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七分,华峰商贸的中央空调开得太足,冷风直往我后脖颈里灌。我正低头核对上个月的运营报表,一张A4纸“啪”地拍在我键盘上。

抬头,贾鸿涛站在我桌前,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傅总监,公司决定给你降薪。月薪从两万八降到八千,下个月执行。”

我看了眼降薪单,又看了眼他。玻璃墙后面,胡洪波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我什么也没说,拉开抽屉,拿出离职申请单,当场填了。

“傅姐,你这是……”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抱起桌角那盆绿萝,转身就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愣住。谢宏图。盛恒的老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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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华峰商贸做了十年运营总监。公司从一间小办公室做到现在三层楼,每一批货走哪个港口,哪家供应商账期能压几天,我心里都有本账。

胡洪波平时叫我“傅姐”,其实他比我大五岁。

刚来那会儿,公司连财务都没有,我管运营也管人事,还帮他跑过银行。

他常跟人说,傅明霞是华峰的定海神针。

这话我听着,没当真,但也没白听。

去年冬天,胡洪波的外甥贾鸿涛从外地回来。听说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干了两年,没干出什么名堂。胡洪波让他做了自己的秘书,办公室就在我隔壁。

贾鸿涛第一天来,穿了一身挺括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锃亮,挨个办公室打招呼。

走到我面前,喊了声“傅总监”,声音不大,眼神却把我从头扫到脚。

我没在意。年轻人嘛,爱表现。

可没过几天,他开始动我的考勤。我明明早上八点半到,他给我记成九点十分。我找他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一支笔。

“傅总监,系统自动生成的,我也没办法。”

我说系统可以改。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到了月底,运营部季度奖金的名单报上去,我手底下宋梓晴的名字被划掉了,换成了贾鸿涛一个关系户。我去找胡洪波,他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

“傅姐,小贾年轻,有些事想得不周到。你多担待。”

担待。我担待了。

三月初,财务的小刘拿了一份采购合同来找我,说是去年十二月的单子,当时漏了签字,让我补签一下。

我翻了两页,供应商是一家叫“宏远达”的公司,以前没合作过。

我问小刘,这家怎么回事。

小刘支支吾吾,说胡总让办的。

我留了个心眼,把合同带回了家。晚上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附件里少了一页报价明细。按理说,采购合同必须附完整报价单,不然财务没法入账。

我给小刘发了条微信,问她附件呢。

她隔了半小时才回:胡总说附件不用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许伟祺的呼噜声,脑子里把这份合同过了好几遍。

宏远达的采购单价,比市场上同类产品高出将近两成。

数量是平时的三倍。

我没签。

第二天我把合同还给小刘,说附件不全,我签不了。

小刘脸都白了。

当天下午,胡洪波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他给我倒了杯茶,语气还是那么和气。

“傅姐,宏远达那个单子,你签一下。老供应商了。”

我说,胡总,这家公司我第一次见。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我走的时候,他补了一句:“傅姐,三年前你妈做手术那笔钱,不着急还。”

我站在门口,后背一阵发凉。

三年前我妈心脏搭桥,手术费十二万,我凑了七万,剩下五万是胡洪波垫的。

他说不用打借条,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这三年我陆续还了四万,还差一万。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路过贾鸿涛的工位。他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一句“盛恒那边报价压得太狠”。

盛恒。谢宏图的公司。华峰最大的竞争对手。

02

四月中旬,我把那份采购合同的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锁在床头柜里。

许伟祺问我最近怎么老是心神不宁。我说没事,公司事多。

他的修车铺开在城东,这两年生意不好做。

上个月环保来查,说他喷漆房不达标,要整改,一开口就是三万。

他急得嘴上起了泡,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儿子许子轩跟何梦瑶谈了三年,准备国庆结婚。

女方家里提了,首付两家一起凑,我们家出二十万。

何梦瑶那姑娘不错,在幼儿园当老师,见了我们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叫得挺亲。

二十万。我跟许伟祺攒了这些年,手里也就十五万出头。

那段时间我每天上班,最怕看见贾鸿涛那张脸。

他把宋梓晴调去了前台,说是“轮岗锻炼”。

宋梓晴跟我干了六年,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什么也没说。

吕烨烨升了采购主管。她以前是我带出来的,见了我开始绕着走。

五月初的一天,贾鸿涛在部门例会上拿出一份新的绩效考核表。我的名字排在最后,评分栏里写着“待改进”。

“傅总监,这是根据最近三个月的综合表现评的。你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低着头。我翻了翻那份考核表,绩效标准是上个月刚改的,改之前没通知我,改之后我成了倒数第一。

我把考核表合上,看着贾鸿涛。

“这份表,谁做的?”

