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的灯坏了快一年,我蹲在地上摸黑翻找旧纸箱。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杯壁,掏出来,是一只灰扑扑的手工陶杯,杯身有裂纹。
四年前朱语嫣放在我工位上的那个。
我翻过杯底,就着手机闪光灯,看清上面一行歪扭小字。
手一抖,杯子差点脱手。
我蹲在杂物间的水泥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半天没站起来。
四年了。
我骂了她四年。
01
朱语嫣发请柬那天,是个礼拜三。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下午我刚被主管叫进办公室,说上个月的方案客户不满意,奖金扣了两百。
回到工位,桌上放着一张红彤彤的请柬,烫金喜字,翻开内页,朱语嫣和贾浩宇的名字并排印着。
酒店在城东,五星级的。
“都收到了?”赵明美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手里晃着她那张请柬,“排场不小啊。”
我没吭声,把请柬合上,压在键盘底下。
朱语嫣坐在我斜对面,正低头改图,跟没事人似的。
她平时话就少,公司里除了工作对接,跟谁都不远不近。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跟她做了四年邻桌,连她老家在哪都不太清楚。
下班前,赵明美拉着我和另外两个同事在茶水间开小会。
“你们随多少?”她端着保温杯,眼睛挨个扫过来。
“六百吧。”我说。这是行情,普通同事结婚,六百拿得出手。
赵明美撇嘴,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人家嫁的是开公司的,你随六百,坐那桌吃饭好意思?”
“那随多少?”
“我随两千。”她声音压低,但茶水间就我们几个人,压给谁听呢,“你们看着办,反正我提醒过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算账。两千八,差不多是我半个月工资。可赵明美那句“坐那桌吃饭好意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我这个人,最怕被人看扁。
晚上跟母亲叶蔷打电话,她听完数落我:“你跟她又不亲,随那么多做什么?”
“都随两千了,我随六百,回头在桌上多难看。”
“打肿脸充胖子。”叶蔷撂了电话。
我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银行取了钱。
红包装好,压在枕头底下,心里还是堵得慌。
朱语嫣照常上班,照常不说话,偶尔跟我目光碰上,点个头就过去了。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别人随多少。
婚礼定在周六。周五下班前,赵明美凑过来问我包了多少。我说两千八。她眼睛瞪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够意思。”
那个笑让我不太舒服,但说不清哪里不对。
02
婚礼在城东的金悦酒店,大厅摆了三十多桌。
男方那边来了不少人,西装革履,看着确实像做生意的。
女方这边主要是同事和几个亲戚,坐满了三桌。
朱语嫣穿白纱,化了妆,比平时好看很多。
她站在门口迎宾,看见我,微微笑了一下,说“来了”。
我把红包递过去,她接住,交给旁边收礼的人,轻声说了句“谢谢”。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我被安排在同事桌,跟赵明美坐一起。桌上摆着好烟好酒,菜也不错,龙虾鲍鱼都有。赵明美边吃边说:“这排场,没个几十万下不来。”
新郎贾浩宇过来敬酒,人长得周正,说话也客气,挨个碰杯。
到我这,他多看了我一眼,说“语嫣常提起你,说她工位旁边坐了个好姐姐”。
我笑笑,说“应该的”。
心里那点堵,稍微松了松。
散场时,门口有人发回礼。
赵明美领了一个精致的红色礼盒,打开给我看,里面是品牌巧克力和一小瓶香水。
我领到的却是个牛皮纸袋,轻飘飘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名字。
“可能人手不够装错了。”赵明美看了一眼说。
我坐公交车回家,路上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只手工陶杯,杯身有细细的裂纹,拿在手里粗糙得很。
杯底没刻字,就是个素杯。
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心里那点松了的堵又回来了,而且更堵了。
两千八,换一个破杯子。
回家我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叶蔷拿起来看了看。“这杯子有年头了,像是手工做的。”
“地摊货。”我说。
“别这么说,人家心意。”
“心意?我随两千八,她给我个地摊货。你看赵明美拿的什么,香水巧克力。到我这就是个破杯子。”
叶蔷把杯子放下,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把杯子扔进杂物间,塞到一个旧纸箱最底下,再没看过一眼。
一个月后,朱语嫣母亲去世了。
我是从赵明美那听说的。
那天早上到公司,朱语嫣工位空着,主管说“她家里有事,请假了”。
中午赵明美在茶水间跟人说,朱语嫣母亲病了好一阵,一直住着院,前几天走了。
我愣了一下。婚礼那天,朱语嫣母亲好像没来。我当时没注意,现在想想,女方父母那桌坐的是几个年纪大的亲戚,没有她妈。
朱语嫣办完丧事回来上班,人瘦了一圈,话更少了。
她工位上堆着一摞文件,没人动过。
我几次想开口说句“节哀”,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说什么呢?
