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卫东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一股中药味混着冷饭气扑过来。

客厅没开灯,母亲蔡玉蓉坐在沙发上,瘦得颧骨像两把刀,手里捏着一个红本。

他叫了声妈,母亲没应,抬手把红本砸在他脸上。

离婚判决书。

他愣住。

母亲扶着沙发站起来,看都没看他,径直往门外走。

他追上去问惠芳呢,母亲停下,只说了一句,你没资格叫她名字。

门关上。

蔡卫东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发现墙上全家福没了,卧室衣柜空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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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蔡卫东说公司派他去外地跟项目,至少得半年。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系鞋带,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太松,第二遍又太紧。

苏惠芳在厨房煎鸡蛋,油星子溅在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没吭声。

蔡卫东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看不见的灰,眼睛没看妻子,说项目在邻市,坐高铁四十分钟,周末要是得空就回来。

苏惠芳把煎蛋翻了个面,蛋边焦了一圈。

她说,你妈这两天腿又肿了,降压药快吃完,你走之前去趟医院开药。

蔡卫东嗯了一声,拿起玄关柜上的公文包,包是吕薇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真皮的,摸着比家里那个帆布包体面多了。

他换鞋的时候,蔡玉蓉从卧室里挪出来,扶着墙,一条腿拖在地上。

她说,东子,你这一走,家里就剩惠芳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伺候我,你可得常回来。

蔡卫东走过去握了握母亲的手,说妈你放心,我一有空就回。

他松开手的时候,指头从母亲掌心抽出来,蔡玉蓉觉得儿子手心是凉的。

蔡卫东拉开门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苏惠芳把煎蛋和粥端到桌上,蔡玉蓉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她说,惠芳,东子在外头辛苦,你别老给他脸色看。

苏惠芳低头喝粥,粥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没说昨晚蔡卫东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薇薇。

她也没说蔡卫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那个动作太快,快得像练过无数遍。

蔡卫东走后的第一个月,电话还算勤。

头一个星期每天一个,问问家里情况,问母亲腿消肿没有。

第二个星期隔天一个,第三个星期变成三四天一个。

苏惠芳给他打过去,有时候占线,有时候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里总有女人的笑声,蔡卫东说是同事,项目组聚餐。

到了第二个月,蔡卫东的电话只挑晚上九点以后打。

那个时间蔡玉蓉已经睡下,苏惠芳刚拖完地,坐在沙发上算这个月的开销。

超市理货员的工资到手三千二,婆婆的降压药和钙片要四百多,水电燃气两百出头,女儿蔡雨欣在外地上大学,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五,雷打不动。

苏惠芳把计算器按得滴滴响,按到一半,蔡卫东电话来了。

他说,惠芳,项目上要垫资,你把家里那张定期存单先取出来,回头项目款下来就补上。

苏惠芳说,那是给雨欣攒的学费。

蔡卫东说我知道,就周转两个月。

苏惠芳没再说话,电话那头蔡卫东叹了口气,说算了,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苏惠芳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沙发垫子塌了一块,是蔡卫东常年坐的那个位置。

第二天她还是去了银行。

存单是五年的定期,提前取出来利息损失一大截,柜员问了两遍,确认要取吗。

苏惠芳点头,笔在凭条上划拉了一下,字写得歪歪扭扭。

钱转出去的那天晚上,蔡卫东发来一条短信,就两个字:收到。

没有标点符号。

蔡玉蓉的腿越来越不听话,从卧室到厕所十几步路,得扶着墙歇两回。

苏惠芳上班之前把午饭做好放在保温桶里,中午蔡玉蓉自己热着吃。

有一回苏惠芳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坐在厨房地上,保温桶翻在旁边,汤洒了一地。

蔡玉蓉说自己想倒杯水,腿一软就摔了。

苏惠芳把她扶到床上,蹲在地上擦汤渍,擦着擦着,眼泪掉在手背上。

她赶紧抹掉,怕被婆婆看见。

那天晚上她给蔡卫东打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这回接了,蔡卫东声音压得很低,说在开会。

苏惠芳说妈摔了。

蔡卫东顿了一下,说严重吗。

苏惠芳说不严重,就是腿更没劲了。

蔡卫东说那你多费心,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苏惠芳听见电话那头有女人的声音在问,谁呀。

蔡卫东说,同事。

然后电话就挂了。

苏惠芳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亮又按灭,最后给女儿发了条消息:雨欣,这周末有空给你爸打个电话。

发完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他项目忙,你问候一下就行。

蔡雨欣秒回了一个问号。

苏惠芳没再回,把手机塞进围裙兜里,转身去给婆婆倒洗脚水。

水倒好了端到床边,蔡玉蓉把脚伸进去,忽然说,惠芳,东子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苏惠芳手一抖,热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她没缩手,说妈你瞎想什么呢。

蔡玉蓉看着自己瘦得皮包骨的脚背,说,我生的儿子我知道,他心虚的时候,说话就特别多。

苏惠芳蹲下来给婆婆搓脚,搓着搓着,手停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水瓶里水垢掉落的声音。

02

蔡玉蓉是半夜犯的病。

苏惠芳听见卧室里咚的一声,跑过去一看,婆婆半边身子挂在床沿,嘴歪着,含含糊糊说不清话。

她打了120,又给蔡卫东打电话,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救护车到的时候,蔡玉蓉已经说不出完整句子了,只攥着苏惠芳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急诊室里白炽灯晃得人眼晕,医生问家属呢,苏惠芳说我。

医生说你是女儿?

