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会室的投影亮着,照得人脸上发白。
吕忠把那沓报表往我面前一摔,纸角擦过手背,火辣辣地疼。
“蒋凤英,干不好就卷铺盖滚。”满桌人低着头,没人吭声。
郑俊能坐在他旁边,嘴角压着一丝笑。
我拎起包,拉链没拉,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身后安安静静。
当晚,旧手机在床头震了三次。
第二天一早,吕忠办公室传来砸杯子声。
他抓着头发问郑俊能:“他们为什么全撤了?”我没接电话。
01
早上六点二十,医院的走廊还没亮透。
我拧了热毛巾给爸擦脸,他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青紫了一片。
爸闭着眼,嘴唇动了动,说梦话似的念叨:“凤英啊,别耽误上班。”
我应了一声,把床头柜上的搪瓷缸摆正。
缸子里泡着半缸子小米粥,昨晚从家里带的,这会儿已经坨了。
护士站那边传来推车的轱辘声,轧过地砖缝,咯噔咯噔的。
手机响了,叶晨曦发的消息:姐,晨会提前到八点,吕总让所有人必须到。
我回了个“好”,拎起包往外走。
爸的主治医生昨晚找我谈过,手术排在下周三,押金五万,最迟周一交。
我卡里还剩三万二,这个季度的提成要是正常发,刚好能凑上。
赶到公司的时候,差十分八点。
客户部的大办公室里,叶晨曦正对着一沓合同皱眉。
见我进来,她压低声音:“姐,郑俊能昨晚给德发食品发了邮件,抄送了吕总。”
“发的什么?”
“问郑德发要不要换个对接人,说他能给更低的价。”
我把包放下,没接话。叶晨曦跟了我四年,做事踏实,就是性子急。她还想说什么,会议室那边吕忠的咳嗽声已经传过来了。
忠远商贸的例会向来是八点整开始,吕忠坐主位,左手边是他外甥郑俊能,右手边空着,以前是我的位子。
今天郑俊能提前坐了那个位置,见我进来也没动,只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我坐对面去。
我没计较,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上摊着上个月的业绩报表,客户部一栏,德发食品、广德建材、兰芳餐饮三家大客户,回款进度确实比上季度慢了些。
吕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蒋凤英,你先说说,德发食品那笔八十七万的尾款,为什么拖了四十天?”
“郑德发那边新厂区扩建,资金压得紧,他上周跟我通了电话,说下月十号前一定结清。”
“下月十号?”吕忠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你倒是会替客户着想。公司这边工资、房租、水电,哪个能等到下月十号?”
郑俊能接了话:“舅,我听说德发那边也不是没钱,就是觉得咱们报价高。我昨天给郑总发了份新方案,同等品质,价格能降八个点。”
叶晨曦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没理她,看着吕忠:“德发的合同是年度框架协议,价格年初就锁死了。郑总认的是品质和账期,不是低价。”
“你什么意思?”吕忠身子往前倾,“你是说我外甥多事?”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吕忠声音提了起来,“蒋凤英,你在公司十五年了,别仗着几个老客户就拿捏公司。能干就干,干不好……”
他顿了一下,手指敲着桌面。
“干不好就卷铺盖滚。”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嗡嗡声。
财务部的小周把头埋进本子里,行政那边两个小姑娘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郑俊能靠在椅背上,嘴角压着一丝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
我没拍桌子,也没哭。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宋婉婷,什么脸色没见过。我把面前那沓报表收起来,叠整齐,推回吕忠面前。
“吕总,德发的账期是合同里写明的,六十天,我谈下来的。广德建材和兰芳餐饮的合同,也都是我一份一份跟下来的。您要是觉得我干得不好,我现在就可以走。”
吕忠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这个话,愣了一下。郑俊能倒是反应快,在旁边笑了一声:“蒋姐,别激动嘛,舅也是为公司着急。”
我看了他一眼。
三十五岁的人,头发抹得锃亮,衬衫袖口绣着名字缩写。
听说他之前倒腾过二手车,赔了,又去搞什么网络金融,被追债的堵过门。
吕忠把他弄进公司,才两个月,客户部的人已经怨声载道。
“我不激动。”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拎起包,拉链没拉,里面的手机、钥匙、半包纸巾,还有给爸取的化验单,全堆在一起。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后安安静静,没人叫我。
叶晨曦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电梯口了。她拽住我胳膊:“姐,你真走啊?”