“人事部出的,郑总监审的。”

郑桂兰。人事总监,在公司干了八年,平时跟我关系不远不近。

散会后我去找郑桂兰。她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匆匆挂了。

我把考核表放在她桌上。她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明霞,我跟你说实话。这份表是贾鸿涛让做的,原始数据他改过。我让手下人重新导了一份,你拿去看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我面前。

“你小心点。胡总那边……不太对。”

我接过U盘,心里沉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用U盘里的原始数据一比,贾鸿涛改过的绩效表里,我的客户回款率被硬生生改低了十五个点。

而吕烨烨的采购成本数据,被改高了一大截,正好能对上宏远达那批货的差价。

也就是说,他们正在做一套完整的账,准备把虚增采购的窟窿,用我的“业绩下滑”来填。

我把电脑关掉,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保安在打瞌睡。

手机震了一下,是谢宏图那边猎头发来的消息,问我最近有没有考虑换个平台。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再说。

那时候我还想着,再等等。等儿子结完婚,等我把那一万块钱还给胡洪波,等我把手里的证据整理清楚。

可是贾鸿涛没给我这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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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月下旬,贾鸿涛在同事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一家供应商给我的转账记录,五千块钱,备注写着“辛苦费”。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去年中秋这家供应商给所有合作方对接人发的过节红包。

当时我收了之后,转头就在部门里分了,一人两百,剩下的买了办公室的饮水机和咖啡机。

发票还贴在行政的报销本上。

可截图只截了我收款的那一页。

群里没人说话。但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看。

宋梓晴从前台跑上来找我,急得快哭了。“傅姐,那笔钱明明是……”

“我知道。”

我给那家供应商的对接人打了电话,让他把当时的聊天记录发过来。对方支支吾吾,说聊天记录删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着。

贾鸿涛从他办公室出来,端着杯咖啡,从我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

“傅总监,公司最近在查合规问题。你要是有什么情况,最好主动跟人事说清楚。”

我没抬头。手指攥着鼠标,指节发酸。

那天下午,胡洪波把我叫过去。这一次他没倒茶,坐在老板椅里,手里转着一支笔。

“傅姐,那个五千块钱的事,小贾跟我说了。你要是最近手头紧,跟我说一声就行,何必……”

“胡总,”我打断他,“那笔钱怎么花的,行政有账。你要看,我让人调出来。”

他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注意影响。”

我看着他。他的目光躲了一下,低头去看桌上的文件。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傅姐,你妈身体还好吧。”

我站住了。

“那五万块钱,你也不用急着还。咱们这么多年了,是吧。”

我没回头。

晚上回家,许伟祺在修车铺里焊东西,火花溅了一地。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摘下面罩,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

他哦了一声,又戴上面罩。焊枪滋滋响着,蓝白色的光一闪一闪。我转身进屋,把门关上,坐在厨房的凳子上。

灶台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稀饭,旁边是一碟咸菜。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太稠了,糊在嗓子眼。

我放下碗,拿出手机,找到郑桂兰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她接了。

“桂兰,那份考勤记录,你手上有备份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

“帮我留着。”

“明霞,你是不是打算……”

“你留着就行。”

挂了电话,我翻开床头柜,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

合同复印件,U盘里的原始数据,还有我偷偷录的一段和胡洪波的对话。

东西不多,但够用了。

04

六月初,胡洪波让我签一份新的供应商合同。还是宏远达,采购金额比上次更大,两千三百万。合同厚厚一沓,附件依然不全。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他。

“胡总,这份合同附件不齐,财务那边过不了。”

“附件我让小贾补。你先签。”

“签了之后附件再补,不合规。”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和气了。

“傅姐,你在公司十年了,有些事不用我说太明白。这个单子签完,年底分红我给你多算两个点。”

我低头看着那份合同。封面上的宏远达公司名称,跟上次那份一模一样。

“胡总,我签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重。

“行。”他点点头,声音冷下来。“你先回去吧。”

我拿着合同出了门。走到走廊拐角,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她不肯签”三个字。

第二天,吕烨烨被正式任命为采购总监,跟我平级。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新办公室的照片,底下十几个同事点赞。

