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摔断了胯骨。
老大说跑车走不开,老小说超市年底冲业绩。
我翻出从小女儿手机里偷看到的号码,借邻居手机拨过去。
十九通无人接听。
第二十通终于通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问:“您哪位?”
我喊了声“义山”。
他说:“我爸早死了,您打错了。”电话挂断。
我听见自己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窗外鞭炮震天,屋里只有我粗重的喘息。
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我亲手把他送到乡下,他扒着车门哭哑了嗓子。
如今他问我是谁,我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早上起来就觉得右腿发沉,像是灌了铅。
我没当回事,这些年身上哪哪都不对劲,熬一熬就过去了。
阳台上还堆着去年用剩的春联纸,红彤彤的,边角卷了起来。
我想着趁天好贴一副新的,过年嘛,门上总得有点红。
凳子是从厨房搬来的,塑料的,坐面已经裂了缝。我扶着墙踩上去,够门框顶上的旧胶带。胳膊一伸,凳子腿晃了一下。就一下。
整个人侧着摔下来,右胯先着地,骨头里发出一声闷响,像踩碎了一块干透的土坷垃。
我躺在地上,眼前白了一阵。
等缓过神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想翻身,右腿根本使不上劲。
手机在茶几上,离我不到两步远,可我爬不过去。
我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来人”,声音撞在四面墙上又弹回来。
这栋老楼隔音好,邻居又是两个耳朵背的老家伙。
我躺在地砖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那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蹿。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我试着挪动上半身,一寸一寸蹭到茶几腿边,手指头够着了桌沿,手机还是够不着。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天光从阳台门透进来,照在我脸上。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条一条数。数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门外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是小女儿蒋丽华。
她每个礼拜六来一趟,送点超市打折的菜。
门一开,她手里拎着塑料袋,嘴里还在接电话。
看到我躺在地上,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几个土豆骨碌碌滚到沙发底下。
“爸!你怎么回事!”
她没过来扶我,先打了120。
等救护车那十几分钟里,她站在我旁边,嘴里一直念叨:“你说你这么大岁数了,贴什么春联嘛,那玩意儿能值几个钱,这下好了,摔出个好歹来,谁伺候你。”
我躺在地上听着,没吱声。
右胯疼得发麻,但心里头比胯骨还凉。
救护车来了,两个小伙子把我抬上担架,丽华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袋菜。
到了医院一照片子,右股骨颈骨折,得住院手术。
丽华给老大蒋义海打了电话。
义海是开出租的,电话那头能听见计价器的滴答声。
他说跑完这趟就过来。
等了一个半钟头,人来了,穿着件油乎乎的夹克,手里还攥着个保温杯。
进病房先看了看我的腿,然后跟丽华在走廊里嘀咕了半天。
我听见几个词飘进来。“手术费”
“轮着来”
“不能光指着我”。后来丽华进来说,哥俩商量好了,住院费一人一半,出院后轮流送饭。我闭着眼装睡,没接话。
住院那几天,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一件事。
两套拆迁房,一套给了义海,一套给了丽华,都在老伴走之前过完的户。
当时觉得这么分天经地义,老大是儿子,老小是闺女,老二嘛,从小不在身边,给了也是白给。
这话是老伴说的,我当时没反对。
现在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就想不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反对了。
02
出院那天是义海来接的。
丽华说超市请不了假,让我别挑理。
义海把我背上楼,放在床上,喘了半天粗气。
他四十八了,腰也不好,背我上楼的时候我能听见他关节咯吱咯吱响。
“爸,我跟丽华商量好了,我俩一人一天,给你送饭。早上我送,晚上她送。你有事打电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他和丽华的手机号,贴在床头柜上。
然后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是我家的。
他什么时候配的钥匙,我不知道。
第一天早上,义海送来两个包子和一碗小米粥。
包子是韭菜馅的,我胃不好,吃了两口就搁下了。
他站在门口,没换鞋,手机一直在响。
接完电话说了句“有客人叫车”,转身就走了。
门带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他脚步在楼道里跑起来。
晚上丽华来了,带的是超市剩的盒饭,米饭硬邦邦的,菜是炒白菜帮子。她把盒饭往桌上一搁,开始翻我的冰箱。
“爸,你这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鸡蛋也没有,肉也没有。你平时都吃什么?”