我们没那么熟。
又过了半个月,一天早上我到公司,发现朱语嫣工位空了。
电脑搬走了,抽屉清空了,只剩桌面上一层薄灰。
主管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朱语嫣因个人原因离职,工作交接由赵明美负责。
她走之前没跟我说一句话。
那天下午,赵明美搬过来一摞文件,说“朱语嫣留给你的”。
我翻了一遍,全是以前一起做的项目资料。
文件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跟婚礼上那个一模一样,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名字。
我打开。还是那只杯子,裂纹比之前看到的更明显。杯底还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我拿着杯子站在工位前,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两千八,就换了这个。
我把它带回家,再次塞进杂物间那个旧纸箱里。
这次我塞得更深,用一堆旧书压在上面。
03
朱语嫣走了以后,日子照常过。
公司招了新人坐她的位子,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话多,爱笑。
赵明美还是老样子,东家长西家短。
只是没人再提朱语嫣。
大约过了半年,赵明美在茶水间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知道吗?朱语嫣离婚了。”
“啊?”几个人围过去。
“她老公生意出问题了,欠了不少钱。两个人离了,朱语嫣净身出户,孩子归她。”
“那她去哪了?”
“说是去南方了,具体哪不知道。”
我端着杯子站在旁边听,没插话。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但也没多想。她嫁得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两千八的人情,早随出去了。
那几年我家也不太平。
父亲走得早,母亲叶蔷一个人住老房子,身体时好时坏。
我工资涨得慢,房租倒是年年涨。
每个月算着花,有时候月底还得靠信用卡撑几天。
叶蔷总在电话里念叨:“你那个同事,随了两千八那个,后来联系过你吗?”
“没有。”
“钱要回来了吗?”
“妈,随出去的礼哪有要回来的。”
“两千八呢。”
“行了行了,别念叨了。”
挂了电话我自己也想,两千八,要是当初随六百,剩下两千二够我交一个月房租了。
越想越觉得亏。
朱语嫣那个人,平时看着老实,收礼的时候一点都不手软。
什么手工杯子,糊弄人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扎了根。
之后每逢随礼,我都会想起朱语嫣那个破杯子。
给同事随六百的时候想,给亲戚随一千的时候也想。
它成了一个尺子,丈量着我这些年随出去的所有人情。
有一年公司年会,赵明美喝多了,拉着我说:“你知道吗,朱语嫣其实挺可怜的。”
“嗯?”
“她妈那个病,拖了好几年,把家里掏空了。她结婚那个排场,都是男方家借的钱撑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走之前跟我说的。让我别跟别人讲。”
“那她现在在哪?”
赵明美摆摆手,端起酒杯:“不知道,真不知道。走了就没联系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又想起那只杯子。在杂物间翻了一下,没翻到,也就算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
我换了两次工作,搬了三次家。
每次收拾东西都看到那个旧纸箱,但从来没打开过。
两千八的事,慢慢地也就不怎么想了。
偶尔想起来,也就是一闪而过,像风吹过水面,连个涟漪都留不下。
04
叶蔷是去年冬天出的事。
那天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个不停。
接起来,是邻居打来的,说我妈在菜市场门口晕倒了,已经叫了救护车。
我赶到医院,叶蔷躺在急诊室的推床上,脸色蜡黄,手捂着胸口,看见我就说:“没事,别怕。”
检查结果出来,心脏瓣膜出了问题,得做手术。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手术押金五万,后续费用另算。
五万。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把手机银行翻了一遍。活期加定期,一共三万出头。差将近两万。叶蔷的医保能报一部分,但押金得先交。
我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有的说手头紧,有的说刚买了房。一圈下来,凑了八千。还差一万多。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叶蔷睡着了,呼吸机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我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字:钱。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生病,叶蔷也是这么到处借钱。
那时候我还小,只知道家里总有人来要账。
后来父亲走了,叶蔷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再借过一分钱。
她总说,欠什么别欠钱。
现在轮到我了。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顺便翻翻家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老房子不大,能卖的东西不多。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杂物间门口。
灯坏了快一年,一直没修。我摸出手机照亮,里面堆满了旧纸箱、旧书、旧衣服。角落里有个纸箱被旧书压着,露出一角牛皮纸。
我蹲下去,把书搬开,把纸箱拖出来。打开,里面是些旧文件、旧笔记本。最底下,一只灰扑扑的杯子滚出来,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捡起来。四年了,杯身上落了一层灰,裂纹里嵌着黑色的灰垢。我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翻过杯底,就着手机闪光灯,我看见上面有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尖东西刻的,笔画很浅,被灰盖着。
我用指甲刮掉灰,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看清最后一个字的瞬间,手里的杯子猛地一沉。
我蹲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半天没站起来。
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一片惨白。
05
杯底刻的是:玥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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