苏惠芳说我是儿媳妇。

医生看了她一眼,说病人需要马上溶栓,你签个字。

苏惠芳接过笔,在知情同意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歪了一下,护士递过来一张缴费单,押金八千。

苏惠芳翻钱包,里面只有一千多现金,她给女儿打电话,凌晨两点,蔡雨欣接得很快,声音发紧,妈怎么了。

苏惠芳说奶奶住院了,你爸联系不上。

蔡雨欣说我马上请假回来。

苏惠芳说你先别回,把学费卡里的钱转我五千。

蔡雨欣说卡里只剩两千多,上学期买电脑用了。

苏惠芳闭了闭眼,说那你先转过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椅子冰凉,隔着裤子都冰屁股。

她打开手机银行,活期余额三百六十二块七毛。

定期取出来的钱都转给蔡卫东了。

蔡雨欣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直接奔医院,看见母亲趴在奶奶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缴费单。

蔡雨欣把母亲拍醒,苏惠芳眼睛红红的,说你怎么回来了。

蔡雨欣说我不回来你还是一个人扛。

她看了一眼奶奶,蔡玉蓉睡着了,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瘦得脱了相。

蔡雨欣把母亲拉到走廊,问你给爸打电话没有。

苏惠芳说打了,关机。

蔡雨欣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这回通了。

蔡卫东声音迷迷糊糊的,喂了一声。

蔡雨欣说爸,奶奶住院了,脑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蔡卫东说,严重吗。

蔡雨欣说,你说呢。

蔡卫东说,我这边项目到了关键时候,实在走不开,你先跟你妈照顾着。

蔡雨欣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说爸,奶奶差点没命,你跟我说走不开?

蔡卫东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蔡雨欣说,我怎么说话?

你大半年不回家,奶奶病成这样你连面都不露,你到底在忙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

蔡雨欣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发白。

蔡卫东说,行了行了,我过两天看看能不能请个假。

然后挂了。

蔡雨欣站在走廊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苏惠芳靠在墙上,闭着眼,说,雨欣,别跟你爸吵。

蔡雨欣转过头,眼睛红了,说妈,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苏惠芳没睁眼,只说,你奶奶还在里面躺着呢。

蔡玉蓉住院半个月,蔡卫东始终没露面。

电话倒是又通了几回,每回都说在想办法,每回都没下文。

医药费是苏惠芳找娘家弟弟借的,借了一万五。

弟弟在电话里问,姐夫呢。

苏惠芳说,他忙。

弟弟沉默了一下,说姐,你别太委屈自己。

苏惠芳说,我知道。

蔡玉蓉出院那天,苏惠芳用轮椅把她推回家。

上楼的时候没电梯,苏惠芳背着婆婆,蔡雨欣在后面扶着,一层楼歇了三回。

蔡玉蓉趴在儿媳背上,嘴还是歪的,含含糊糊说,惠芳,我沉。

苏惠芳喘着气说,妈,你不沉。

进了家门,蔡玉蓉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蔡卫东的拖鞋还摆在鞋架上,落了一层灰。

她忽然说,雨欣,把你爸那双拖鞋扔了。

蔡雨欣愣了一下。

蔡玉蓉又说了一遍,扔了。

苏惠芳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说妈,等他回来再收拾吧。

蔡玉蓉没接水杯,转过头看着苏惠芳,嘴歪着,眼神却利得很。

她说,惠芳,你告诉我实话,东子到底在哪儿。

苏惠芳端着杯子的手在抖。

蔡雨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到奶奶面前。

照片是半个月前她在邻市商场拍的,蔡卫东和一个卷发女人挽着手,女人手里提着购物袋,蔡卫东在笑,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蔡玉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脸上的歪嘴好像更歪了。

她没哭,也没骂,只是把手机推开,说,我累了,扶我进去躺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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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蔡雨欣是暑假回家的第三天撞见蔡卫东的。

那天她和高中同学约在邻市新开的商场吃饭,吃完饭在一楼买奶茶,一转头看见蔡卫东从电梯上下来,旁边跟着个女人。

女人四十来岁,卷发,化着浓妆,穿一件碎花连衣裙,胳膊挽在蔡卫东臂弯里,整个人快挂上去了。

蔡雨欣第一反应是躲,她拉着同学闪到柱子后面,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掏出手机,调出相机,从柱子侧面拍了一张。