宋梓晴给我发微信:姐,你没事吧。

我回了一个字:嗯。

那几天我开始悄悄整理东西。

电脑里的文件拷到移动硬盘,纸质资料该拍照的拍照。

和胡洪波的那段对话录音,我导出了两份,一份存手机,一份存U盘。

郑桂兰又找了我一次。她把我拉到消防通道里,楼梯间有一股烟味,不知道谁刚抽过。

“明霞,我听说贾鸿涛在查你的报销单,连去年的都在翻。你要做好准备。”

“他翻不出什么。”

“我知道你干净。但是……”她顿了一下,“胡总那边资金出了大问题。宏远达那批货,货根本没到,钱已经打过去了。银行在查流水。”

我心里一沉。货没到,钱打了。这不光是虚增采购,这是骗贷。

“桂兰,你手里有没有他们做账的证据?”

她犹豫了。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剩她轻轻的呼吸声。

“有。但我不敢给。我家里……”

“你留着。等时候到了再说。”

灯又亮了。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转身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许伟祺坐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许子轩和何梦瑶也在,何梦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

许伟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许子轩站起来,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城东修车铺违规喷漆,周边居民投诉,环保部门限期整改。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许伟祺的修车铺,门口贴着封条。

“爸的铺子被查封了。”许子轩声音发紧。“说是有人举报。”

我握着手机,指头发麻。

“谁举报的?”

许伟祺摇摇头。“不知道。环保的人说,举报人留了电话,没留名字。”

何梦瑶小声说:“阿姨,婚期……要不要往后推?”

我看着她。这姑娘跟子轩一样大,二十四岁,瘦瘦的,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不用推。按期办。”

那天夜里两点多,我还没睡着。许伟祺翻了个身,面朝我。

“明霞,你是不是在公司出事了?”

“没有。”

“你瞒不过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许,如果我不在华峰干了,你介意吗?”

他伸手过来,粗糙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修车修了半辈子,他的手永远带着一股机油味。

“你早该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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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六月的最后一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正在核对上半年的运营数据,贾鸿涛走过来,把一张纸拍在我键盘上。

降薪通知单。我的名字,月薪从两万八降到八千。理由一栏写着:岗位调整,能力不匹配。

办公区很安静,但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看。打印机的声音停了,有人端着杯子假装去接水。

贾鸿涛站在我桌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傅总监,签个字吧。”

我低头看了眼那张单子。打印的宋体字,冷冰冰的。

“胡总知道吗?”

“胡总签过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墙后面的办公室。百叶窗拉着,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他在。

我什么也没说。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空白的离职申请单,我早就准备好了。拿出来,填上名字、日期、离职原因。字迹很稳,一笔一划。

贾鸿涛愣了一下。

我把离职单递给他。然后摘下脖子上的工牌,放在桌上。工牌上的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头发还没白这么多。

“该交接的我都整理好了,在电脑D盘,文件夹名叫‘运营交接’。密码是六个零。”

我从桌角抱起那盆养了四年的绿萝,绕过贾鸿涛,往电梯口走。路过宋梓晴的前台,她站起来,眼圈一下子红了。

“傅姐……”

我朝她笑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看见贾鸿涛还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离职单,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意外。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再到十。我抱着绿萝,叶子蹭着我的下巴,凉凉的。

到了一楼,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张了张嘴。我把工牌放在她台面上。

“麻烦交给郑总监。”

推开旋转门,外面的热浪扑过来。

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路边煎饼摊飘过来的葱油香。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许伟祺,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谢宏图。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傅姐,我是谢宏图。”

他的声音沉稳,带点南方口音。

“听说你从华峰出来了。”

“消息挺快。”

“我就在附近,刚见完一个客户。方便的话,楼下咖啡厅坐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黑裤子,怀里抱着一盆绿萝。脚上是一双穿了两年的平底鞋。

“行。”

咖啡厅就在华峰楼下,我从来没进去过。

推门进去,谢宏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着比胡洪波朴素。

看见我怀里的绿萝,他笑了一下。

“搬家还带花?”

“养了四年,舍不得扔。”

他给我倒了杯水,开门见山。

“傅姐,来盛恒吧。运营副总,年薪翻倍。”

我端着水杯,没说话。

“我知道你手里有东西。”他看着我,“我也知道胡洪波在做什么。盛恒跟华峰竞标同一个项目,他们报价低得离谱,我查了三个月,查不到底。”

“所以你是为了我手里的东西?”

