食会好一点,因为民政局可能来抽查。
月中开始往下掉,月底最差。
这个月更明显,因为吕卫东买了辆新车,院里人都看见了。
那天中午的菜是白菜炖粉条,粉条没几根,白菜帮子占了大半碗。蒋玉芬正吃着,听见隔壁孙建国在咳嗽。
孙建国七十八了,脑血栓后遗症,走路拄拐。
他儿子在省城,两个月来一趟。
这天他吃完饭想去厕所,护工不在,自己扶着墙走,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走廊上。
蒋玉芬听见响声出来看,孙建国趴在地上,拐杖甩出去老远。她赶紧去扶,扶不动,喊人。
蔡丽蓉从护理站探出头,慢腾腾走过来。“怎么又摔了?”她没急着扶人,先蹲下来看孙建国的胳膊。
“骨头没事吧?没事就起来。”
孙建国哼哼着说不出话。蒋玉芬看不过去,掏出自己的老年机打了社区医院的电话。二十分钟后医生来了,一检查,手腕骨裂。
蔡丽蓉这才慌了,给吕卫东打电话。吕卫东赶来,赔着笑脸把医生送走,转头瞪了蔡丽蓉一眼。
“怎么不早送医院?”
“我以为没事。”
蒋玉芬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没说话,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下午,她趁蔡丽蓉陪吕卫东在办公室说话,溜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储物室。
门没锁,里面一股霉味。
她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药。
她翻了翻,找到了魏菊花的降糖药,整整一箱,保质期到明年。
她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空盒子,印着各种高价药的名字,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她看了看箱底的标签,写着“已核销”。
蒋玉芬把药箱位置和标签上的字记在心里,退出来,把门关好。
回到房间,她从枕头芯里掏出本子,把今天的发现一笔一划记下来。
她写得很慢,手有点抖,但字迹清楚。
写完了,她翻到前面看了看,已经记了七八页。
她想了想,又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万一我不在了,这个本子交给罗秉毅。
罗秉毅是她二十年前在福利院带大的孩子。
那时候他才十岁,瘦得像根竹竿,不爱说话,总跟在蒋玉芬身后。
后来被一对夫妻领养走了,临走那天抱着蒋玉芬的腿不松手。
蒋玉芬一直留着他的电话。这么多年没打过,但她一直留着。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魏菊花的呼吸声,心里翻来覆去。
她知道这个本子记的东西越来越重,重到可能把自己压垮。
但她停不下来。
就像当年在福利院,哪个孩子被欺负了,她一定要管。
管不了也要管。
第二天早上,蔡丽蓉把她的加餐牛奶给了别人。蒋玉芬没吭声,去食堂多要了半碗粥。
04
十月中旬,魏菊花的药彻底停了。
蔡丽蓉的说法是“她儿子没续费”。魏菊花打电话给儿子,打了好几遍才通,儿子说月底就转钱。月底还有半个月。
停药第三天,魏菊花的血糖就上来了。她整天口渴,不停地喝水,尿也多。蒋玉芬帮她倒水,帮她换裤子,蔡丽蓉看见了就骂。
“你别惯着她,尿了让她自己换。”
蒋玉芬没理她,继续给魏菊花擦身子。魏菊花闭着眼睛,嘴唇干得起皮,小声说:“玉芬,我难受。”
“我知道。”蒋玉芬说,“再忍忍。”
那天下午,魏菊花坐在床边突然往后一仰,整个人软下去了。蒋玉芬吓坏了,按铃,没人来。她跑到走廊上喊,蔡丽蓉正在护理站嗑瓜子。
“喊什么喊?”
“魏菊花晕过去了,得送医院。”
蔡丽蓉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进房间看了一眼。“低血糖,喂点糖水就行了。”
“她糖尿病,喂糖水?”
蔡丽蓉愣了一下。“那,那你说怎么办?”
“送医院。”蒋玉芬掏出手机要打120。
蔡丽蓉一把按住她的手。“你疯了?打120得多少钱?院里出还是你出?”
“我出。”
“你出得起吗?你一个月多少钱?”