照片里蔡卫东侧着脸笑,女人正仰头跟他说什么,两个人挨得紧紧的。

蔡雨欣又拍了一张,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同学问怎么了,蔡雨欣说没事,看见一个熟人。

她没追上去,也没当场打电话。

她在商场厕所隔间里坐了二十分钟,把照片反复看了十几遍,然后发给苏惠芳。

发完又觉得残忍,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撤。

苏惠芳没回消息,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蔡雨欣回到家,苏惠芳在阳台上收衣服。

蔡雨欣站在阳台门口,说妈,你看到了。

苏惠芳把一件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说看到了。

蔡雨欣说,你打算怎么办。

苏惠芳把衬衫叠好,放在臂弯里,说,你奶奶刚出院,不能再受刺激。

蔡雨欣说,那你呢?

你就不受刺激?

苏惠芳没说话,又取下一件衣服。

蔡雨欣走过去把衣服从她手里拿开,扔在洗衣机上,说妈,你看着我的眼睛。

苏惠芳抬起头,眼睛是干的,眼眶却发红。

她说,雨欣,你爸把家里存款都拿走了,我工资三千二,你奶奶的药不能断,你学费还得交。

我现在撕破脸,你奶奶怎么办?

蔡雨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惠芳把衣服捡起来,接着叠。

她说,你爸那个人,你越逼他,他越躲。

等他自己回来,再说。

蔡雨欣说,万一他不回来呢。

苏惠芳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说,那就等。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惠芳去了趟银行,打了流水。

定期存单里的八万块钱,分三笔转到了蔡卫东的卡上,最早一笔在两个月前,最晚一笔就在上星期。

苏惠芳还发现,家里的信用卡被刷爆了,账单地址改成了邻市一个小区。

她拿着账单回家,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账单折成小块,塞进了围裙兜里。

蔡玉蓉出院后恢复得不好,半边身子还是不太听使唤,说话也不利索,但脑子清楚。

她开始留意苏惠芳的脸色,留意她打电话时的语气,留意她做饭时是不是多放了盐。

有一回苏惠芳在厨房切菜,切着切着刀停了,人站在那儿发呆。

蔡玉蓉扶着墙挪到厨房门口,看见儿媳肩膀在抖。

蔡玉蓉没进去,又挪回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她让苏惠芳把手机给她,苏惠芳说妈你要手机干什么。

蔡玉蓉说,我给东子打电话。

苏惠芳把手机递过去,蔡玉蓉拨了蔡卫东的号,响了两声,挂了。

她把手机还给苏惠芳,说,他不接。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再没说话。

又过了一个星期,蔡玉蓉的腿又开始肿,一按一个坑。

苏惠芳带她去医院复查,医生看了片子,说血管又堵了,得做二次手术,放支架。

苏惠芳问多少钱,医生说押金先交两万。

苏惠芳攥着病历本站在诊室门口,蔡玉蓉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她。

蔡玉蓉说,惠芳,咱不做了,回家。

苏惠芳蹲下来,把婆婆腿上的毯子掖好,说妈,钱的事我想办法。

蔡玉蓉摇头,歪着嘴说,你没办法,我知道。

东子把家掏空了。

苏惠芳没接话,推着轮椅往外走,走到医院大门口,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说妈,你儿子不要你了,我要你。

蔡玉蓉坐在轮椅上,眼泪从歪斜的嘴角淌下来,她抬手擦,手也不听话,擦得满脸都是。

04

苏惠芳把金项链和金戒指卖了。

项链是结婚时蔡玉蓉给的,戒指是蔡卫东婚后第三年补的,都不算值钱,加一起卖了四千多。

她又跟娘家弟弟借了一万,弟弟这回没问姐夫,直接把钱转了过来,附了一句:姐,不够再说。

手术前一天,医生让家属签字。

苏惠芳签了自己的名字,护士看了一眼,说最好是直系亲属。

苏惠芳说,儿子联系不上,我签。

护士没再说什么,把单子收走了。

苏惠芳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给蔡卫东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这回没关机,响了很久,一个女人的声音接了。

她说,喂,谁呀。

苏惠芳攥着手机,说,我找蔡卫东。

女人笑了一声,说,他在洗澡呢,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行。

苏惠芳听见电话那头有水声,还有蔡卫东的声音远远地问,谁啊。

女人捂着话筒说了一句什么,蔡卫东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苏惠芳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长椅上,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旁边病房有人在吐,呕呕的,听得人胃里翻。

苏惠芳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里面的蔡玉蓉。

婆婆睡着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凹下去两个坑。

苏惠芳推门进去,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把婆婆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那只手又干又瘦,指头冰凉。