他想了想。“一半一半。你的能力我清楚,前年那个港口项目,要不是你,华峰根本拿不下来。另一半……”

“另一半是我手里的证据。”

“对。”他点点头,“但我不白要。盛恒法务会走正规渠道。我要的是干干净净把项目拿回来,不是拿你当枪使。”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直接,不躲。

“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宋梓晴跟我一起过来,待遇不能低于现在。第二,所有跟华峰相关的事,走法律程序,我不做私下交易。第三……”

我顿了一下。

“我不碰任何华峰的商业秘密。我手里的东西,是我作为公民的合法举报材料。”

谢宏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明天来上班。”

06

盛恒的办公楼在城西,比华峰大两倍。谢宏图给了我一个二十人的团队,还有一间靠窗的办公室。窗台上摆了一排绿植,我把那盆绿萝放在最中间。

宋梓晴第二天就来了,谢宏图给她开了比华峰高百分之三十的工资。她走进我办公室,把门关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傅姐,你走了之后,贾鸿涛把我在前台的工位也撤了。说我‘不符合岗位要求’。”

“现在没事了。”

我让她负责运营部的数据合规,她干了六年运营,底子扎实,上手很快。

盛恒和华峰竞标的是同一个政府项目。华峰报价比盛恒低了百分之十五,低得离谱。谢宏图说,这个价格连成本都包不住。

我把在华峰时整理的那份采购合同复印件,还有U盘里的数据,全部交给了盛恒的法务部。

法务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曹,看了材料之后脸色很严肃。

“傅总,这些数据能证明华峰的报价是基于虚增成本做的。他们把采购价做高,再把报价压低,中间的差价用银行贷款填。”

“银行会批吗?”

“如果他们有虚假合同和发票,银行未必查得出来。”

曹律师花了两天整理材料,然后以盛恒公司的名义,向招标方和银监会同时递交了实名举报。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带着团队做标书。

盛恒的标书做了整整七版,每一版我都亲自核对。

谢宏图有时候晚上过来,看见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就敲敲门。

“傅姐,悠着点。”

“做完再说。”

七月十八号,招标结果出来了。华峰被取消竞标资格,盛恒中标。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我的手机就没停过。

以前华峰的同事一个接一个发消息来,有问情况的,有说恭喜的,还有几个平时跟贾鸿涛走得近的,话里话外打探消息。

贾鸿涛在行业群里发了一条:某公司靠不正当手段拿标,已向有关部门反映。

没人接话。过了十分钟,他自己把消息撤回了。

宋梓晴拿着手机给我看,笑得肩膀发抖。

“傅姐,你看这个。”

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贾鸿涛撤回消息的提示。底下跟了一串捂嘴笑的表情。

我没笑。因为我知道,胡洪波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第三天,华峰商贸发了一封律师函,说盛恒公司“非法获取华峰商业机密”,要求盛恒停止使用相关数据,并追究傅明霞的法律责任。

律师函送到谢宏图办公室那天,他把我叫过去。曹律师也在。

“他们反咬一口。”谢宏图把律师函递给我。

我看了一遍。措辞挺吓人,但没什么实质内容。

“我手里的材料,都是我在华峰任职期间合法接触到的。采购合同是我作为运营总监正常审核的文件,录音是我作为当事人参与的谈话。没有一份是偷来的。”

曹律师点头。“傅总说得对。而且我们是实名举报,材料交给了监管部门,不是私下散布。法律上站得住。”

谢宏图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那就跟他们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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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七月二十五号,我从盛恒下班,刚走到地下车库,就看见三个人站在我车旁边。

打头的是贾鸿涛,后面跟着两个陌生男的,都穿着黑T恤。

“傅姐,好久不见。”贾鸿涛笑着,但那笑不达眼底。

我站住了,手里攥着车钥匙。

“有事?”

“胡总想跟你谈谈。有些事,没必要闹这么大。”

“谈什么?”

“撤举报。条件你开。”

我看着他。车库的灯管嗡嗡响着,光线惨白。他的脸在这光底下,显得特别年轻,也特别讨厌。

“贾鸿涛,你回去告诉胡洪波。举报材料已经交上去了,我撤不撤,由不得我。”

贾鸿涛脸上的笑没了。

“傅明霞,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在华峰干了十年,胡总待你不薄。你妈做手术那五万块钱……”

“那五万我明天就还。连本带利。”

他往前逼了一步。我退了一步,后背抵在车门上。

“你以为盛恒能保你一辈子?谢宏图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用完了你,照样一脚踢开。”

我看着他。这张年轻的脸,因为愤怒和急躁,五官挤在一起。

“贾鸿涛,你今年二十八。你改过的那些数据,做过的那些账,银行流水一笔一笔都在。你现在站在这儿堵我,不如回去想想自己。”

他的脸色变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上的红点在跳。

“从我进车库开始,一直在录。你要不要再说两句?”