蒋玉芬看着她,没说话。她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在养老院交两千八,剩四百。但她还是拨了号。
蔡丽蓉急了,一把推过来。蒋玉芬没站稳,脸撞在床栏上,左边颧骨磕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你——”
“我告诉你,”蔡丽蓉指着她鼻子,“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太太,闹什么闹?闹大了谁管你?谁给你撑腰?”
蒋玉芬捂着脸,慢慢站起来。她揉了揉颧骨,没吭声。
蔡丽蓉以为她服软了,哼了一声出去了。
蒋玉芬走到魏菊花床边,魏菊花已经有点意识了,睁着眼看她,嘴巴动了动。蒋玉芬俯下身,听见她说:“别,别管我了。”
蒋玉芬拍了拍她的手。
那天晚上,蒋玉芬写了一封信。
她把本子里的内容抄了一份,装了信封,寄到市民政局。
她在信里写了自己的名字、养老院名字、事情经过。
她没写太多,就写了两页纸。
三天后,信被退回来了。信封上盖着一个章:已转办。里面多了一张纸条,写着“经查,情况不属实,不予受理”。
蒋玉芬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她认得那个“已转办”的章,是民政局信访科的。她也认得那个“不予受理”的笔迹,圆珠笔写的,字很潦草。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本子里。
这天晚上,蔡丽蓉又来找茬,说蒋玉芬把厕所弄脏了。
蒋玉芬没争辩,蹲在地上拿抹布擦。
蔡丽蓉站在旁边数落她,说了十几分钟,蒋玉芬一句没回。
蔡丽蓉走了之后,蒋玉芬站起来,膝盖咔咔响。她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老年机。她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二十年的号码。
她的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久。
窗外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魏菊花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闷哼。
蒋玉芬按下了拨号键。
05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通了。
“喂?”
蒋玉芬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是蒋玉芬。”
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一声椅子挪动的响动。
“蒋妈妈?”罗秉毅的声音一下子紧了,“您在哪儿?”
“夕阳红养老院。”
“出什么事了?”
蒋玉芬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本来想好了要说的话,这时候却说不出来。她听见电话那头罗秉毅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好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您别挂,我马上来。”
“等一下。”蒋玉芬说,“还有个人,叫魏菊花,同屋的,糖尿病,停药好几天了,得送医院。”
“知道了。”
电话挂了。
蒋玉芬把手机放回枕头下,坐在床边。她的脸还在疼,左边颧骨肿了一块。她伸手揉了揉,没吭声。
走廊里传来蔡丽蓉的脚步声,她正在跟隔壁老人说话,声音很大。蒋玉芬听着那个声音,突然觉得有点远。
不到十分钟,窗外传来刹车声。
蒋玉芬探头看了一眼,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罗秉毅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便衣,但腰杆挺得笔直。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大步往楼里走。
紧接着,又来了两辆车。一辆是救护车,车身上印着市医院的标志。另一辆是白色面包车,车顶有警灯,但没亮。
蔡丽蓉也听见了动静,从护理站出来张望。她看见罗秉毅往楼里走,脸色变了。
“你找谁?”
“蒋玉芬。”
“你是什么人?登记一下。”
罗秉毅没理她,直接上了三楼。蔡丽蓉跟在后面喊:“哎哎哎,你站住!”
蒋玉芬站在房间门口。罗秉毅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看她的脸,左边颧骨那块青紫很明显。
“蒋妈妈。”
“来了。”蒋玉芬说。
周静萱从救护车上下来,背着医药箱跑上楼。她看见蒋玉芬,叫了声“蒋妈妈”,声音有点颤。但她没多问,直接去看魏菊花。
“血糖多少?”她一边问一边给魏菊花测指尖血。
“不知道,好几天没测了。”蒋玉芬说。
周静萱皱了下眉。“得马上送医院。”
楼下又来了两辆车。
一辆是民政局的执法车,唐嘉琪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另一辆是电视台的采访车,吴晓菲扛着摄像机,后面跟着一个摄像师。
蔡丽蓉扒着窗户往下看,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掏出手机给吕卫东打电话,手指头直哆嗦。
“院长,你快来,出事了。”
吕卫东从办公楼跑出来的时候,脸已经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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