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的空调对着我后颈吹,凉飕飕的。

我妈把购房合同推过来,手指戳着签字栏,催我快签。

弟弟身份证还没补下来,她说不耽误,让我先代办。

她没戴老花镜,销售又在旁边催,说谁签谁办证。

我捏着笔,想起父亲临终说那十八万赔偿金留给我。

可那笔钱早被我妈取走了。

我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妈以为我签的是弟弟。

三个月后,红本到手,她翻开第一页,手一抖,房本掉在地上。

她抬头看我,嘴唇哆嗦,半天没喘上气。

我没说话,弯腰把房本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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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走的那年,我二十四岁,刚考下会计证。

他在厂里出了工伤,人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

厂里赔了十八万,我妈谢玉容把钱存进她自己的折子,跟我说这笔钱留着给弟弟娶媳妇用。

我当时没吭声,因为我爸临终前趁我妈出去打水,拉着我的手说,那笔钱是留给我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涣散,嗓子像拉风箱。我点头,他才闭眼。

八年过去了,那笔钱我一分没见着。

我在县城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每个月到手四千八。

我妈规定我上交三千五,说替我存嫁妆。

我留一千三,租房、吃饭、坐车,月底常常连买斤苹果都要算算。

弟弟谢睿渊比我小四岁,在汽车销售店卖车。

底薪两千,全靠提成,可他嘴甜,人懒,一个月卖不出两台。

我妈从不骂他,只跟我说,你是姐姐,多担待。

那天我下班回家,我妈坐在客厅择豆角。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她耳朵有点背。我进屋换鞋,她头也没抬,说这个月钱转了吗。

转了。

她嗯一声,继续择豆角。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的白发,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

我想报个中级会计培训班,学费三千六,考过了工资能涨八百。

这话我在心里转了一个月,始终没开口。

直到我弟推门进来,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说妈,给我两千,信用卡要逾期了。

我妈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进卧室拿钱。我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听见她数钱。我弟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脚翘在茶几上。等他拿着钱走了,我才开口。

妈,我想报个班。

报什么班?

会计中级,考过了能涨工资。

我妈把豆角倒进盆里,端着往厨房走。你一个女孩子,考那么高干什么。钱要留着给你弟结婚用。

我站在客厅里,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男明星举着洗衣液笑。我盯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我爸。他要是在,会不会说一句,让闺女去考。

那年年底,我查我妈放在衣柜顶上的铁盒子。

里面有个存折,我翻开看。

十八万,取走了。

下面还有一行行转账记录,全是转给我弟的。

我每个月上交的三千五,我妈存进去,隔几天就转走。

余额只剩两千三。

我把存折放回去,手有点抖。我站在卧室门口,听着厨房里我妈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响。我告诉自己,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半年。

半年里我弟又换了两份工作,信用卡越欠越多。

我妈开始跟邻居借钱,说家里有急用。

我知道她借来干什么,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悄悄办了一张自己的银行卡,把每个月剩的一千三存进去。

三个月,攒了不到四千。

然后王佳慧出现了。

02

王佳慧是我弟的女朋友,在商场卖化妆品。人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第一次上门提了两箱牛奶。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做了八个菜。

饭桌上王佳慧说,阿姨,我爸妈的意思,结婚可以,但得有套全款房。按揭不行,我爸妈说按揭压力大,怕我们以后吵架。

我妈筷子停在半空,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我弟在旁边给王佳慧夹菜,满脸堆笑。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是让我别多嘴的意思。

晚上王佳慧走了,我妈坐在沙发上算账。

她拿出存折,又拿出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自言自语,十八万,加上这些年存的,还差不少。

我擦着手走出来,站在她面前。妈,我这些年交的钱呢。

你交的钱?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我每月三千五,八年了。

我妈把本子合上,抬头看我。你是在跟我算账?你吃我的住我的,我养你这么大,你跟我算账?

