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心电监护仪滴答作响。

律师叶永富合上文件夹,说名下房产全归女儿陈平。

凌玲的眼泪唰地涌出来,拽起儿子子轩就往门口走。

叶永富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叫住她。

凌玲回头,手还在门把上。

平儿站在角落,指甲掐进掌心。

信封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病房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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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建设路78号那套房子,凌玲太熟悉了。

客厅的沙发是枣红色绒面的,扶手上有一块烫痕,是陈俊生有一年过年放烟花烫的。

厨房的抽油烟机噪音大,每次炒菜都得关上门,不然吵得人头疼。

她在那个厨房里炒了十二年的菜。

现在陈俊生躺在医院病床上,瘦得脱了相。

颧骨突出来,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凌玲拿热毛巾给他擦脸,毛巾刚碰到皮肤,他就皱了皱眉。

她手轻了些,从额头慢慢擦到下巴。

“疼不疼?”她问。

陈俊生没睁眼,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凌玲用棉签蘸了水给他润。

他抿了一下嘴,又不动了。

床头柜上摆着心电监护仪,绿色的线条一跳一跳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隔壁床偶尔的咳嗽。

隔壁床住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肝癌早期,还能自己下床走动。

家属每天下午来送饭,说说笑笑的。

凌玲听着那笑声,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搪瓷碗,碗里的小米粥已经凉了。

陈俊生住院第三周了。

凌玲跟保险公司请了长假,领导不太高兴,说最多给一个月。

她没跟陈俊生提这个事。

每天六点起床,熬粥,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医院,晚上十点再坐末班车回去。

子轩一个人在家,早饭给钱让他自己买,午饭在学校吃,晚饭去楼下快餐店解决。

那天下午,凌玲给陈俊生换枕套。

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张照片。

照片边角都磨白了,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写的:爸爸带我去看海。

翻过来,照片上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骑在陈俊生脖子上。

陈俊生那时候年轻,头发还是黑的,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小姑娘举着根冰棍,冰棍水滴下来,滴在陈俊生的衬衫领子上。

背景是一片灰蓝色的海。

凌玲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她认出来,那是平儿。平儿六岁时候的样子,她没见过。她嫁过来那年,平儿已经十四岁了,瘦瘦高高的,不爱说话。

她把照片翻过去,又翻过来,最后原样塞回枕头底下。

门开了,平儿拎着保温桶走进来。

她穿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她拧开盖子,排骨汤的香味飘出来。

“爸,喝点汤。”平儿声音很轻。

陈俊生睁开眼,看见女儿,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平儿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陈俊生喝了小半碗,摇摇头不喝了。

平儿把盖子拧回去,保温桶搁在床头。

凌玲站在床尾,两只手搓了搓。她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是问了句:“明天有课吗?”

“上午两节。”平儿把包背上,“我先走了,晚上有晚自习。”

凌玲追出病房。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平儿的脚步很快。凌玲喊了一声,平儿停下来,转过身。

“那个,你明天能不能替我一晚上?”凌玲问得有点急,“子轩最近老说晚上一个人害怕。”

平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平儿说:“我明天晚上有课,走不开。”

“那算了。”凌玲扯了扯嘴角。

平儿转身走了。凌玲站在走廊里,看着平儿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白大褂推着器械车从她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响声。

主治医生周大夫从办公室探出头,冲凌玲招了招手。

凌玲心里一沉,快步走过去。

周大夫把门带上,从桌上拿起一张CT片子,插在灯箱上。

片子上的肝脏部位布满了白色的斑点。

“陈俊生家属?”周大夫推了推眼镜。

“我是他妻子。”

“情况不太乐观。”周大夫用笔尖点了点片子,“肿瘤已经扩散到门静脉了。化疗效果不理想,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凌玲站在灯箱前,盯着那些白点。灯箱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亮得刺眼。她感觉腿有点软,手扶住了桌子边。

“还有多久?”