手术那天早上,蔡玉蓉被推进去之前,拽着苏惠芳的袖子不放。

她嘴歪,说话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惠芳,你给东子打电话,让他来。

苏惠芳说,打了,他忙。

蔡玉蓉摇头,拽得更紧了,说,你打,开免提,我要听。

苏惠芳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蔡卫东说,惠芳,我这边真走不开。

蔡玉蓉听见儿子的声音,整个人从床上挣起来,嘴里的字一个一个往外砸:蔡卫东,你妈要死了,你回不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在背景音里说,谁妈要死了,你妈不是早死了吗。

蔡玉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苏惠芳赶紧把免提关了,但蔡玉蓉已经听见了。

她慢慢松开儿媳的袖子,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说,推我进去吧。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苏惠芳和蔡雨欣坐在手术室外的地上,蔡雨欣是前一天赶回来的,请了三天假。

她靠在母亲肩膀上,说妈,那女人说的话我听见了。

苏惠芳说,嗯。

苏惠芳看着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红灯,说,等你奶奶出来,我问她。

蔡玉蓉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人是清醒的,嘴还是歪,但眼神比之前更利。

回到病房,她让蔡雨欣把床头摇高,让苏惠芳坐到自己面前。

她说话还是费劲,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

她说,惠芳,你去法院,跟他离婚。

苏惠芳没动。

蔡玉蓉又说了一遍,离婚,房子给你和雨欣。

苏惠芳说,妈,房子是你的。

蔡玉蓉摇头,说你公公走的时候,房子过户到我一个人名下了。

她让蔡雨欣从她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里裹着房产证和一张存折。

存折上有六万块钱,是她这些年攒的养老金,密码是蔡卫东的生日。

她把布包推到苏惠芳面前,说,拿去吧,别等了。

苏惠芳没接,眼泪先掉下来了。

她说妈,我要是拿了,你儿子就真回不来了。

蔡玉蓉把布包往她怀里一塞,歪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她说,他早就没回来过。

蔡雨欣站在床边,忽然说,奶奶,我支持你。

苏惠芳看了女儿一眼,蔡雨欣说,妈,你忍了大半年,够意思了。

那天晚上,苏惠芳在病房的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刚嫁过来那年,蔡玉蓉给她做了一碗红糖鸡蛋,说惠芳啊,以后这就是你家。

她又想起蔡卫东第一次出差回来,给她带了一条丝巾,颜色俗气得很,她系了三年。

她把这些事翻出来,一件一件想,想完了,天也亮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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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法院立案窗口的年轻姑娘看了苏惠芳递过去的材料,问她,被告联系不上?

苏惠芳说,联系不上,电话不接,住址不详。

姑娘翻了一下材料,说那得公告送达,时间会长一点。

苏惠芳说,多长。

姑娘说,公告期六十天,加上排期开庭,前后得四五个月。

苏惠芳说,我等。

从法院出来,她去公证处咨询房产赠与的事。

公证员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听她说完情况,推了推眼镜说,老太太自愿把房子赠与儿媳和孙女,手续上没问题,但得她本人到场。

苏惠芳说,她刚做完手术,坐轮椅,能来吗。

公证员说,我们可以上门办理。

苏惠芳说了声谢谢,出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蔡玉蓉是坐着轮椅去公证处办的赠与公证,苏惠芳推着她,蔡雨欣在旁边拿着材料。

公证员问蔡玉蓉,阿姨,您确定要把房子赠与儿媳和孙女?

蔡玉蓉点头。

公证员又问,您儿子知道吗。

蔡玉蓉歪着嘴说,不用他知道。

公证员看了苏惠芳一眼,苏惠芳没说话。

手续办完那天,蔡玉蓉让苏惠芳推她去了一趟老房子。

老房子在城东,六楼,没电梯。

苏惠芳把婆婆背上去,蔡玉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屋里还是她住院前的样子,茶几上放着蔡卫东的烟灰缸,阳台上晾着苏惠芳的围裙。

蔡玉蓉扶着墙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蔡卫东小时候的照片和奖状。

她翻了两页,又把盒子合上,递给苏惠芳,说,烧了吧。

苏惠芳没烧。她把铁盒子放回了衣柜顶。

接下来的两个月,苏惠芳照常上班,照常照顾婆婆,照常给蔡卫东发一条短信,内容都一样:妈手术做完了,你回个电话。

蔡卫东没回过。

苏惠芳也不在意了,短信发出去就像扔进河里的石子,她不再等回响。

法院公告送达的那天,苏惠芳收到一条短信,是蔡卫东的号,只有五个字:你起诉了?

苏惠芳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房子怎么回事?

