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娲把相亲照片拍在我择菜的盆沿上时,我正蹲在菜市场后门挑死鱼。
照片上那个男人站在修车铺前,满手机油,笑得一脸憨厚。
我扫了一眼,继续挑鱼。
沈娲说你看看嘛。
我说看什么,一个修车的,我一个管仓库的,凑一块过日子罢了。
第二天见面,他递给我一杯温水,说嘴唇干。
第三天,我去他铺子,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我站在里面。
我没进去。
转身走了半条街,身后传来电动车刹车的声音。
他喘着气停在我面前,车筐里放着一条没拆封的红毛巾。
他说你走什么,我还没说完。
01
沈娲把那张照片第三次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给父亲织冬天的毛裤。
针脚走得慢,一行织了三遍又拆了三遍。
沈娲说何雪薇你能不能抬头看一眼。
我抬了,照片上那个男人站在一间修车铺门口,身后是堆得乱七八糟的轮胎和零件。
穿件灰扑扑的夹克,手上还戴着干活用的线手套,没摘。
脸倒是干净,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堆在一起,像晒干了的橘子皮。
沈娲说他叫许俊峰,四十六,离婚五年了。
女儿跟着前妻,今年刚上大学。
我哦了一声,继续织毛裤。
沈娲一把扯过我手里的毛线针,说何雪薇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都四十三了。
我四十三了。这话沈娲一年能说八百遍,每说一次,就像往我后背上按一块砖。压得我喘不过气,可我还是得站着。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我二十岁那年处过一个对象,厂里搞宣传的,姓吕,人白净,会写诗。
他说喜欢我安静,后来跟隔壁车间的薛璐瑶好了。
薛璐瑶活泼,会跳舞,笑起来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分手那天吕星宇跟我说,你太闷了,跟你在一块,我像对着一堵墙。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他俩骑一辆自行车走远,后座上的薛璐瑶搂着他的腰,头发被风吹起来。
那画面我记了二十三年。
后来我就没再处过对象。
也不是没人介绍,可每次坐到一块,对方问一句我答一句,问完了,人家就说再联系。
再联系的意思就是不联系了。
我知道自己嘴笨,也知道自己长相一般。
年轻时候还有人冲着年纪小、工作稳定来问问,过了三十五,连问的人都没了。
沈娲说我这叫自己把自己埋了。
埋就埋了吧。
日子总得过。
我妈就是那时候倒下的。
五十九岁,脑溢血,抢救回来半条命,左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
我哥何建军比我大四岁,孩子刚上小学,嫂子在超市上班,俩人天天喊忙。
我妈住院那一个月,我哥来了三趟,每趟待不到半小时就走。
出院那天,我哥站在医院走廊里跟我商量,说妹妹你单身,时间宽裕,要不妈先跟你住。
我说好。
我妈在我那间一居室里躺了十二年。
头三年她还能扶着墙慢慢挪,后来越来越不行,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我每天五点起床,给她擦身子、换尿垫、喂饭,再赶七点半的班车去单位。
中午食堂打了饭骑电动车回来喂她,下午请了两个小时假。
单位领导照顾我,只让我管仓库,活不重,但工资也不高,一个月到手两千八。
晚上回来接着伺候。
周末推她下楼晒太阳。
冬天怕她感冒,夏天怕她生褥疮,十二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妈走的那天是三年前,刚过完七十三岁生日。
她走之前精神突然好了一截,攥着我的手,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半天。
我凑近了听,她说薇薇,妈对不起你。
我说妈你说什么对不起,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
她摇头,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说你哥小时候发烧,妈抱着他一夜一夜不睡,你发烧,妈就把你放床边,自己眯一会儿。
妈知道你心里怨。
我说我不怨。
她攥紧我的手,说薇薇,妈就盼着有个人能看见你。
我没说话。我妈就那样攥着我的手,慢慢没了气。
她走后,我把那张一米五的床换了,换成一张一米八的。
可换完就后悔了,床太大,夜里翻身都觉得空。
我哥偶尔打个电话,说妹妹你辛苦了,改天请你吃饭。
改天就是没有那天。
我爸何福生更别提,我十岁他就跟我妈离了,娶了别人。
小时候一年见一面,长大了三年见一面,见面就是问我工资涨没涨,有没有对象。
我说没有,他就叹气,说何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
我日子过得像白开水。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路上买点菜,一个人对着电视吃。
吃完洗碗,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
刷到别人一家三口出去旅游的照片,拇指停一停,再划过去。
我没什么感觉。
真没什么感觉。
沈娲说你这叫麻木。
我说麻木挺好,不疼。
所以当她把许俊峰的照片第三次推过来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动摇了。