“保守估计,一到两个月。”

凌玲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了。

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宣传画,蓝天白云下面写着“关爱生命”四个字。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韩桂香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桂香,俊生情况不好。”凌玲的声音发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韩桂香的声音传过来:“医生怎么说?”

“一到两个月。”

韩桂香叹了口气,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凌玲,有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子轩才十三,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俊生那两套房子,你得心里有数。”

凌玲攥着手机没说话。

走廊里有家属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地响。

韩桂香的声音还在继续:“建设路那套现在值不少钱吧?还有城东那套小的。你别傻,该争的得争。”

“他还没走呢。”凌玲声音很低。

“我知道,我知道。”韩桂香压低了声音,“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你听姐的,找个机会跟俊生提提。”

凌玲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心。

她想起十二年前嫁给陈俊生那天,平儿站在婚礼角落,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始终没笑。

那天晚上陈俊生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平儿也是你闺女”。

她点了点头。

十二年了,平儿叫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02

韩桂香第二天下午来了医院。

她穿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斤橘子。

一进病房就咋咋呼呼的,说这病房朝向不好,阴面,病人住着不舒服。

陈俊生半睡着,眼皮抬了抬,又合上了。凌玲拉着韩桂香到走廊里说话。

“姐,你小点声。”

韩桂香把橘子往凌玲手里一塞,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房产APP,凑到凌玲眼前。

“你看看,建设路那片现在什么价了?上个月成交的一套,跟你家户型一样,四百多万。”

凌玲看了一眼屏幕,没接话。

“城东那套小的也值两百多万。”韩桂香把手机收起来,“凌玲,你算算,你嫁过来十二年,伺候他吃伺候他穿,子轩也是他亲生的。平儿都工作了,自己有工资,你不多替子轩想想?”

凌玲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推着输液架慢慢挪过去,架子上的药瓶晃来晃去。

“姐知道你难。”韩桂香放软了语气,“可有些事你不主动,别人更不会主动。你等俊生自己提?他那个闷葫芦,心里想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凌玲想起陈俊生的性子。

结婚十二年,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拿主意。

陈俊生工资卡交给她,每个月花多少从来不问。

但涉及平儿的事,他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平儿上大学那年,学费差两万,陈俊生一声不吭找董斌借了钱,事后凌玲才知道。

“我试试吧。”凌玲说。

韩桂香拍拍她的肩:“这就对了。你进去吧,我先走了。对了,橘子给子轩带回去。”

凌玲回到病房,陈俊生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他的眼窝深深陷下去,眼球上像蒙了一层灰。

“姐来过了?”陈俊生声音沙哑。

“嗯,送了橘子。”凌玲坐回床边,拿起橘子剥了一个,掰了一瓣送到他嘴边。陈俊生摇摇头。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屋里,又扑棱飞走了。

“俊生。”凌玲开口,嗓子有点紧,“家里的事,你要不要提前安排一下?”

陈俊生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眼神还是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什么事?”

“就是,房子啊,存款啊这些。”凌玲低着头剥橘子,指甲掐进橘皮里,汁水溅出来,“子轩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陈俊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凌玲以为他睡着了。她抬头看他,发现他还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我困了。”他说。

凌玲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起身给他掖了掖被角。手碰到枕头时,想起那张照片还在底下。她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凌玲没回家。

她让子轩去楼下快餐店自己吃饭,自己在病房陪夜。

陈俊生夜里醒了两次,一次要喝水,一次要翻身。

凌晨四点,凌玲给他翻完身,坐在陪护椅上发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白。陈俊生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凌玲犹豫了一下,伸手抽出来。

是那张照片。

但底下还压着一张纸片。

凌玲抽出来看,是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折成四折。

展开来,上面是陈俊生的笔迹,只写了两行字,写了一半就停了。

第一行是“建设路78号”,第二行是“陈平”。

凌玲把纸折回去,塞进枕头底下。她的手有点抖。她把照片也塞回去,然后坐在黑暗里,听着陈俊生不均匀的呼吸声,一直坐到天亮。

早上平儿来送饭,凌玲在走廊叫住她。平儿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毛衣,衬得脸色更白。

“你爸枕头底下那张照片,是你放的?”