“你回去上班。”
“那份合同……”
“合同在我脑子里。”我按了电梯下行键,“你盯好广德和兰芳,郑俊能再插手,你直接给梁广德和肖兰芳打电话。”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门合上之前看见叶晨曦站在那儿,眼圈有点红。
晚上回到家,宋婉婷从学校打来电话,说下学期的学费该交了,一万二。
我说知道了,让她安心上课。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堆单据上。
爸的住院押金条、水电费催缴单、宋婉婷的学费通知,三张纸压在一起。
手机响了。第一个电话是郑德发打来的。他声音沉,开门见山:“凤英,我听说你今天在会上跟吕忠闹翻了?”
消息传得真快。
“郑总,我确实不干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郑德发叹了口气:“我跟你做了十二年生意。当年我资金链断的时候,是你帮我垫了三十万的货款,连欠条都没让我打。这事,我没忘。”
“您别这么说。”
“明天我让财务停掉忠远那边的续约流程。你什么时候安顿好了,给我个电话。”
挂了不到十分钟,第二个电话来了。
梁广德的嗓门大,震得手机嗡嗡响:“蒋凤英,吕忠那个外甥昨天给我发报价单,比你给我的低了八个点!我梁广德在建材行当干了三十年,什么便宜货没见过?他那单子我撕了!”
“梁总,您别动气。”
“我不是动气,我是认人。你当年连夜给我调货,工地没停工,我记着呢。明天我让采购发函,暂停跟忠远的续签。”
第三个电话是肖兰芳打来的,快十点了。
她声音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凤英,兰芳的合同本来下周签。你不在忠远了,这个合同我得再想想。我这边三家门店的食材供应,不能交给一个连老客户都能赶走的人。”
三通电话接完,我坐在黑暗里,攥着手机,手心出了一层薄汗。窗外的风刮得树枝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
我翻开通话记录,把三个号码看了一遍。
十五年了,这些客户是我一单一单跑出来的,是一家一家谈下来的。
吕忠大概忘了,合同上写的虽然是忠远商贸,但人家认的是蒋凤英。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梦里爸的留置针回血了,护士喊我交押金,我翻遍口袋只有一把零钱。
第二天一早,手机又响了。
叶晨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卫生间打的:“姐,吕总办公室刚才砸杯子了。三家客户全发了暂停合作函,点名只跟你对接。郑俊能打电话过去,郑德发直接挂了。”
我嗯了一声。
“还有,”叶晨曦顿了顿,“吕总让你来公司一趟。”
“不去。”
“他说……”
“你跟他说,我在医院陪我爸。”
挂了电话,我给爸倒了杯热水。他靠在床头,眼睛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凤英,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工作上的事?”
我摇摇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爸没再问,闭上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声渐远。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又亮了,来电显示“吕忠”。
我按了静音,屏幕亮了很久,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又亮了。
我还是没接。
02
爸的手术定在下周三。
周一之前要交齐押金,我把三万二转进医院账户,还差一万八。
宋婉婷打电话来问学费的事,我说再等等,她没多问,只说在学校食堂找了份兼职,一个月能挣八百。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画。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经过,喊了声“蒋富贵家属”,我站起来,他说术前检查有几项要补,让我去一楼缴费。
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
叶晨曦发来一张截图,是郑俊能在公司大群里发的消息,说客户部工作暂时由他接管,让各业务员把手上的客户资料整理上报。
我没回。前面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步,我跟着挪。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我在路边面馆要了碗素面,吃到一半,叶晨曦电话打过来了。
“姐,郑俊能刚才把我叫去办公室,让我把德发、广德、兰芳这三家的对接记录全交出来。”
“你交了?”
“我说那些资料在你那儿,我手上只有日常跟进表。”
“嗯。”
“他脸都绿了,说三天之内不交,按泄密处理。”
我放下筷子,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
“晨曦,你听我说。那三家客户的合同,原件在档案室,编号是D-2019-017、G-2020-043、L-2021-008。合同正文后面有补充条款,你去找出来,复印一份。”
叶晨曦愣了一下:“补充条款?什么内容?”