我说楼下有面馆,饿了叫一碗。她哼了一声,把冰箱里半袋速冻饺子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又扔了回去。
“你手里还有多少钱?”她问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冰箱门。
我说没多少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够花。
“你那老破小,将来怎么弄?我跟哥商量过,要不趁现在还能卖上价,挂出去得了。你搬我那去住,我给你腾一间屋。”
我说再说吧,我住惯了。她没再提,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过了几天,楼下老张头上来串门,带了一兜橘子。
他坐在我床边,东拉西扯半天,最后压低声音说:“老蒋,你听说没,你大儿子把那套新房租出去了,一个月租金三千多。”
我愣了一下。那套房子是拆迁分的,在城东,两室一厅,当时说好了给他结婚用,后来他嫌远,一直空着。现在租出去了,没跟我提过一句。
老张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反着光。
我算了算,两套房子,一套出租收租金,一套自己住着盘算着卖。
我这当爹的,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给自己留。
夜里睡不着,翻出手机通讯录。
从头翻到尾,翻到一个“蒋义山”的名字。
那号码存了十几年了,一直没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终究没拨出去。
03
又过了半个月,我能拄着拐在屋里慢慢挪了。
丽华和义海还是轮流送饭,但间隔越来越长。
有时候早上送的饭到中午还没来,我就泡碗方便面对付。
丽华来了就抱怨,说超市排班紧,说孩子要接送,说公公婆婆那边也要照应。
她说的都是实话,我挑不出毛病。
那天她送饭来,手机落在茶几上,人去了厕所。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
我瞥了一眼,备注是“二哥”,消息内容只有几个字:“不用打了,我不会去的。”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厉害。二哥,除了义山还能是谁。她跟义山一直有联系。她有义山的号码,却从来没告诉过我。
丽华从厕所出来,看见我盯着她手机,脸色变了一下,把手机抓走了。我没问她,她也没解释。那顿饭我一口没吃。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义山知道我在住院,知道我这几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他知道,但他说“不会去的”。
我翻出那个存了十几年的旧号码,拨过去。
里面一个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他早就换了号,这个号可能已经废弃了好几年。
我攥着手机,在床头坐到后半夜。
后来几天,我开始留意丽华。
她再来的时候,我趁她做饭,偷偷翻了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
里面有一张超市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号码,前面写着“二哥”。
我默念了三遍,记在脑子里。
我没有马上拨。
我把那个号码写在手背上,又用袖子盖住。
夜里躺下,手背上的数字像烧红的铁,烫得我翻来覆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义山十岁那年从乡下回来,夜里睡觉从来不关灯。
问他为什么,他说怕黑。
其实他是怕一睁眼,又回到那个没有爹娘的地方。
04
那个号码在我手背上留了三天,洗澡的时候也没舍得洗掉。
第四天晚上,我决定拨过去。
我自己的手机号义山认得,前几次打都是无法接通,他可能早就把我拉黑了。
我拄着拐下楼,敲开了隔壁小刘家的门。
小刘三十来岁,一个人住,平时见面点头的交情。
我说手机坏了,借他手机打个电话。
他没多问,把手机递给我就进了里屋。
我站在他家阳台上,按下了那串数字。
第一通,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挂了,等了两分钟,又拨。
第二通,响了八声,还是没人接。
第三通,第四通,第五通。
我拨到第十通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小刘从里屋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从晚上八点拨到十点,我站在阳台上没动地方。
右胯隐隐作痛,腿肚子发酸,但我咬着牙没坐下。
第十九通拨完,还是没人接。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家一家灭掉。
小刘家的阳台灯没开,我整个人浸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我忽然想起义山六岁那年,我送他去乡下。
那天下大雪,班车晚点,我把他放在候车室里,出去给他买包子。
回来的时候他蹲在墙角,脸上挂着泪,但没哭出声。
看见我回来,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爸,你别走”。
我当时把他掰开,塞进车里,扭头就走了。
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扒着后车窗,嘴张得老大,听不见声音。
第二十通。我按下去的时候手在抖。响了两声,那头接了。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细微的电流声。我喉咙发紧,喊了声“义山”。
那头沉默了大概四五秒。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呼吸声,沉沉的,像压着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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