平儿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放的?”

“住院第一天。”平儿看着她,“我从家里相册翻出来的。”

凌玲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儿也没等她说什么,拎着空保温桶走了。

凌玲回到病房,陈俊生醒着,正费力地抬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凌玲快步过去扶住他的手,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陈俊生喝了两口,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桂香那套,你别听。”

凌玲手一僵。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在陈俊生的病号服上。她拿纸巾去擦,陈俊生已经闭上了眼,像是又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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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叶永富是第四天上午来的。

凌玲见过他几次,陈俊生生意上的事都是他在打理。

五十出头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皮鞋擦得锃亮。

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包比平时鼓了不少。

凌玲给他倒了杯水。

叶永富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然后把公文包放在床边的凳子上。

凌玲注意到包没拉严,露出一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信封上印着几个字,她只看清了“陈俊生先生”四个字。

“嫂子,我跟俊生说点事。”叶永富的语气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凌玲点了点头,退出病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她没走远,站在走廊靠墙的位置。

病房的门隔音不好,里面偶尔传出几个词,她听见了“信托”,听见了“公证”,还听见了“签字”。

走廊里人来人往。

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年轻医生边走边翻病历,差点撞上凌玲。

她往旁边让了让,耳朵还贴在门边上。

四十分钟后,门开了。叶永富拎着公文包出来,看见凌玲站在走廊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嫂子,我先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凌玲回到病房,陈俊生闭着眼,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文件袋,就放在那本《红楼梦》旁边。凌玲看了一眼,没敢碰。

“俊生。”她叫他。

陈俊生没反应,像是睡着了。

凌玲坐在床边,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陈俊生的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压,像是在做什么不愉快的梦。

凌玲拿起文件袋,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是叶永富的笔迹:“陈俊生先生遗嘱及信托文件,共三份。请妥善保管。”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遗嘱。信托。三份。

她很想拆开看。手指已经摸到了封口处,指甲掐进去一点点。然后她停住了。陈俊生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凌玲手一缩,把文件袋放回原处。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

最近通话里有一个备注名,“叶(勿删)”,通话时间都在晚上,都是她不在病房的时候。

最长的一次通话记录是二十三分四十七秒。

凌玲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结婚头几年,陈俊生每次出差回来都给她带礼物。

有一次带了一条丝巾,颜色太艳,她没戴过。

后来陈俊生出差越来越少,礼物也没了。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渐渐只剩下“吃了吗”

“子轩作业写了吗”这些。

隔壁床的老爷子出院了。

新住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胃癌,老婆和女儿轮流陪护。

女儿看着二十出头,每天下午来,给父亲擦脸擦手,一边擦一边讲单位里的趣事。

凌玲听着那姑娘叽叽喳喳的声音,低头给陈俊生剪指甲。

陈俊生手指冰凉,指甲又厚又硬,剪起来嘎嘣嘎嘣响。

陈俊生摇摇头,忽然说了句:“平儿小时候,也爱给我剪指甲。”

凌玲手一顿。

陈俊生很少主动提平儿。

她没接话,继续剪。

剪到无名指的时候,陈俊生又开口了:“她六岁那年,我带她去海边。她非要骑我脖子上,冰棍水滴我一身。”

凌玲剪完了最后一根手指,把指甲刀收好,拿湿毛巾给他擦手。陈俊生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凌玲。”他叫她名字。

“嗯。”

“以后子轩,你多上心。”

