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指关节叩门。
快捷酒店标间里,马海安抱着被子坐在我的床沿,问我冷不冷。
我刚转过身,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是妻子周春燕发来的消息:“按韩刚说的做,别让他起疑。”
我盯着那行字,后脊梁一阵发麻。
马海安嘴角似笑非笑,把手机往我眼前又递了递。
我攥紧被角,猛然意识到,这次出差从订房那一刻起,就埋着我完全不知道的事。
而我的妻子,可能比我想象中知道得多得多。
01
电话是韩刚打来的,让我和马海安去趟临市,盯一个年度大单的落地。
“预算砍了一半,住宿这块你俩克服一下。”韩刚在电话那头说得轻描淡写,末了还笑了一声,“怎么着,还怕人家小姑娘吃了你?”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办公区斜对面的马海安。
她正低头整理报表,马尾扎得利落,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来公司不到三个月,话不多,做事倒是利索,韩刚把她塞给我当助理的时候说“带带新人”,我就带了。
“韩经理,标间不太方便吧。”我压低了声音,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四十多的人了,人家小姑娘都没说什么。”韩刚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小叶,这个单子多重要你心里有数,别在这种小事上磨叽。就这样。”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堵了一口气。
销售部这两年业绩下滑,出差标准一降再降,去年还能住个快捷单间,今年直接砍到标间。
韩刚是部门经理,他一句话,底下人就得照办。
上个月老赵出差,跟另一个男同事挤了四天标间,回来腰疼犯了,请了三天病假。
这种事在部门里没人敢公开抱怨,谁抱怨谁就是“不服从安排”。
回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马海安抬头看了我一眼。
“叶哥,韩经理跟你说了?”
“说了。”
“我无所谓的,你方便就行。”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耳根有点红。
我没接话。这姑娘平时话不多,但偶尔冒出一两句,让人接不住。
下班路上我一直在琢磨怎么跟周春燕开口。
她这个人,平时不爱管我工作上的事,结婚十四年,家里家外都是她操持,我出差她从来不问东问西。
但有些事她特别在意。
去年公司年会我喝多了,女同事扶了我一把,被她看见,三天没跟我说话。
后来我发了毒誓说以后喝酒绝不让女的靠近,她才消气。
进门的时候,周春燕正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水。
厨房飘出西红柿炒蛋的味儿,儿子叶小舟在客厅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这套两居室是五年前买的,房贷还有八年,每个月四千二,压得人喘不过气。
客厅的灯管有些暗了,一直说换,一直拖着。
“回来了?”她没抬头。
“嗯。明天出差,去临市。”
“几天?”
“三四天吧。”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看了我一眼。围裙是碎花的,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她穿了三年了,我说买条新的,她总说还能用。
“跟谁?”
“马海安,新来的那个助理。”
周春燕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突然大了几分,西红柿炒蛋的味儿浓得有些呛。
我跟过去,靠在门框上。
门框上的油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就我们俩,但公司订的标间,两张床。”
她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又继续翻动。锅里的西红柿炒出了汁,红艳艳的,鸡蛋碎成小块裹在里头。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怕你多想。”
“我多想什么?”她把火关了,转过身来,眼睛盯着我,“叶越泽,你媳妇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吗?”
她嘴上这么说,可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着。
床板咯吱咯吱响,她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眼神直愣愣的。
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水,她没喝。
“不睡?”我问。
“你先睡吧,我坐会儿。”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没多想,回了卧室。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她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上,正是韩刚发来的那张借条照片。
八万块,借款人叶越泽,用途写着“项目备用金周转”。
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
我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滑在腿边,屏幕已经黑了。
02
临市的高铁上,马海安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戴着耳机看窗外。
窗外的麦田一块一块往后退,绿得发黄,有些地方已经割了,剩下一地短茬。
偶尔回头问我订单的事,问得很细,细到有些条款我都没留意过。
“叶哥,这个折扣率,韩经理确认过吗?”她指着合同草案上的一行数字,手指点在屏幕上,指甲剪得方方正正。
“应该是确认过的。”
“哦。”她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几个字,我没看清。她敲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继续看窗外。
“你以前做过销售吗?”我问。
“做过半年。”她没回头,“后来那家公司倒了。”
“做什么产品的?”
“建材。”她简短地说,显然不想多谈。
我没再追问。窗外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闪过,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高铁上的空调开得足,我裹了裹外套,她倒是只穿一件薄毛衣,也不见冷。
下午三点到酒店,前台登记的时候,马海安站在我身后,忽然说了一句:“叶哥,你媳妇挺关心你的啊。”
我回头看她,她正低头翻手机,像什么都没说过。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又低下头去。
房间不大,两张床之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帘拉得严实,空调嗡嗡地吹着。
窗外是一条主路,车流声从缝隙里钻进来,闷闷的。
马海安把行李放在靠窗的床上,从箱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又拿出一小袋红枣,整整齐齐摆在床头。
红枣用保鲜袋装着,扎了口,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纸,写着“一天三颗”。
“叶哥,你要不要红枣?我妈非让我带的,说出门在外补气血。”
“不用,谢谢。”
我坐在自己床上翻合同,余光里她忙忙碌碌地收拾,把衣服叠好放进抽屉,洗漱包拎进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换了一双粉色拖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探头往外看了看。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地方晾衣服。”她关上窗,把窗帘拉好,“叶哥你晚上开空调睡吗?我睡觉怕冷。”
“你定。”
晚上八点,周春燕的电话来了。
“到了?”