动摇的原因很简单,我妈走前说的那句话,我后来老想。
她说盼着有个人能看见我。
我想了三年,也没想明白谁能看见我。
沈娲说你去见见嘛,就当吃顿饭。
我说行。
说完就后悔了,可已经答应了。
周六早上,我打开衣柜,翻了半天,翻出一件还算新的深蓝色外套。
穿上,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脸圆,眼角有纹,头发扎成一把,没什么好看的。
我出门的时候把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像去开什么正式会议。
小饭馆在许俊峰修车铺旁边那条街上,门脸不大,油乎乎的玻璃窗上贴着菜单。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了。
真人比照片瘦,颧骨高,头发有点花白,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疤。
看见我,站起来,把凳子往外拉了一下。
他说坐。
我坐下了。
他把菜单推过来。
我没接,说随便。
他就收回去了,跟老板娘要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红烧带鱼,都是家常的。
点完菜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先倒了杯水涮杯子,涮完自己的,又涮了一个,给我倒上。
他把杯子推过来的时候说,你嘴唇有点干,多喝点。
我愣了一下。
十几年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菜上来了。
他吃得不快,也不看我,偶尔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盘沿上磕一下。
我没话找话,问他铺子生意怎么样。
他说凑合,比上班强点有限。
我又问,那你怎么不找个正经班上。
说完觉得这话不对,刚想收回来,他倒没在意,说干惯了,自由。
然后他问我,你在哪儿上班。
我说国企,管仓库。
他说那挺好,稳定。
我说稳定得都快发霉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那顿饭吃了一个小时,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觉得尴尬。
以前相亲,冷场的时候我恨不得钻地缝。
这回没有。
他话也不多,可他不着急。
他不问我工资多少,不问我有没有房子,不问我为什么四十三了还没结婚。
他只是安安静静把饭吃完,然后把剩菜打了包,推到我面前,说带回去晚上热热。
我接过来。塑料袋勒在手指上,有点沉。
出了饭馆,他骑电动车送我到公交站。
路上风大,他把车速放得很慢。
到站的时候他停下来,从车筐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我。
里面是两盒润喉糖。
他说你说话有点哑,含着好受点。
然后他就走了,电动车拐进旁边的小巷子,尾灯一闪就不见了。
我攥着那袋糖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起来,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盒润喉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薄荷味的。
我撕开一片放进嘴里,凉丝丝的,顺着嗓子眼往下滑。
我把糖盒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没舍得扔包装纸。
晚上到家,沈娲电话追过来,问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追问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还行。
她在那头骂我,说何雪薇你能不能有个准话。
我说不能。
挂了电话,我把那袋润喉糖放进床头柜抽屉里。
抽屉里还放着一样东西,我妈那张遗照旁边,压着一张我十八岁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
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妈写的。
我没再拿出来看。
我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02
第二天早上,许俊峰发来一条短信。他说铺子今天不忙,你要是有空,过来坐坐。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修车铺在城东的老街区,一间临街的门面,卷帘门拉开一半,里面黑洞洞的。
我弯腰钻进去,脚下踩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块抹布,沾满了机油。
许俊峰从一辆打开引擎盖的车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嗯。
他把手里的扳手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走过来,从墙角拎出一个塑料凳子,用抹布擦了擦,推到我面前。
我坐下来。
铺子里有股浓重的机油味,混着铁锈和橡胶的气味。
地上到处都是零件,螺丝、垫片、旧火花塞,踩上去咯吱响。
墙上挂着各种型号的扳手,按大小排成一排,倒是整齐。
我问他,你一个人干?