凌玲鼻子一酸。她别过头去,假装整理床头柜。陈俊生没再说什么,又闭上了眼。

那天晚上凌玲回家了一趟。

子轩在客厅写作业,看到她回来,叫了声妈又低头写。

凌玲进厨房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面端到子轩面前,他呼噜呼噜吃起来。

凌玲坐在对面看着他,发现儿子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细绒毛。

十三岁了,开始长胡子了。

“妈,我爸怎么样了?”子轩嘴里塞着面条问。

“还行。”凌玲把碗里的鸡蛋夹到他碗里,“你吃完早点睡。”

子轩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凌玲起身去阳台收衣服,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数学卷子,分数栏写着五十八。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没说话。

阳台上晾着陈俊生的一件旧衬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凌玲把它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

衣柜里陈俊生的衣服不多,几件衬衫,两件外套,都旧了。

她的衣服占了三分之二。

她把衬衫放进柜子,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陈俊生的旧钱包。

皮都裂了,一直没舍得扔。

打开来,夹层里有一张照片,已经泛黄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女人眉眼跟平儿很像。

凌玲知道那是陈俊生的前妻。

她合上钱包,放回原处。

04

平儿每天照常来送饭。

保温桶里的东西换着花样,今天是排骨汤,明天是鸡汤,后天是鱼汤。

陈俊生喝不了多少,每次就喝小半碗。

剩下的平儿带走。

那天下午凌玲从开水房回来,在走廊拐角处看见平儿站在护士站前面。

护士递给她一张单子,她接过来看了一眼,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护士刷了卡,把回单递给她。

平儿把回单折好塞进包里,转身看见凌玲站在拐角处。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平儿没什么表情,从她身边走过去,回了病房。

凌玲走到护士站,问刚才那个护士:“她交的什么钱?”

护士翻了一下记录:“陈俊生的自费药,还有下个月的床位费预交。已经交了三次了。”

“多少钱?”

“加起来一万八千多。”

凌玲站在护士站前面,手里攥着刚打的开水壶。壶把烫手,她没觉出来。一万八千多。平儿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她当老师的,最多也就五六千块。

她回到病房,平儿正在给陈俊生擦嘴角。动作很轻,棉签一点一点地蹭。陈俊生半睁着眼看她,目光跟平时不一样,软软的,像泡过水的纸。

凌玲把开水壶放在桌上,声音尽量放平:“平儿,你出来一下。”

平儿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你替你爸交的医药费?”凌玲问。

平儿看着她,没否认。

“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不说,我都会交。”平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凌玲噎了一下。

她想说“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她看着平儿,忽然发现平儿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这孩子也是白天上课晚上备课,还要天天往医院跑。

“以后别交了。”凌玲说,“家里有钱。”

平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凌玲说了一句:“那张照片是我放的。我爸以前老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带我看成海。他跟我说过一次,就一次。”

凌玲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平儿的背影走远。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梧桐枝上,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她回到病房,陈俊生醒着,正费力地去够床头柜上的《红楼梦》。凌玲快步过去把书拿起来,递到他手里。陈俊生把书抱在胸口,手指摩挲着书皮。

“这书是平儿送的。”他说,声音很低,“我住院第二天她带来的。我还没看完。”

凌玲坐在床边,看着他抱书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她想起那张照片背面的字,“爸爸带我去看海”。

六岁的孩子写的,歪歪扭扭的。

二十年前的愿望,到现在也没实现。

“等你好了。”凌玲说,“咱们带子轩,跟平儿一起,去看海。”

陈俊生看着她,目光很复杂。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着。

那天晚上凌玲给韩桂香打电话,说了医药费的事。

韩桂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看看,人家平儿多会来事。交医药费不跟你说,这不是明摆着让俊生记她的好?凌玲,你再不上心,到时候什么都是人家的。”

凌玲攥着手机没说话。韩桂香又说:“我听说建设路那套房子,俊生前几年就过户了?你查过没有?”

“没有。”

“你傻啊!”韩桂香的声音高起来,“你赶紧查查,去房管局。别到时候人家把房子都转移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凌玲挂了电话。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她完全没看进去。子轩从房间里探出头:“妈,我作业写完了,能玩会儿手机吗?”