贾鸿涛盯着我的手机,嘴角抽了一下。后面两个男的互相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他伸手指了指我,没说话,转身走了。三个人消失在车库拐角。

我靠在车门上,手心全是汗。腿有点软。站了一会儿,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门锁上,趴在方向盘上。

过了几分钟,我给曹律师发了条消息:贾鸿涛带人来堵我,有录音。

她秒回:发过来。报警。

我报了警。警察来做了笔录,我把录音交了一份。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许伟祺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就跑过来。

“没事吧?”

“没事。”

他把我搂过去。修车铺被查封之后,他身上那股机油味淡了,变成了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我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

第二天,郑桂兰主动联系了我。

她约在一家社区茶馆见面。她瘦了一圈,眼下乌青很重。

“明霞,胡洪波让我销毁考勤记录和那批邮件。我没干。”

“你留着?”

“都在我家里。我老公让我交出去,说留着是祸害。”

我给她倒了杯茶。

“桂兰,你要是愿意作证,盛恒的法务可以帮你。你家里的事,我们也可以想办法。”

她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很久。

“我怕他报复。”

“他已经被立案了。银行那边查出来,宏远达的贷款材料全是假的。他现在自身难保。”

郑桂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明霞,三年前你妈做手术,胡洪波垫的那五万,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大方吗?”

我愣了一下。

“因为那年他第一次做假账,是你签的字。他留了复印件。那五万块钱,是买你闭嘴的。”

茶馆里的空调吹着,我后背一阵凉。

三年前,我妈躺在ICU里,我签过一份文件,当时以为是医院的东西。

后来才知道,那是华峰和一家供应商的补充协议。

“你怎么知道?”

“我经手的。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留了底。”

我攥着茶杯。茶凉了,杯壁上一层水雾。

08

八月初,盛恒的项目正式启动。谢宏图在全体会上宣布我任项目总负责人,宋梓晴任运营主管。散会后,谢宏图把我留下来。

“傅姐,华峰那边的事,有进展了。胡洪波被限制出境,银行抽贷,供应商在排队要账。”

“贾鸿涛呢?”

“被华峰开除了。听说回了老家。”

我没说话。谢宏图看了我一眼。

“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笑了一下,没再问。

那段时间家里的事也顺了。

许伟祺的修车铺整改之后重新开业,生意反而比以前好。

环保那边来了人复查,说整改合格,还给他介绍了几家单位的车辆保养业务。

许子轩和何梦瑶的婚礼定在十月一号,何梦瑶的妈妈专门打电话来,说首付不用我们出那么多了,两家各出十五万就行。

许伟祺晚上坐在沙发上算账,算着算着笑起来。

“明霞,你说这日子,怎么突然就顺了。”

“本来就不该不顺。”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把我往他那边揽了揽。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八月中旬,胡洪波的妻子来找我。

她约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我进去的时候她坐在角落里,穿一件灰色的针织衫,头发随便扎着,跟以前那个在年会上穿金戴银的老板娘判若两人。

“明霞,我来求你。”

她眼睛肿着,像是哭了一路。

“老胡身体不好,血压高,进去之后一直吃药。你能不能……撤诉?”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以前在公司年会上,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

“嫂子,撤不撤诉,我说了不算。案子已经到检察院了。”

“你跟谢总说说,让他撤了举报行不行?我们赔钱,赔多少都行。”

“这不是钱的事。”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奶茶杯上。我看着她,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同情,就是一种说不清的闷。

“嫂子,你回去劝劝老胡。该认的认,该退的退。案子到了这一步,谁也撤不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也有点别的什么。

我坐在奶茶店里,把她没喝完的那杯奶茶推到一边。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提着菜篮子的老人。

手机响了,是宋梓晴。

“傅姐,郑桂兰把材料交到检察院了。”

“知道了。”

“还有,吕烨烨给我打电话,说她手里也有东西,想交出来。”

“让她直接找曹律师。”

挂了电话,我起身往外走。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我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确实在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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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九月初,项目上了正轨。谢宏图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

“傅姐,这是你的正式聘用合同。年薪按之前谈的翻倍,另外加项目分红。”

我接过来翻了翻。合同写得很规范,岗位、薪资、职责都清清楚楚。

“谢总,我有件事想问你。”

“当初你挖我,到底是因为看中我的能力,还是看中我手里的东西?”