“你先找。找到了给我打电话。”
那几份合同是我经手签的,别人不清楚细节。
当年郑德发第一次续签的时候,他那边刚吃过一次亏,原来的供应商换了对接人,新来的人不懂业务,发错了一批货,郑德发损失了十几万。
所以续签时他提了个条件,要在合同里加一条:项目负责人变更须经甲方书面同意,否则甲方有权暂停付款并解约。
我当时跟吕忠汇报过。
吕忠嫌麻烦,说客户就是事儿多。
我说不加上这条,郑德发不签。
吕忠才点了头。
后来广德建材和兰芳餐饮续签的时候,梁广德和肖兰芳听说了,也要求加上同样的条款。
吕忠当时正缺现金流,三家大客户一个都不能丢,就都签了。
这些年合同一直锁在档案室,吕忠大概早就忘了这回事。
下午两点多,叶晨曦的电话来了,声音有点发紧:“姐,找到了。三家合同都有补充条款,内容一模一样。负责人变更须甲方书面同意,否则甲方有权暂停付款并解约。”
“复印好了?”
“复印了,原件放回去了。”
“你留着。谁要也不给。”
“郑俊能刚才又来催了,我说在整理。”
“拖到下班。”
挂了电话,我去了趟银行,查了查工资卡。
上个月工资发了,但季度提成那一栏是空的。
按业绩算,这笔提成有两万七,加上之前攒的,正好够爸的押金和宋婉婷的学费。
我打了客服电话,问提成为什么没发。客服说帮查一下,让我等回复。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的。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十五年,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家,宋婉婷从小跟着她姥姥长大。
爸身体好的时候还能帮我接接孩子,后来腿脚不行了,就搬来跟我住。
我没什么本事,就是做事认真。
客户要的货,我盯着仓库发;客户要的账期,我一家一家去谈。
郑德发说过一句话,他说蒋凤英你这个人,看着不声不响,但交给你的事,晚上睡觉都踏实。
这话我记了十二年。
晚上到家,我翻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
有一张是宋婉婷十岁那年,我带她去郑德发的厂里送样品,郑德发给了她一把糖,她攥在手里舍不得吃。
还有一张是梁广德工地赶工期,我半夜在仓库帮着装货,叶晨曦拍了发我的,照片模糊,但能看见我搬箱子的背影。
我把照片翻过去,没再看。
第二天一早,叶晨曦又发来消息:吕总今天没来公司,郑俊能在办公室发了一上午火,说联系不上客户。
三家客户的暂停合作函已经正式发到公司邮箱了。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叶晨曦又发来一条:姐,财务小周跟我说,吕总昨晚查了合同档案,今天早上把郑俊能叫去骂了一顿。
小周说听见吕总喊了一句“谁让你动她的客户”。
我放下手机,给爸削了个苹果。爸咬了一口,说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的留置针上,青紫的地方淡了些。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吕忠的声音,哑着嗓子:“凤英,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医院。”
“哪个医院?”
“吕总,”我看着爸睡着的侧脸,“我爸在住院,不方便。”
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挂了。
03
吕忠找到医院来,是第二天下午的事。
爸刚做完一项检查,我推着轮椅送他回病房,远远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
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乱着,手里拎着个果篮,跟平时在办公室里那个梳得油光水滑的吕忠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爸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我:“这谁啊?”
“公司的吕总。”
爸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我把他推回病房,安顿好,出来的时候吕忠还站在走廊里,果篮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勒得发白。
“凤英,”他开口,声音干涩,“那三家客户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合同里那个补充条款……”
“吕总,合同是您签的字。”
吕忠的脸涨红了。
他把果篮放在走廊的长椅上,搓了搓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他往旁边让了让,肩膀撞在墙上。
“凤英,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例会上那些话,我收回。”
我没接话。
“公司现在现金流快断了。三家客户的暂停函发过来,银行那边听到了风声,抽贷了。这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那是您的事。”
“蒋凤英!”吕忠声音提了起来,又压下去,喉结上下滚了滚,“你在公司十五年了,就算我求你。你回去,条件你开。”
我看着他的脸。五十出头的人,眼袋耷拉着,嘴角两道深纹。以前他拍着桌子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吕总,我可以回去谈。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明天下午两点,在公司大会议室,当着客户部所有人的面,把例会上那句话收回去。第二,我的季度提成两万七,今天之内到账。第三,郑俊能不再插手客户部任何业务。”
吕忠咬着腮帮子,半天没吭声。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
“行。”他吐出一个字。
“还有,”我看着他,“合同补充条款的事,您是真忘了还是装忘了?”