苏惠芳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做饭。

蔡玉蓉坐在客厅里,听见手机响了两声,问谁啊。

苏惠芳说,没谁,垃圾短信。

开庭那天,蔡卫东没来。

法官问苏惠芳,被告缺席,你是否坚持离婚。

苏惠芳说,坚持。

法官又问,财产分割有什么要求。

苏惠芳说,房子是我婆婆赠与我和女儿的,有公证书,其他存款都被被告转走了,我不追了。

法官翻了翻材料,敲了法槌。

半个月后,判决书寄到家里,苏惠芳签收的时候,手很稳。

她把判决书拿给蔡玉蓉看,蔡玉蓉不识字,但认得那个红戳。

她摸了摸红戳,说,惠芳,你以后别叫我妈了。

苏惠芳愣了一下。

蔡玉蓉歪着嘴笑了,说,叫姨吧,我认你当闺女。

苏惠芳蹲在轮椅前,把头埋在婆婆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蔡玉蓉抬手摸她的头发,手还是不太听使唤,摸得乱七八糟的。

蔡雨欣从学校打来电话,问判决下来了吗。

苏惠芳说下来了。

蔡雨欣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妈,你终于解脱了。

苏惠芳说,雨欣,别哭,日子还长着呢。

挂了电话,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发新芽,叶子绿得发亮。

她想起蔡卫东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棵树下,他拖着行李箱头也没回。

那时候她觉得天要塌了。

现在天没塌,日子还得过。

蔡玉蓉的身体慢慢好转,能扶着助行器在屋里走几步了。

她让苏惠芳把客厅的沙发换了,说那个塌陷的位置看着晦气。

苏惠芳去二手市场买了一个布艺沙发,浅灰色的,搬回来那天,蔡玉蓉坐在新沙发上,说,这个好,这个不塌。

母女俩把老房子简单拾掇了一下,蔡玉蓉说不住六楼了,腿脚不行。

苏惠芳就在自己上班的社区食堂附近租了个一楼的房子,两室一厅,带个小院子。

搬家那天,蔡雨欣从学校赶回来帮忙,三个人忙活了一天,晚上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

蔡玉蓉坐在轮椅上,看着桌上的两菜一汤,说,惠芳,这汤咸了。

苏惠芳尝了一口,说,是有点咸。

蔡雨欣笑起来,说奶奶你嘴还是那么刁。

蔡卫东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06

他拖着那个真皮公文包,还有一个大行李箱,箱子轮子磨得咯吱咯吱响。

上六楼的时候他歇了两回,楼道里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到了家门口,他掏出钥匙,锁转不动。

他又试了一遍,还是转不动。

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拍门,喊,惠芳,开门。

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给苏惠芳打电话,响了,被按掉了。

再打,还是按掉。

他站在门口,行李箱横在脚边,楼道里飘着隔壁炒菜的油烟味,是青椒炒肉,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他不知道的是,门里面蔡玉蓉正坐在轮椅上,隔着猫眼看着他。

老太太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法院寄来的离婚判决书。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惠芳,苏惠芳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抹布,在擦一张已经擦了三遍的桌子。

蔡玉蓉说,惠芳,你进屋去。

蔡玉蓉又说,进去,把门带上。

苏惠芳放下抹布,进了卧室,门轻轻合上了。

蔡玉蓉自己转着轮椅到门口,把反锁拧开,然后退后两步,坐在客厅正中间。

门开了。

蔡卫东拖着箱子进来,一股中药味混着冷饭气扑过来。

客厅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透进来一道光。

他看见母亲坐在轮椅上,瘦得颧骨像两把刀,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叫了声妈,声音发虚。

蔡玉蓉没应。

她抬手,把信封砸在他脸上。

信封不重,但边角刮过他的颧骨,划了一道红印。

信封掉在地上,里面的判决书滑出来,摊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离婚判决书,原告苏惠芳,被告蔡卫东,判决准予离婚。

他愣在那儿,行李箱还攥在手里。

他抬起头,说,妈,这是怎么回事。

蔡玉蓉扶着轮椅扶手站起来,腿还是不太稳,但站住了。

她看都没看他,径直往门外走。

轮椅挡在门口,她侧身绕过去,一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蔡卫东追上去,拽住她的胳膊,说,妈,惠芳呢。

蔡玉蓉停下,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她转过头,嘴还是歪的,但眼神比刀还利。

她说,你没资格叫她名字。

然后她松开门框,往楼下走。

蔡卫东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一级一级往下挪,瘦得像一片纸。

蔡卫东站在空荡荡的屋里,行李箱轮子还在转。

他打开灯,客厅里变了样。

沙发换了,原来塌陷的布沙发不见了,墙上那张全家福没了,留下一块比周围白一些的印子。

他走进卧室,衣柜门开着,苏惠芳的衣服空了一半,他的衣服还在,整整齐齐挂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坐在床沿上,床垫发出嘎吱一声。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盒子,是他妈以前放他照片的那个。

他打开,里面是空的,照片和奖状都不在了。

他把盒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吕薇发来的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没回。

他又给苏惠芳打电话,这回直接关机了。

他给女儿打,蔡雨欣接了,声音冷冷的,爸,有事吗。

他说,雨欣,你妈呢。

蔡雨欣说,你找我妈干什么。

他说,我回家了,家里没人。

蔡雨欣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但扎人。

她说,家?