他说以前有个徒弟,干了一年走了,嫌脏。
我说是挺脏的。
他说脏是脏,能挣钱就行。
他继续修那辆车,我坐在凳子上看他。
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眉头微微皱着,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
拧螺丝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鼓起来,一使劲,整个人跟着绷紧。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抬起胳膊用袖子一抹,接着干。
我看了半天,说你这活挺累的。
他说习惯了。
然后他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着我,说你要不要看看里面。
里面就是那间小卧室。
床、桌子、一个铁皮柜子、一台小电视。
床是单人床,一米二宽,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洗得发白。
枕头旁边摞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汽车维修手册,书脊用胶带缠了好几道。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白底红花,磕掉了几块瓷。
缸里插着一把牙刷和一支牙膏。
桌子靠墙摆着,上面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个女孩,十几岁的样子,扎着两个辫子,站在学校门口。
那是许小蕾。
许俊峰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说这些年就睡这儿。
我说你怎么不换张大床。
他说一个人,用不着。
我站在那间屋子里,闻着机油味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我说你这屋子太小了。
他说是小。
然后他指了指墙角,说那边有个水龙头,能洗脸。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墙角有个塑料盆架,上面搭着两条毛巾。
一条蓝色的,旧了,边都毛了。
另一条红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新的,没拆过。
我正看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孩推门进来,二十岁不到,穿着牛仔短裤和一件宽大的T恤,头发染成栗色。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许俊峰说小蕾,叫何阿姨。
许小蕾没叫,上下打量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对她爸说,给我五百块钱,学校要交资料费。
许俊峰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五张递过去。
许小蕾接过来,看都没看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妈问你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
许俊峰说再说吧。
许小蕾哼了一声,走了。
我问,什么事。
许俊峰说没什么。
他把钱包揣回兜里,走到盆架旁边,把那条红毛巾拿起来,递给我。
他说这个给你用。
我没接。
我说我又不在这儿洗脸。
他说你拿着,我特意买的。
我接过来,毛巾软软的,带着一股洗衣液的香味。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他说昨天,你走了之后。
我攥着那条毛巾,站了一会儿。
我说许俊峰,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他说知道,四十三。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结婚吗。
他没说话。
我说我二十岁处过一个对象,人家嫌我闷,跟别人跑了。
后来我妈瘫了,我伺候了十二年,伺候到她走。
我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情趣。
你要是想找个会来事的,趁早说。
他看着我,眼睛没躲。
他说我前妻出轨,跟人跑了,把女儿也带走了。
我离婚五年,前三年天天想复婚,后来想明白了,回不去了。
我这个人也不会说话,不会来事。
你要是不嫌弃,咱们就慢慢处。
嫌弃的话,毛巾你拿走,就当没见过。
我攥着那条红毛巾,指头掐进毛巾的绒毛里。
我说谁嫌弃谁啊。
他说那你是答应了。
我说我答应什么了,我就是来坐坐。
他笑了笑,说那行,你再坐会儿。
然后他转身出去接着修车了。
我站在那间小卧室里,把红毛巾搭在盆架上,和那条蓝毛巾并排挂着。
两条毛巾,一红一蓝,挨在一起。
中午他出去买了两个盒饭,多要了一份炒青菜,全拨到我碗里。
我说你自己吃。
他说我不爱吃青菜。
我低头扒饭,吃了几口,发现他碗里就一块咸菜。
我把青菜又拨回去一半。
他没推辞,埋头吃了。
吃完他洗碗,我坐在铺子里等他。
他洗得很慢,一个饭盒冲了三遍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这个人洗碗的样子,跟我妈很像。
下午他继续修车,我帮着递工具。
他让我递十四的扳手,我拿成十二的。
他说十四,我说这不是十四吗。
他说十二。
我低头一看,上面刻着十二。
我换了一把递过去,他接过去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要梅花起子,我递成平口的。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分不清。
我说谁分不清,我眼神不好。
他说你戴眼镜吧。
我说不戴,丑。
他笑了一声,说那你看错了我不怪你。
那天下午我在铺子里待了四个小时。
临走的时候,他把一个塑料袋塞给我,里面是两盒润喉糖,跟上次一样。
我说你怎么又买。
他说你嗓子哑了。
我说我没哑。
他说你说话的时候哑了。
我接过来,没再说什么。
走到公交站,我回头看,修车铺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里面灯还亮着。