吕忠没回答。他把果篮往我面前推了推,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病房门口,没动。
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果篮。
果篮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一串香蕉,标签还贴着超市的价签,四十九块八。
第二天上午,手机收到银行短信,两万七到账。我给宋婉婷转了一万二学费,剩下的交了爸的押金。
下午两点,我到了公司。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客户部、财务部、行政部,连仓库那边都来了两个人。叶晨曦坐在角落里,冲我点了点头。
吕忠站在前面,面前摆着那份补充条款的复印件。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昨天例会上,我对蒋凤英同志说的话,是错误的。公司需要她,客户需要她。我在这里向她道歉。”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稀稀拉拉的,后来响成一片。郑俊能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划手机,脸色铁青。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吕忠说完,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恳求。我走进去,在客户部那一排坐下。
散会后,吕忠叫我去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新的聘用协议。客户总监,底薪加三个点。”
“我还没说要回来。”
“凤英,条件你提了,我也照办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看着那份协议,没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吕忠的办公桌上,照出桌面上一圈一圈的茶渍。
“吕总,我回来可以。但郑俊能要是再碰我的客户,我立刻走,谁的面子也不给。”
吕忠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郑俊能靠在走廊墙边,看见我,扯了扯嘴角:“蒋姐,挺有手段啊。”
我看了他一眼,没停步。
“你别得意,”他在背后说,“这事儿没完。”
叶晨曦在电梯口等我。她跟着我进了电梯,门关上才开口:“姐,你真回来?”
“先回来。爸的手术还没做,我不能断了收入。”
“那郑俊能……”
“他待不长的。”
叶晨曦看着我,没再问。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阳光白花花地涌进来。
04
爸的手术定在周三。周二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签字。主治医生把风险告知书念了一遍,我一条一条听,听完签了字。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走廊拐角碰见了肖兰芳。她穿着件灰色外套,手里提着个保温桶,看见我愣了一下。
“凤英?你怎么在这儿?”
“我爸住院,明天手术。肖总怎么来了?”
“我婆婆在这边住院,心内科。”她把保温桶换了只手,“你爸什么病?”
“胆结石,得切。”
肖兰芳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凤英,兰芳的合同我还没签。吕忠前天亲自来找我,带了新报价,比你的低五个点。”
我看着她。
“我没签。”她把保温桶提了提,“我跟吕忠说,兰芳的食材供应,认的是你蒋凤英这个人。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签。”
“肖总,我回来了。”
肖兰芳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行。那我明天让采购发续签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爸手术顺利。”
“谢谢。”
周三早上八点,爸被推进手术室。
我在外面走廊坐着,叶晨曦发来消息说肖兰芳的续签函到了,吕忠让她转告我,提成按新协议补。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腿上。
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医生出来说很顺利,结石取干净了,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缓了缓。
下午回公司,刚进客户部,就听见郑俊能在吕忠办公室里嚷嚷。门虚掩着,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舅,你不能这么惯着她……客户部现在全听她的……我算什么……”
吕忠的声音低,听不清。过了一会儿,郑俊能摔门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他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走了。
叶晨曦凑过来:“姐,郑俊能这几天一直在查客户资料,还问小周要了德发的历史订单。”
“让他查。”
“你不担心?”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包里的医院收据整理好。“晨曦,你知道郑俊能为什么这么急吗?”
“想抢客户呗。”
“他欠了钱。”我把收据折起来,“我听银行的朋友提过一嘴,他在外面借了高利贷,拆东墙补西墙。吕忠把他弄进公司,就是想让他弄点业绩好堵窟窿。”
叶晨曦瞪大了眼:“那吕总知道吗?”