你还有家吗。

电话挂了。

蔡卫东坐在床边,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

他想起去年走的时候,苏惠芳在厨房煎鸡蛋,油星子溅到手背上。

他想起母亲扶着墙说,东子,你可得常回来。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几下,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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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蔡卫东在空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去社区食堂找苏惠芳,食堂在小区西门旁边,玻璃门上贴着红色菜单。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苏惠芳穿着白围裙,戴着帽子,正在擦桌子。

她擦得很慢,一圈一圈地转着抹布。

他推门进去,苏惠芳抬头看见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接着擦。

蔡卫东走到她面前,说,惠芳,我们谈谈。

苏惠芳把抹布叠好放在桌上,说,你坐吧。

蔡卫东坐下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吱呀一声。

苏惠芳在他对面坐下,手放在围裙兜里,腰挺得很直。

蔡卫东说,离婚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苏惠芳看着他,说,我给你打过电话,打了大半年。

蔡卫东低下头,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妈那个房子,是她一辈子的心血。

苏惠芳说,房子是妈赠与我和雨欣的,公证书在,法院也认了。

蔡卫东说,我妈老糊涂了,她被你哄了。

苏惠芳没生气,她站起来,从旁边的保温柜里端出一碗粥,放在蔡卫东面前。

她说,你还没吃早饭吧。

蔡卫东看着那碗粥,是白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他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苏惠芳每天早上都给他盛一碗粥,放在他左手边。

他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又放回膝盖上。

他说,惠芳,我回来就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苏惠芳说,你回来是因为吕薇不要你了。

蔡卫东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惠芳接着说,她把你的钱都拿走了吧。

蔡卫东没说话,但他攥着膝盖的手收紧了。

苏惠芳说,你那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蔡卫东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说,你怎么知道。

苏惠芳说,我不光知道这个。

我还知道她去年让你买理财,五万起步,你投了十万。

今年又说要开美容店,你把剩下的钱都给了她。

蔡卫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苏惠芳说,她跑了,对不对。

蔡卫东把脸别过去,看着食堂玻璃门外面。

一个老头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他看了很久,说,惠芳,我错了。

苏惠芳把那碗粥往他面前推了推,说,粥快凉了。

蔡卫东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他说,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苏惠芳摇头。

蔡卫东说,就一次机会都不给?

苏惠芳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系紧。

她说,蔡卫东,你妈做手术那天,你那个女人在电话里说,你妈不是早死了吗。

蔡卫东猛地抬头。

苏惠芳说,你妈听见了。

她在手术台上躺了三个小时,出来第一句话是让我跟你离婚。

蔡卫东手里的碗歪了一下,粥洒在桌上。

苏惠芳拿抹布擦掉,说,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她转身进了后厨,帘子落下来,挡住了蔡卫东的视线。

他坐在那儿,碗里还剩半碗粥,枸杞沉在碗底,像几粒红石子。

从食堂出来,蔡卫东去了老房子。

他还有一把备用钥匙,在公文包夹层里。

上了六楼,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锁换了。

他靠在门上,掏出手机给吕薇打电话,响了很久,一个男人的声音接了,说,你找谁。

蔡卫东说,我找吕薇。

男人说,这号码我上周刚买的,你打错了。

挂了。

他又给吕薇发微信,消息发不出去,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他翻通讯录,找到吕薇以前提过的一个姐妹,打过去,那女人一听是他,直接说,蔡哥,吕薇欠我三万呢,我也在找她。

蔡卫东把手机揣回兜里,顺着楼梯慢慢往下走。

走到三楼,他停下来,蹲在台阶上,手捂着脸。

蹲了不知道多久,楼上有人下来,踢到了他的行李箱。

那人说了句对不起,绕过他走了。

蔡卫东站起来,拖着箱子出了单元门。

外面阳光很好,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晒太阳。

他站在楼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给蔡雨欣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女儿接了,没说话。