“玩吧。”

子轩缩回去了。凌玲拿起手机,翻到房管局的公众号,输了陈俊生的身份证号。系统提示需要人脸识别。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房产证她见过,就放在卧室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建设路78号,户主陈俊生。城东那套小的,户主也是陈俊生。没有过户。但她还是不放心。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趟房管局。排队排了四十分钟,轮到她时,工作人员查了一下,说两套房子都在陈俊生名下,没有抵押,没有过户记录。

凌玲从房管局出来,站在台阶上,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给韩桂香发了条信息:查了,没动。

韩桂香秒回:那就好。你得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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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俊生的病情在第五周急转直下。

那天早上凌玲到病房时,他正发着高烧,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

医生打了退烧针,又加了抗生素。

中午烧退了些,但人一直昏昏沉沉的,叫他名字也没反应。

叶永富是下午来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深色衣服。

凌玲认出来,男的是陈俊生的老友董斌,女的不认识,后来才知道是叶永富事务所的见证律师。

叶永富把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陈俊生。

陈俊生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

叶永富转头对凌玲说:“嫂子,俊生之前委托我办的事,现在得办了。他清醒的时候交代过,如果到了这个阶段,就把文件宣读了。”

凌玲的心往下沉。她看了一眼平儿。平儿靠在窗边,手里攥着那个保温桶,指关节发白。子轩站在母亲身后,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叶永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病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本人陈俊生,自愿将名下位于建设路78号房产一套,及本人名下全部银行存款,由女儿陈平一人继承。”

凌玲的耳朵嗡了一下。她感觉病房在晃,天花板的灯在晃,叶永富的脸也在晃。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子轩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全是茫然。

“本人名下城东幸福里小区房产一套,暂不处置,由本人另行安排。”

叶永富念完了。凌玲站在那里,手攥着羽绒服的下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子轩也是他儿子啊。”

叶永富合上文件夹,推了推眼镜。“凌女士,这是陈先生本人的意愿。他立遗嘱时做了精神状况评估,完全具备民事行为能力。”

凌玲的眼泪涌出来了。她不想哭,但控制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羽绒服上,一滴一滴的。子轩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叫妈。

她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十三岁的男孩,嘴唇上那层细绒毛还看得见,眼睛里全是慌张。

凌玲忽然觉得很冷。

十二年。

她嫁进陈家十二年,伺候老的照顾小的,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走。”她拽起子轩的手,“跟妈回姥姥家。”

子轩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凌玲拉开病房门,脚步很快。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她低着头往前走,眼泪砸在地砖上。

身后传来叶永富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凌女士,别急着走。”

凌玲的手停在门把上。

门把是凉的,不锈钢的,她攥得很紧。

她回过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叶永富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口处有陈俊生的签名,日期是三个月前。

“陈先生还留了第二份文件。”

凌玲站在门口没动。平儿从窗边走开了几步,靠在墙上。叶永富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他翻到最后一页,走到凌玲面前,递过来。

凌玲的手在抖。她接过文件,眼睛扫过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了好几遍才看进去。

那是一份信托协议。

协议写明:城东幸福里小区房产一套,及陈俊生名下八十万存款,全部划入信托基金。

受益人是陈子轩。

凌玲有生之年拥有该房产居住权,但不得变卖、抵押、转让。

信托监察人由陈平担任。

若凌玲被证实受人操控损害信托利益,监察人有权向法院申请冻结信托收益,直至子轩年满十八周岁。

凌玲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的手指戳着“信托监察人”后面“陈平”两个字,抬头看叶永富。

“这是什么意思?”