“知道不知道,都不关我的事。你盯好合同和发货单,别的不用管。”
那天晚上我回家早了些,宋婉婷从学校回来了。
她煮了锅粥,炒了盘青菜,坐在桌边等我。
我坐下吃饭,她趴在对面看我,看了半天,忽然说:“妈,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爸走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宋婉婷她爸走的那年,婉婷才六岁。
我在殡仪馆守了三天,回家后对着空屋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是郑德发的电话把我拽回来的,他说凤英,我这边有批货急着要,你能不能帮我盯一下。
我抹了把脸就出门了。
“妈,你要是不想干了,就换个地方。我马上毕业了,能挣钱了。”
“你先把书念好。”
宋婉婷没再说话,低头喝粥。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泛着一点黄。
周四上午,郑德发来了公司。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到了前台,说要见蒋凤英。前台小姑娘认识他,赶紧把我叫出来。
郑德发站在大厅里,穿一件旧夹克,手里夹着个公文包。看见我,先笑了:“凤英,你爸手术怎么样?”
“挺好的,郑总怎么亲自来了?”
“我来签续约。”他扬了扬公文包,“顺便看看你。吕忠在不在?”
吕忠迎出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手伸得老长。郑德发跟他握了一下,没多寒暄,直接进了会议室。
签完字,郑德发把我叫到走廊上,从包里掏出个信封,递过来。
“郑总,这是……”
“上次你帮我垫的那三十万,这些年一直没好好谢你。这是利息,你拿着。”
我推回去:“郑总,那笔钱您早就还了。”
“钱是还了,人情没还。”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给你爸买点营养品。”
我攥着信封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信封不厚,但捏着有点分量。我没拆,放进包里。
下午吕忠把我叫去办公室,关上门,脸色不大好看。
“凤英,郑德发签了,肖兰芳也签了。梁广德那边你什么时候去谈?”
“梁总下周回国,我约了周三。”
“好。”吕忠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敲着桌面,敲了一阵,忽然问,“凤英,你说郑俊能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脸。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桌上的茶杯。
“吕总,他是您外甥,您比我清楚。”
吕忠没再说话。我出了办公室,带上门。门合上之前,听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05
梁广德回国的前一天,周二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的声音让我愣了一下。
“蒋凤英?我是谢永刚。”
宏远商贸的谢永刚。
忠远商贸在这行的主要竞争对手,吕忠提起他就咬牙。
我跟谢永刚打过几次照面,在行业展会上,他递过名片,说蒋经理什么时候想挪窝,宏远随时欢迎。
我笑笑没接话。
“谢总,有事?”
“听说你从忠远走了又回去了?”他声音带着笑意,“吕忠那人,我了解。你在他手底下,屈才了。”
“谢总,您有话直说。”
那头顿了顿。“行,那我直说。郑俊能最近跟我联系了,说你手上那三家客户,他能帮我牵线。条件是我给他一笔钱。”
我攥紧手机,没吭声。
“我没答应。”谢永刚笑了一声,“我做生意虽然跟吕忠不对付,但我不碰这种事。告诉你一声,是觉得你该知道。你那外甥,不是什么好鸟。”
“谢谢谢总。”
“别谢。哪天你想换个地方,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客厅里很静,宋婉婷在学校,爸还在住院,屋里就我一个人。窗外的风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
我给叶晨曦发了条消息:明天梁总签完合同,你把这三家的所有对接记录、邮件、录音,整理一份清单给我。
叶晨曦回得很快:出什么事了?
我回:先整理。
周三上午,梁广德准时到了公司。他个子高,嗓门大,一进大厅就喊:“凤英呢?我签合同得她在场。”
吕忠迎出来,脸上堆着笑。
梁广德跟他握了手,没多寒暄,坐下就翻合同。
翻到补充条款那页,他停了一下,指着那行字对吕忠说:“吕总,这条是你签的。当初凤英跟我磨了三天,我才同意把账期压到六十天。这条款就是给凤英的保险。”
吕忠点头哈腰:“是是是,梁总放心。”
签完字,梁广德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问:“凤英,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想动你?”
“梁总,没有的事。”
“你别瞒我。郑俊能那小子给我打过电话,说我要是跟他签,价格再降三个点。我把他骂了一顿。”梁广德拍了拍我肩膀,“你好好干,有事给我打电话。”
送走梁广德,我回到客户部,叶晨曦已经把三家客户的对接记录清单整理好了。
厚厚一沓,邮件打印件、通话录音的文字稿、发货单复印件,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
我翻到最近一个月的记录。
郑俊能冒充我的名义给郑德发发的邮件,给梁广德发的报价单,给肖兰芳打的电话,全在里头。
叶晨曦做事细,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内容摘要。
“姐,这些够不够?”