他端起茶杯,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傅姐,我跟你说实话。前年那个港口项目,华峰的标书比我们好,我输得心服口服。后来我查了半年,才发现他们报价有问题。我确实需要你手里的证据。”

他放下茶杯。

“但如果你没能力,我拿到证据也没用。盛恒的运营副总,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干的。”

“所以你两个都要。”

“对。”

我看着他。他没躲,目光很坦然。

“谢总,这份合同我签。但我有个条件。”

“以后盛恒如果有任何不合规的操作,我随时可以走人,你不能拦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写进合同里。”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合同给许伟祺看。他翻了翻,看到年薪那一页,嘴巴张了张。

“这么多?”

“嗯。”

“那……那修车铺还开吗?”

“开。你开你的,我干我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合同合上,郑重其事地放在茶几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签名栏。

“明霞,你签了?”

“签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他嘴角一直翘着。

第二天我去看我妈。老太太住在老房子里,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浇花。

“妈。”

“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养的那几盆月季。叶子绿油油的,有一盆开着红花。

“妈,三年前你做手术那会儿,我在医院签过一份东西,你还记得吗?”

她想了想。“不记得了。那时候我昏昏沉沉的。”

“没事。我就问问。”

她端了杯水过来,坐在我旁边。她的手背上有很多老年斑,但精神头很好。

“明霞,你是不是有事?”

“没有。就是最近换了工作,忙。”

“换工作好。你以前那个公司,老加班,脸都熬黄了。”

我笑了一下。她不知道那些事,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从我妈家出来,天快黑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楼下下棋。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点红云慢慢暗下去。

手机又响了。猎头的消息:傅总,最近考虑新机会吗?

我回了一个字:不。

10

十月一号,许子轩和何梦瑶办了婚礼。

婚礼不大,在社区附近的饭店摆了八桌。

何梦瑶穿了一身红裙子,许子轩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何梦瑶一边笑一边给他正。

许伟祺在台上讲话,说了两句就说不下去了,端着酒杯站在那儿,眼圈发红。底下亲戚起哄让他唱歌,他真唱了两句,跑调跑得没边。

我坐在台下,看着儿子和儿媳妇挨桌敬酒。何梦瑶的妈妈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说:“亲家,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说是。

十月下旬,华峰的案子开庭。我没有去旁听。曹律师去的,回来给我打了电话。

“胡洪波判了三年,缓刑四年。罚金五十万。贾鸿涛另案处理,涉嫌伪造金融票证,还在查。”

“郑桂兰呢?”

“她作证了,免于起诉。吕烨烨也交了材料,算是立功表现。”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是城西的写字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公交车进站又出站。

宋梓晴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项目报告。

“傅姐,第三季度的运营数据出来了。比预期高了八个百分点。”

“放桌上吧。”

她放下报告,没急着走。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傅姐,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绷着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今年三十了,在华峰那会儿总是小心翼翼的,现在说话声音也大了,笑起来也敞亮了。

“行了,出去干活吧。”

她吐了下舌头,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许伟祺在厨房做饭。他最近学会了好几道菜,炖排骨、红烧鱼、西红柿炒鸡蛋,虽然味道一般,但做得挺起劲。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一条关于企业合规的报道,我没仔细听,任由声音在屋子里响着。

茶几上放着今天刚到的报纸,我随手翻了翻。社会版角落里有一条小消息:华峰商贸有限公司因虚增采购、骗取贷款,被依法查处。

我把报纸合上,放在一边。

许伟祺端着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吃饭了。”

他摆好碗筷,又去厨房盛饭。我站起来,去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了。那盆绿萝放在阳台角落里,叶子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已经快够到地面了。

吃完饭,我洗碗。许伟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打起了呼噜。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我一只一只地洗着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擦干手,拿起来看。猎头发来一条消息:傅总,有个新机会,年薪比现在高百分之四十,方便聊聊吗?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

水槽里的碗洗完了,我擦干手,走到客厅。许伟祺歪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新闻已经播完了,在放一部老电视剧。

我把电视关掉,给他盖上一条毯子。阳台外面,路灯亮着,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楼下经过,车灯在地上拖出一道短短的光。

我回到厨房,倒了杯水。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远的,能听见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一会儿就远了。

明天还得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