他应该还在干活。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躺在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翻来覆去。
我想起他那间小卧室里的单人床,一米二宽,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被套是淡灰色的,我妈住院前给我买的,用了快十年了,边角磨得起球。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的全是洗衣粉的味道。
手机亮了一下。
许俊峰发来一条短信,说今天累了吧,早点睡。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也睡。
03
周一上班,我在仓库里点货,手机震了一下。
许俊峰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那辆修好的旧自行车。
二八大杠,墨绿色的,车圈擦得锃亮。
他说这车我修好了,你要不要骑。
我说我上班坐班车。
他说周末骑。
我回了一个嗯。
下班的时候,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两斤排骨和一把青菜。
到家炖了一锅汤,盛了一保温桶,坐公交车去了修车铺。
铺子还开着,灯亮着,他蹲在地上换一个轮胎。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说给你带了点汤。
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去打开盖子。
排骨炖得烂,汤上面飘着油花。
他看了半天,说好久没喝过这个了。
然后他找了个碗,盛了一碗,端起来就喝。
喝了两口,停下来,说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你带的这个多,一块吃。
我说你吃吧,我吃过了。
他没再推,把那一桶汤喝完了,排骨也捞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把保温桶拿去洗,我说我来洗。
他说你坐着。
他就着水龙头把保温桶刷了三遍,又拿抹布擦干,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烟,抽出一根点上。
我说你还抽烟。
他说偶尔。
他把烟夹在手指中间,没怎么吸,看着烟灰一点一点变长。
我说你前妻那边,到底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说她想复婚。
我说你怎么想。
他说我不想。
我说那你女儿呢。
他说小蕾想让我复。
她跟她妈亲,觉得她妈当年是被人骗了。
我说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他说我还没说。
我说你拖多久了。
他说三个月。
我看着他那张被烟熏得有点发黄的手指,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我说你要是想复婚,就早说。
他抬起头看我,眉头皱起来。
他说何雪薇,我跟你说过,回不去了。
我说你女儿怎么办。
他说小蕾十九了,该懂事了。
我说你觉得她能懂吗。
他说不懂也得懂。
那天晚上我在铺子里待到九点。
他修车,我坐在旁边看。
灯泡瓦数低,昏黄的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弯腰拧螺丝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挺累的。
跟我一样累。
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他说何雪薇,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钱也不多,就一间破铺子。
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就好好处。
要是觉得不行,你就跟我说。
我说你急什么。
他说我不急,我是怕你急。
我说我不急。
他说那行。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十八岁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扎着马尾,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以为自己有大把的时间,以为总会遇到一个人,懂我的闷,懂我的笨。
后来我遇到了吕星宇,他说我像一堵墙。
再后来我妈瘫了,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
墙不会疼。
墙也不会想。
可我现在想了。
04
周末我又去了修车铺。
那天他接了一辆大修的活,一辆老桑塔纳,发动机整个吊出来了。
铺子里挤得转不开身,我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街上人来人往。
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路过,停下来问他,许师傅,我这自行车后胎有点瘪,你看看。
他钻出来,打气筒拿过来,三两下打满了,摆摆手说走吧。
老太太要给钱,他不要,老太太硬塞了两块钱在他工具台上,走了。
我说你倒是好说话。
他说小活,不值当收钱。
我说你这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说刨去房租水电,落个三千来块。
我说那够花吗。
他说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我低头算了算,我一个月两千八,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六千。
在这个城市,这点钱只够吃饭交水电。
可我居然觉得踏实。
那天下午,沈娲给我打电话,说何雪薇你是不是跟那个修车的处上了。
我说没处,就是去看看。
她说看什么看,你都去了三天了。
我说三天怎么了。
她说你以前相亲,见一面就拉倒,这回都见三回了。
我说三回怎么了。
她说何雪薇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马扎上愣了半天。
是啊,以前见一面就拉倒。
这回为什么不一样。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他递过来的那杯温水。
想起润喉糖。
想起那条红毛巾。