我没吃你的,我住外面的。

那你别回来啊。我妈声音陡然拔高。你弟要结婚,你不帮衬,你还来要钱?你一个丫头片子,早晚要嫁人,钱不留给谢家,难道带到别人家去?

我看着她。她的脸涨红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忽然觉得她陌生。我转身回屋,关上门。门外她还在说,声音大得邻居都能听见。

我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卡。四千块,不够。什么都够不着。

过了两天,我趁我妈去跳广场舞,翻了她的铁盒子。

存折里余额变成八万。

我爸的十八万没了,我八年的上交也没了。

盒子里还有一张借条,是跟我舅谢广平借的两万。

我把借条拍下来,存折拍下来,转账记录拍下来。然后把东西放回原位,盒子摆正。

我舅跟我妈一个姓,都姓谢。外公谢德水前年走的,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妈偏心,你别怪她,自己攒点钱。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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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开始带我看房。

县城南边新开的楼盘,售楼处装修得亮堂堂。销售经理姓杨,三十来岁,穿白衬衫,见人就叫姐。我妈跟他说,要全款,要大三居,要南北通透。

杨经理带我们看样板间。

我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这墙纸颜色不好看,能不能换。

杨经理说能,交房前都能改。

我妈又指着厨房说,橱柜太矮,我儿子个子高。

杨经理拿本子记。

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小区花园。

几个老人在遛弯,一个小孩骑滑板车。

我弟要是住进来,明年就能有孩子。

我妈抱着孙子在楼下转,脸上笑开花。

这画面我想得出来,可里面没有我。

回家路上我妈说,房子总价六十八万,全款能打九七折。加上税费,大概六十六万。她把数字算得清清楚楚,像做了一辈子账。

我说,妈,你钱够吗。

够不够不用你管。你舅那儿再借点,凑凑就有了。

我说,舅那两万还没还。

我妈脚步一顿。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不说了。

路边的梧桐树掉叶子,踩上去咔嚓响。

我妈走在前面,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退休金两千出头,省吃俭用全贴给我弟。

我有时候恨她,有时候又觉得她可怜。

但这种可怜,不能让我搭上一辈子。

到家后我给我爸上了炷香。

他的照片摆在柜子上,黑白色,人很瘦,嘴角有个浅浅的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在心里说,爸,那笔钱我不要了,但我要给自己留条路。

那天晚上我弟回来,喝多了酒,在客厅里嚷嚷。他说王佳慧爸妈催得紧,年前不买房就分手。我妈急得直搓手,说正在想办法。

我弟看了我一眼。姐,你那儿有没有钱。

没有。

你一个月挣那么多,怎么会没有。

我挣多少跟你没关系。

我弟脸涨红,要说什么,我妈拦住了。她推我弟进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有失望,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回屋锁门。打开手机,给沈泽洋发了一条微信。

沈泽洋是我们事务所的合伙人,三十五岁,离过一次婚。

他平时话不多,但看人准。

有次加班到半夜,他给我倒了杯水,说紫萱,你做事太小心了,小心过头就是委屈自己。

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想起来,他说得对。

我问他,如果一个人用别人的名义买房,合同签了谁的名,房本是不是就写谁。

他说是。代办也一样,买方签字栏是谁,产权人就是谁。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厉害。

04

我妈让我去售楼处代签合同那天,下着小雨。

她说我弟身份证丢了,正在补办,拿不到原件,签不了。她也不识字,怕签错。我弟在电话里说,姐你帮我签一下,回头我请你吃饭。

我说,签谁的名。

当然签我的名。我弟在电话那头笑,姐你问得真奇怪。

我妈在旁边说,签你弟的名,谢睿渊。她发音很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好像怕我听不清。

我没再问。我穿上外套出门,雨不大,毛毛的,落在脸上有点痒。我走到公交站,又折回家,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我爸的照片,放在贴身口袋里。