“够了。”我把清单收进文件柜,上了锁。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吕忠忽然把我叫进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手机,脸色铁青。
“凤英,谢永刚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动。“他说什么?”
“他说郑俊能找过他,想卖客户名单。”吕忠的声音发颤,“他还说,让我看好自己的人。”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吕忠抬起头看我,眼里的神色复杂,有恼怒,有难堪,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吕总,郑俊能的事,您自己处理。我的客户,谁也不能碰。”
吕忠张了张嘴,最后摆了摆手:“你先出去。”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叫住我:“凤英。”
我停下。
“那份补充条款……你当年为什么坚持要加?”
我回头看着他。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里,肩膀塌着,头发乱着,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吕总,客户认的是人。人换了,人家凭什么还把几百万的单子交给你?”
吕忠没接话。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我掏出手机,给爸的主治医生发了条消息,问明天能不能办出院。医生回:可以,下午来办手续。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来电显示“郑俊能”。我看着那个名字,按了拒接。
06
第二天上午,郑俊能没来上班。
叶晨曦说他一早给吕忠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假。吕忠没回。客户部的人私下议论,说郑俊能昨天下午在办公室里摔了手机,屏幕碎了一地。
我没参与议论,把三家客户的续签合同归档,又跟仓库那边对了下周的发货计划。
中午的时候,财务小周过来找我签字,顺嘴提了一句:“蒋姐,吕总上午在办公室查账,查的是郑俊能经手的那几个单子。”
我签完字,把笔递回去。“查出来什么了?”
小周压低声音:“有一笔德发的预付款,本该上周到账,郑俊能跟吕总说客户延期了。但财务这边没收到任何延期申请。吕总正给郑德发那边打电话呢。”
小周走了以后,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德发的预付款是八十七万尾款的一部分,郑德发上周就跟我确认过,说款已经安排了,这周肯定到。
如果郑俊能跟吕忠说延期,那这笔钱去哪儿了?
下午两点,吕忠把郑俊能叫来了公司。
两人在办公室里关着门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中间我路过走廊,听见里面吕忠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又压下去。
郑俊能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领带歪着,衬衫后背湿了一块。
他看见我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开口,低着头走了。
吕忠随后出来,站在办公室门口,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
“凤英,郑俊能经手的那几个单子,账对不上。德发的预付款,他挪去填了别的窟窿。”
“多少?”
“四十多万。”吕忠的声音发涩,“他说是临时周转,下周就还。”
我看着吕忠的脸。他的眼袋比前几天更重了,嘴角两道纹像刀刻的。
“吕总,这事您得报警。”
“他是我外甥。”
“他挪的是客户的钱。”
吕忠没接话。他转身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下午,我给郑德发打了个电话。
他听完,沉默了几秒,说:“凤英,这笔钱我是打到忠远账上的。合同是跟忠远签的。但这事你知道了,我就跟你交个底。”
“郑总您说。”
“钱不到账,续约的事我得再考虑。”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叶晨曦端了杯热水放在我桌上,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快下班的时候,吕忠又把我叫去。
这次他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吕春燕,郑俊能的妈,吕忠的姐姐。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拉住我的手。
“凤英,俊能的事,你帮帮他。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
我把手抽出来。“吕姐,这事我说了不算。”
“你跟郑总他们熟,你帮他说说好话。钱我们凑,一定还上。”
吕忠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言不发。吕春燕说了半天,见我不松口,又转向吕忠:“弟,你倒是说句话啊!俊能是你亲外甥!”
吕忠终于开口,声音哑着:“姐,钱是他挪的,客户的钱。我怎么说话?”
吕春燕愣在那儿,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退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客户部的人都下班了,灯关了一半。
我走到自己工位前,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拎起包往外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郑德发。
“凤英,那笔钱的事,我让财务直接打到你个人账户上,你再转给忠远。我信不过他们了。”
“郑总,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垫钱的时候也没说不合适。就这么定了。”
电话挂了。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一楼到了,门打开,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雨还没下下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