蔡卫东说,雨欣,爸想见你一面。

蔡雨欣沉默了几秒,说,爸,你知道奶奶手术那天我有多害怕吗。

蔡卫东说,我知道。

蔡雨欣说,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你自己。

她停了一下,说,妈这些年怎么过的,你根本不知道。

蔡卫东站在花坛边上,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晒太阳。

他拖着箱子往小区外面走,箱子轮子卡在砖缝里,他拽了一下,没拽动。

他蹲下来把轮子拔出来,手上沾了一层灰。

他站起来,继续走,影子拖在地上,又细又长。

08

苏惠芳是在社区食堂认识老周之后,才慢慢缓过劲来的。

老周是食堂的厨师,五十二岁,丧偶,儿子在外地工作。

他话不多,炒菜的时候特别专注,颠勺的动作利落。

苏惠芳配菜,他掌勺,两个人配合了两个月,没说过几句闲话。

有一回苏惠芳切菜切到手,血滴在案板上,老周看见,二话没说去拿了创可贴。

他递给苏惠芳的时候说,手别沾水,下午的菜我来切。

苏惠芳说了声谢谢,老周摆摆手,转身去灶台前了。

蔡玉蓉后来听说了,坐在轮椅上说,这个老周,人不错。

苏惠芳说,妈,你别瞎想。

蔡玉蓉歪着嘴笑,说,我现在是你姨。

蔡卫东找过苏惠芳三回。

第一回在食堂门口堵她,苏惠芳绕开走了。

第二回在小区门口,蔡卫东提了一袋水果,苏惠芳没接,说你自己吃吧。

第三回是晚上,蔡卫东喝多了,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苏惠芳下班回来看见他,站住了。

蔡卫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惠芳,我没地方去了。

苏惠芳说,你有手有脚,找个地方住不难。

蔡卫东说,吕薇把我钱骗光了,我连房租都交不起。

苏惠芳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台阶上,说,拿着,找个旅馆住一晚,明天去找工作。

蔡卫东没拿钱,他伸手想拽苏惠芳的袖子,苏惠芳退后一步。

她说,蔡卫东,你妈现在恢复得挺好,每天能走两百步。

蔡卫东说,我想见见她。

苏惠芳说,她不想见你。

蔡卫东低下头,说,我知道。

苏惠芳站了一会儿,把钱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转身上楼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她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

蔡玉蓉坐在客厅里等着,见苏惠芳进来,问,是不是东子。

蔡玉蓉说,他走了?

苏惠芳说,走了。

蔡玉蓉转着轮椅往卧室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惠芳,那两百块钱,回头我给你。

苏惠芳说,不用。

蔡玉蓉没再说话,轮椅进了卧室,门轻轻掩上了。

第二天蔡玉蓉让苏惠芳推她去公园。

公园离小区不远,过两个红绿灯。

蔡玉蓉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毯子,看着路边新开的月季。

到了公园,苏惠芳把她推到湖边的长椅旁,自己坐在椅子上,蔡玉蓉的轮椅停在面前。

湖面上有几只鸭子,游来游去。

蔡玉蓉说,惠芳,你姨父当年也爱来这儿钓鱼。

苏惠芳说,我知道,你跟我说过。

蔡玉蓉说,他走的那年,东子才十岁。

我一个人拉扯他,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惯坏了。

苏惠芳没接话,伸手把毯子往婆婆腿上掖了掖。

蔡玉蓉说,你恨我吗。

苏惠芳说,不恨。

蔡玉蓉说,我当初还帮着他说话。

苏惠芳说,你那时候不知道。

蔡玉蓉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肺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她说,我现在知道了,可也晚了。

苏惠芳看着湖面上的鸭子,说,姨,不晚。

你还在,雨欣还在,日子还在。

蔡玉蓉歪着嘴笑了一下,说,你比我想得开。

苏惠芳说,想不开又能怎么样,日子又不会停下来等你。

蔡玉蓉伸手拍了拍儿媳的手背,手还是不太灵活,拍得歪歪扭扭的。

苏惠芳反手把她的手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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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蔡卫东去房管局查了老房子的档案,才知道母亲在手术前就把房子赠与公证办了,过户手续也走完了。

他拿着档案复印件去找律师,律师看了材料,说,你母亲意识清楚,手续合法,你推翻不了。

蔡卫东说,我是她儿子。

律师说,房子是她个人财产,她有处置权。

蔡卫东从律所出来,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吕薇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哭腔:卫东,你得帮帮我。

蔡卫东把烟掐灭,说,你在哪儿。

吕薇说,我在城南一个小旅馆,有人追我要钱。

蔡卫东说,你骗了我的钱,还找我干什么。

吕薇哭起来,说,我没骗你,我是真想做生意的,被人坑了。

卫东,你手里还有没有钱,先借我两万,我周转过来就还你。

蔡卫东攥着手机,指头捏得发白。

他想起吕薇给他看美容店选址那天,穿着碎花裙子,指着图纸说这里放美容床,那里放收银台。

他信了。

他说,我没钱。

吕薇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说,蔡卫东,你睡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蔡卫东把电话挂了,把那个号码拉黑。

他站在路边,梧桐树的毛絮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拍了拍,没拍干净。

过了两天,两个穿黑T恤的男人找到蔡卫东租的小单间。

他们说是吕薇的债主,吕薇欠了他们八万,人跑了,留的紧急联系人是他。

蔡卫东说,我跟她没关系了。

黑T恤说,没关系她留你电话?