想起他说“我十几年没碰过女人了,咱俩扯平了”。
后面那句还没说,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跟我一样,被日子磨得没了脾气,被身边的人伤透了心,可还没死透。
还想着有个人能看见自己。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我爸。
他在电话里说,你继母腰扭了,下不了床,你过来做几天饭。
挂了电话,我跟许俊峰说家里有事,先走了。
他站起来,把手套摘了,说要不要我送你。
我说不用,公交方便。
他把我送到门口,说路上慢点。
我去了我爸家。
继母躺在床上哼哼,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堆着瓜子壳和烟灰。
我进了厨房,冰箱里就几个鸡蛋和半棵白菜。
我下楼买了菜,做了三菜一汤,端到继母床边。
她吃了两口,说咸了。
我爸说你就凑合吃吧,你姐口味就这样。
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围裙,忽然想起许俊峰吃饭的样子。
他把青菜全拨给我,自己就着咸菜扒饭。
我做的排骨汤,他喝得一滴不剩。
那天晚上我没在爸家住。
我爸说客房收拾好了,我说我明天还要上班,得回去。
出门的时候我爸叫住我,说雪薇,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一个人,别太省。
我说知道了。
走在路上,我掏出手机,看到许俊峰发来一条短信。
他说铺子里来了个老客户,要修一辆老车,问我要不要去看。
我回了一个字:要。
05
那天是周二。
下午请了半天假,去了修车铺。
刚到门口,我就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铺子里。
她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许俊峰蹲在地上拧螺丝,没抬头。
女人说,小蕾昨天打电话哭了,说你不接她电话。
许俊峰没说话。
女人又说,俊峰,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可小蕾是你亲闺女,你总不能不要她吧。
许俊峰终于开口了。
他说我没说不要她。
女人说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许俊峰说,你走吧,我想想。
我退到门外。
后背贴在墙上,砖缝里的灰蹭了一肩膀。
我听见那个女人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没听清。
然后许俊峰说,复婚的事,不可能。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有人了。
女人笑了一声,说我就知道。
然后我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往门口来。
我往旁边闪了一步,躲进隔壁小卖部的门洞里。
那个女人从修车铺出来,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掏出手机打电话,说他不肯。
然后她走了,碎花裙的下摆扫过门槛,留下一股浓烈的香水味。
我等她走远了,才从门洞里出来。
站在修车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许俊峰还蹲在那辆车旁边,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没捡。
我转身走了。
走了半条街,电动车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他停在我旁边,一条腿撑在地上,喘着气。
车筐里放着那条红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他说你走什么。
我说你前妻来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她让你复婚。
他说我不复。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他说何雪薇,我跟你说过,我这个人不会说话。
可我跟你说过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十几年没碰过女人了,咱俩扯平了。
我闺女那边,我慢慢跟她说。
你要是信我,就跟我回去。
不信,毛巾你拿走,我不缠你。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他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鼻尖上冒出来的汗珠,看着他车筐里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红毛巾。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
她说盼着有个人能看见你。
我看见许俊峰了。
他蹲在地上修车的样子,他洗碗的样子,他把青菜全拨给我的样子,他把存折放在我面前的样子。
不,存折还没放。
可我知道他会放。
我说你前妻说得对,孩子需要完整的家。
他说完整的家不是装出来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装不出来。
他说因为我装了五年,装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然后我哭了。
眼泪淌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很久没哭过了。
我妈走的时候我都没哭,站在殡仪馆里,一滴眼泪都没有。
现在我站在大街上,对着一个修车的男人,哭得像个傻子。
他把电动车停好,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我。
他说别哭,不好看。
我说我本来就不怎么好看。
他说谁说的,你挺耐看的。
我拿着纸巾擦了擦脸,把鼻涕也擤了。
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说你车筐里的毛巾是给我的吗。
他说是。
我说那你给我啊。
他把毛巾拿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发现毛巾里面包着一个东西。
一个存折。
我翻开一看,六万三千块。
他说这是我所有的钱,你拿着。