售楼处里人不多。

杨经理看见我就迎上来,说姐你来了,合同都准备好了。

他把一沓纸放在桌上,翻到签字页。

我坐下来,我妈坐在我旁边,手放在桌上,手指头攥着桌沿。

杨经理指着买方签字栏说,这里签购房人名字。他又指了另一行,说这是共有人,没有就不填。然后他补了一句,谁签谁办证,房本按这个来。

我妈没戴老花镜。她凑近看了一眼,又退回去。她大概没听清后面那句话。她推了推我胳膊,说快签,别耽误人家下班。

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有点抖。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正扭头看窗外,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常那种不耐烦的样子。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谢紫萱,一笔一划。

我妈没看。

杨经理把合同翻过去,指着另一处让我签,我签了。

他又翻一页,我签了。

全程我妈都没看我的脸,也没看合同上的字。

她只是在最后问了一句,签好了?

签好了。

她把合同合上,递给杨经理,笑着说麻烦了。杨经理说没事,后续手续我通知你们。

出门的时候雨停了。

我妈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

她给王佳慧打电话,说房子定了,年底就能拿钥匙。

她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终于办成大事的痛快。

我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捏着我爸的照片。照片的边角硌着我的指头,有点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想杨经理那句话,谁签谁办证。

我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妈再怎么偏心,她是我妈。

我弟再不成器,他是我弟。

我把事情搞成这样,以后这个家还怎么处。

可另一个声音冒出来。那你呢,你这些年算什么。你爸的十八万算什么。你每个月上交的三千五算什么。

我爬起来,打开手机,把所有证据存进一个文件夹,加了密。然后我给沈泽洋发了条消息。

合同我签了,我自己的名字。

他回得很快。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没再问。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需要的时候跟我说,所里有律师。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睛有点酸。

我关掉手机,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淡黄。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骑自行车送我去上学,我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他的背很宽,风从耳边过,我一点都不怕。

现在我怕。可我只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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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三个月,我妈像变了个人。

她每天往售楼处跑,看工程进度,跟其他业主聊天。她跟人说我儿子买了大三居,全款,年底就交房。她声音里带着炫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

我弟和王佳慧开始看家具。他们在家庭群里发照片,沙发、床、餐桌,问哪个好看。我妈每条都回,说好好好。我一条没回。

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每个月转三千五到我妈的卡上。她收了钱,不再说什么,大概是觉得房子都买了,这点小钱无所谓。

我继续往我自己的卡里存钱。三个月又攒了四千。不多,可加上之前拍的证据,我觉得自己像在攒一堆火种,等着某个时候点起来。

房本下来的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她声音发颤,说你赶紧回来,有事。

我请了假,坐公交车回去。

路上我手心一直冒汗。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我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我设想过她哭,她骂,她摔东西。

我甚至想过她会打我。

她小时候打过我一次,因为我顶嘴,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推开家门。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个红本。她的手指头在产权人那栏上反复摩挲,像要把那几个字抠掉。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通红,嘴唇哆嗦。她张嘴,第一句话没发出声,第二句才出来。

你签的?

我站在门口,没换鞋。雨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红本上。谢紫萱,三个字清清楚楚。

妈,你让我代签的。

我让你签你弟!

你没说清楚。

我妈猛地站起来,红本掉在地上。她指着我,手指头抖得厉害。你是故意的。你早就计划好了。

我没说话。

她冲过来,扬起手。我没躲。她的手在半空停住了,然后慢慢垂下去。她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你爸要是知道,非打死你不可。

我爸知道。我在心里说。他什么都知道。

门口传来钥匙声,我弟推门进来,后面跟着王佳慧。

他们看见地上的红本,看见我妈的样子,看见我站在门口。

我弟弯腰捡起房本,翻开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姐,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又看着我妈,最后看着王佳慧。王佳慧往后退了一步,抓着我弟的胳膊。

我说,没什么意思。这房子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