叶永富推了推眼镜。

“意思就是,房子给子轩住,但谁也不能卖。陈先生说了,他不反对你再婚,但子轩的成长环境他得管。这份信托不可撤销,任何情况下都不影响子轩的权益。”

凌玲攥着文件,纸页被她捏得哗哗响。她回头看陈俊生,陈俊生还是闭着眼,但眼皮在微微动。

子轩忽然甩开她的手,冲到病床前,叫了一声爸。声音很大,在病房里撞来撞去。陈俊生的眼皮动了一下,手指也动了一下。

凌玲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信托协议。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说什么。窗外的天阴着,梧桐枝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叶永富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06

叶永富手里的是一封信。信纸是普通横格纸,折了三折。他递给凌玲。

凌玲没接。她的手还在抖。叶永富就把信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本《红楼梦》下面。

“这是陈先生亲笔写的。他说等你看了信托协议,再看这封信。”

凌玲盯着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凌玲亲启”四个字,是陈俊生的笔迹。他的字她太熟了,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写得慢,像他这个人一样。

“我不看。”凌玲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硬。

叶永富没勉强,退后一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董斌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嫂子,俊生做这个安排,有他的道理。你先看看信。”

凌玲站着没动。平儿从墙边走过来,拿起那封信,塞到凌玲手里。平儿的手很凉,碰到凌玲的手背时,凌玲打了个激灵。

“看看吧。”平儿说,声音很轻,“他写了好几天。”

凌玲低头看手里的信。

信封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进去。

她抽出信纸,展开来。

两页纸,第一页写的是财产安排的说明,字迹工整。

第二页只有两行字。

她先看了第二页。

“凌玲,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还没走,说明你心里还有这个家。”

凌玲的鼻子一酸。她咬住嘴唇,往下看。第二行字写得更小,笔画有点抖,像是写字的人没什么力气了。

“韩桂香欠的债,你别替她还。子轩的房,谁也拿不走。你好好过。”

凌玲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把“家”字洇开了一小片。她拿手去抹,越抹越花。她把信纸折回去,捏在手里,转头看陈俊生。

陈俊生还是闭着眼,但眼角有一道水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已经快干了。

“他都知道?”凌玲问叶永富。

叶永富点了点头。

“俊生住院第一个月就跟我说了。他说韩桂香给你打过电话,让你争房产。他说他不能把房子给你,给了你,桂香就会盯上。只有给平儿,桂香才没办法。但子轩是他的儿子,他得给子轩兜底。信托是最稳妥的办法。”

凌玲攥着信,说不出话。她想起那些晚上,陈俊生闭着眼说困了,原来他什么都听见了。她想起他说“桂香那套你别听”,她当时以为他在说胡话。

平儿从窗边走过来,把那本《红楼梦》拿起来,放在陈俊生枕边。

书里夹着那张旧照片,照片上六岁的平儿举着冰棍笑。

平儿把书放好,转头看着凌玲。

“凌阿姨,城东那套房子离学校近,让子轩住吧。我搬回我妈那儿。”

凌玲抬头看平儿。

平儿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凌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子轩还站在病床前,一只手搭在陈俊生的胳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董斌走过来,拍了拍子轩的肩膀。子轩回过头,眼睛红红的。董斌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凌玲。

“这是俊生当年跟我借钱的借条。平儿上大学那年,他找我借了十万块。这借条他早还清了,我一直留着。你看看吧。”

凌玲接过来。

借条已经很旧了,边角发黄。

背面写着一行字,是陈俊生的笔迹:“这楼盖完,给平儿交学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董斌后来加的:“俊生,这钱不用还了,当是我给平儿的。”

凌玲把借条还给董斌。

她看着病床上的陈俊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平儿刚上高中,陈俊生有天晚上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平儿打电话来说不想上学了,想出去打工。

陈俊生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平儿。”凌玲叫了一声。

平儿回过头。

“你爸一直记着你。”凌玲的声音有点哑,“那张照片,他藏了二十年。”

平儿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陈俊生,伸手把他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像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叶永富收拾公文包时,凌玲注意到包里还有一个文件袋。

袋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

她只看清了“器官捐献”四个字。

她没问。

叶永富也没说。

病房窗外的天暗下来了。

走廊里亮起了灯,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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