蔡卫东说,她骗了我。

黑T恤笑了,说,那是你俩的事,钱你得帮着还。

蔡卫东把身上仅有的三千块掏出来,黑T恤拿了钱,说剩下的下个月还。

他们走了之后,蔡卫东坐在床沿上,看着墙角的行李箱。

箱子还是那个真皮公文包,吕薇送的,皮面磨花了,露出里面的纤维。

他把包翻过来,在夹层里摸到一张购物小票,是去年买包时候的,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零。

他想起苏惠芳那条丝巾,颜色俗气,她系了三年。他把小票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蔡雨欣放寒假回来那天,蔡卫东在小区门口等着。

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穿着一件旧羽绒服。

蔡雨欣拖着箱子出来,看见他,脚步慢了。

蔡卫东说,雨欣。

蔡雨欣说,爸。

蔡卫东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两千块钱,给你交学费。

蔡雨欣没接,说,你哪来的钱。

蔡卫东说,找了个仓库看夜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

蔡雨欣看着他的手,指头上贴着创可贴,指甲缝里黑黑的。

她把信封接过来,说,爸,你照顾好自己。

蔡卫东点头,说,你妈和奶奶,还好吗。

蔡雨欣说,挺好。

蔡卫东说,那个,食堂那个老周,是不是……蔡雨欣打断他,说,爸,你别问了。

蔡卫东闭上嘴,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蔡雨欣拖着箱子走了几步,回头说,爸,过年你一个人吗。

蔡卫东说,没事,我值班。

蔡雨欣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蔡卫东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拐进单元门。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他把烟灭了,扔进垃圾桶。

10

春节那天下了点小雪,薄薄一层,落地就化了。

苏惠芳一大早起来包饺子,白菜猪肉馅,蔡玉蓉坐在轮椅上擀皮,手还是不太利索,擀出来的皮有厚有薄。

苏惠芳说,姨,你歇着吧。

蔡玉蓉说,我擀得动,你包你的。

蔡雨欣在旁边剥蒜,剥着剥着说,妈,这蒜太辣了,熏眼睛。

苏惠芳说,那你别剥了,去把桌子擦了。

中午吃完饺子,蔡雨欣推着奶奶去公园晒太阳。

公园里人不少,都是拖家带口的。

苏惠芳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湖边的长椅空着,蔡雨欣把轮椅停好,坐在旁边玩手机。

蔡玉蓉眯着眼晒太阳,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气色比半年前好了很多。

苏惠芳坐在长椅另一头,拧开保温杯喝水。

她抬起头,看见湖对面的亭子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色棉袄,缩着脖子,像是蔡卫东。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男人没往这边来,转身走了。

苏惠芳收回目光,把保温杯盖拧上。

蔡玉蓉问,看什么呢。

苏惠芳说,没什么,一只鸟。

蔡玉蓉哦了一声,继续晒太阳。

蔡雨欣从手机里抬起头,说,妈,我下学期想考研。

苏惠芳说,考呗,妈供你。

蔡雨欣说,我自己打工挣学费。

苏惠芳看了女儿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湖面上几只鸭子游过来,蔡玉蓉让蔡雨欣把包里的馒头掰碎了扔给鸭子。

鸭子扑棱着翅膀抢食,水花溅起来。

蔡玉蓉歪着嘴笑,说,你看它们抢的,跟东子小时候抢糖一样。

苏惠芳没接话,蔡雨欣也没接。

蔡玉蓉自己笑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不提了。

太阳慢慢往西偏,公园里的人陆续走了。

蔡雨欣推着奶奶往家走,苏惠芳跟在旁边。

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蔡玉蓉让停一下,她转着轮椅进去,买了一根糖葫芦。

出来递给蔡雨欣,说,给你吃。

蔡雨欣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皱眉头。

蔡玉蓉说,酸吧,酸就对了。

回到家,苏惠芳把剩饺子热了热,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晚饭。

电视开着,放着春晚重播,没人认真看。

蔡玉蓉吃了一个饺子,忽然说,惠芳,开春了把那小院子收拾收拾,种点菜。

苏惠芳说,行,种什么。

蔡玉蓉说,种点西红柿和黄瓜,雨欣爱吃。

蔡雨欣说,奶奶,我爱吃草莓。

蔡玉蓉说,草莓不好种,种西红柿。

苏惠芳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蔡卫东发来的短信:新年快乐。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她把碗泡进水池里,洗洁精挤了两滴,泡沫浮起来。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路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蔡玉蓉在客厅喊,惠芳,明天去庙会不。

苏惠芳说,去,推着你去。

蔡玉蓉说,那早点睡。

苏惠芳说,好。

她把碗洗完,擦了手,走到客厅把电视关了。

蔡玉蓉已经转着轮椅进了卧室,蔡雨欣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

苏惠芳给她盖了条毯子,关了灯。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水瓶里水垢掉落的声音,叮的一声,很轻。

苏惠芳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

路灯下有个影子,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没看清是谁。

她把阳台窗户关上,插销插好,转身进了屋。

客厅里黑着,卧室门缝透出一线光。

她走过去,轻轻把门带上。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