我说你自己收着。
他说你拿着,我信你。
我把存折合上,塞回他手里。
我说你先别给我,等我想清楚了。
他说行,我等你。
然后他把存折揣回兜里,骑上电动车,说你要不要回去坐坐。
我说今天不了,我想回家。
他调转车头,走了。
我攥着那条红毛巾,站在马路边上,看着他的电动车拐进巷子。
路灯亮起来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把那条红毛巾放在枕头旁边,脸埋进去闻。
有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机油味。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许俊峰发短信。
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过去三个字:你睡没。
他秒回:没。
我说你明天铺子开门吗。
他说开。
我说那我明天过去。
他说好。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我妈那张遗照,还有那张十八岁的照片。
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摆在床头柜上。
照片上的我妈,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照片上的我,十八岁,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
我看着她们,说妈,我好像遇到一个人。
我妈没说话,只是笑。
我也笑了。
笑完又哭了。
06
第二天我去了修车铺。
他正在给一辆车换机油。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说给你带了粥。
小米粥,里面放了红枣。
他盛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说甜。
我说你凑合喝。
他说不凑合,好喝。
他喝了两碗,把剩下的盖好,说留着中午喝。
我坐在马扎上看他干活。
他今天修的是辆面包车,车底漏油,他整个人钻到车底下去了,只露出两条腿。
我看着他脚上那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得快要透了,鞋帮上全是油点子。
我说你鞋该换了。
他在车底下闷声说还能穿。
我说底都磨平了。
他说不碍事。
过了一会儿他从车底下钻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印。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说这儿。
他拿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对地方。
我站起来,拿纸巾给他擦。
他愣了一下,没躲。
我擦完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然后他说何雪薇,你昨天说的话还算不算。
我说我说什么了。
他说你说想清楚了。
我说我还没想清楚。
他说那你慢慢想,我不催。
中午他买了两盒饭,多要了一份青菜,还是全拨给我。
我说你老让我吃青菜,你自己一口不动。
他说我不爱吃。
我说你骗谁呢。
我把青菜拨回去一半,又夹了一块肉放他碗里。
他看着碗里的肉,没说话,低头吃了。
下午铺子里来了个老客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开着一辆老捷达。
老头看见我,问许俊峰,这谁啊。
许俊峰说,我对象。
我手里的扳手差点掉了。
老头上下打量我一眼,笑着说行啊俊峰,总算找着了。
许俊峰没解释,低头接着干活。
老头走了以后,我说谁是你对象。
他说你啊。
我说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他说你没拒绝。
我说我没拒绝就是答应吗。
他说那你怎么才能答应。
我看着他。
他脸上又蹭了一道黑印,这回在额头上。
我说你把脸擦干净再说。
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我说许俊峰,我四十三了,从来没跟人好过。
你听清楚了,是从来没有。
我没跟人牵过手,没跟人亲过嘴,没跟人睡过觉。
你要是嫌我,现在说还来得及。
他说我前妻出轨那会儿,我天天喝酒,喝到胃出血,去医院洗胃。
后来我不喝了,因为小蕾打电话来,说爸你别喝了,我害怕。
我就戒了。
我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也不会哄人。
可我认准的事,我不会变。
你四十三,我四十六,咱俩都不年轻了。
你要是愿意,咱们就搭伙过日子。
你要是不愿意,我送你回去。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黑印,忽然笑了。
我说你先把脸擦干净。
他说擦不干净,机油渗进皮肤了。
我说那你就脏着吧。
他说行,脏着就脏着。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又放在我面前。
他说你拿着。
我说你先收着。
我把存折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六万三千块。
我把存折合上,放进自己兜里。
他说你收好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铺子里帮他收拾工具,把地上的螺丝一颗一颗捡起来,按大小放进不同的盒子里。
他坐在门口抽烟,看着我。
我把最后一个盒子放上架子,回头看他。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说何雪薇,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
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拍得很轻,像拍一个小孩。
我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糙,掌心里全是茧子,硬邦邦的。
我攥着他的手,站在那间机油味呛人的铺子里,灯泡昏黄,工具台上乱七八糟。
可我觉得踏实。
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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