“到了。”
“住的地方怎么样?”
“还行,快捷酒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是本地台的新闻,播音员在念一串数字。
“那个女同事,叫马海安?”
“你怎么知道?”我愣了一下,从床上坐直了。
“你之前说过。”她的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像背好的台词,“我猜的。没事,我就问问。你早点睡吧。”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我从来没跟她提过马海安的名字。连姓都没提过。我盯着手机,通话记录里她的号码排在最上面,通话时间一分四十七秒。
03
第二天早上,马海安在酒店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四个包子。
豆浆用塑料袋装着,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珠子往下滚,她递给我的时候袋子上沾了水,滑了一下,差点没接住。
“叶哥,趁热吃。”
我接过来,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小姑娘挺会照顾人,倒显得我昨天夜里想东想西有些小人之心了。
我们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吃,包子是白菜猪肉的,馅剁得粗,有嚼头。
她吃得慢,小口小口咬,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
上午跑客户,下午回酒店改合同。
马海安坐在床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我坐在桌前看纸质版。
中间她出去接了三个电话,每次回来脸色都差一点。
第一次回来,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力道不大,但手机弹了一下。
第二次回来,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第三次回来,她坐在床沿,盯着地板看了好一会儿。
“谁打的?”我问。
“我舅。”她简短地说,低下头继续改文件。键盘敲得啪啪响,比平时用力。
“你舅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她显然不想多说。
我没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周春燕的电话打来的频率变成了每两个小时一次。
第一次是七点,问吃饭了吗,在哪吃的。
第二次是九点,问合同改完了吗,明天能不能签。
第三次是十一点,问睡了没有,酒店隔音好不好。
“春燕,你到底想问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没什么,你早点休息。”挂断之前,我听见她那边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像是在劝。
她妈刘玉香最近住在她那儿帮忙接送小舟,估计是她妈。
夜里十一点,我关了灯准备睡。
黑暗里马海安的床铺方向传来手机按键的嘀嘀声,她没睡,在发消息。
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像水面上的反光。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叶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跟你媳妇,结婚多少年了?”
“十四年。”
她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又说了一句:“十四年,挺长的。”
那语气说不清道不明,像感叹,又像在确认什么。我闭着眼,没应声。空调出风口的风扫过来,凉飕飕的,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04
第三天,合同推进顺利,客户基本确认了意向,就差最后签字。韩刚打来电话,语气听着挺高兴,让我把合同草案发回去给他过目。
“辛苦了,小叶。回来给你庆功。”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舒坦。可挂了电话,马海安忽然说了一句:“叶哥,你觉不觉得韩经理对这个单子太关心了?”
“他是部门经理,关心不是正常的吗?”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低头继续整理合同附件,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用手指在那页纸上摩挲了两下,像在犹豫什么。
我等着她说,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把附件夹好递给我。
“发给他吧。”
下午四点,我接到岳母刘玉香的电话。她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平时都是周春燕跟她联系。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先叹了口气。
“越泽啊,春燕把那个镯子卖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镯子?”
“就她结婚时候我给她那个,老银的,她说要给小舟报个什么班。我寻思着不对啊,那镯子她平时碰都不让人碰,怎么突然就卖了?你问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些发僵。
那个银镯子是刘玉香当年从自己手腕上褪下来给周春燕的,说是她姥姥传下来的,不值多少钱,是个念想。
周春燕把它看得比什么都重,有一回小舟拿它当玩具,被她狠狠训了一顿,小舟哭了半天。
“妈,她什么时候卖的?”
“有几天了,得三四天了吧。我昨天去她那儿,看见梳妆台上那个红绒布盒子空着,我问她,她支支吾吾的。越泽,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妈。我问问她。”
挂了电话我打周春燕手机,没人接。
连打三个,都是响到自动挂断。
我又打家里的座机,也没人接。
小舟应该在学校,她应该在上班,可两个电话都没接。
“叶哥,怎么了?”马海安抬起头。
“没事。”
我走到窗边,又拨了一遍。这次通了,周春燕的声音很轻,像刚哭过,鼻音很重。
“春燕,镯子怎么回事?”
那头沉默了几秒。“小舟要报奥数班,钱不够。”
“你胡说什么,那镯子你舍得卖?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别问了。你那边合同签完了吗?”
“明天签。”
“签完赶紧回来。”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叶越泽,签完就回来,别耽搁。”
电话挂断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乱糟糟的。
卖镯子、半夜哭、岳母欲言又止,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根线,我却抓不住线头。
马海安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的光打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分明。
“叶哥,我出去买瓶水。”她站起来,披了件外套出了门。
走廊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只听见她说了三个字,清清楚楚:“韩经理。”
后面的听不见了。她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买,说楼下便利店关门了。我没戳穿。
05
那天夜里下了雨。
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噼啪啪,像有人用指关节叩门。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合同签完了,明天一早就能回去,可周春燕那通电话让我心里堵得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是周春燕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几点的车?
我没回。
马海安的床铺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以为是她在翻身,没在意。直到听见拖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然后是我的床沿往下沉了沉。
我睁开眼。
马海安抱着被子,坐在我的床沿上,后背对着我。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睡衣,头发散着,披在后背上,被窗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照出一层毛茸茸的边。
“叶哥,你冷不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酒店空调开得低,我被子裹得紧,不冷。但我没说话。
“临市比咱们那冷。”她又说了一句,像是解释。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马海安,你有事?”
她转过头来。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脸色发白。
她把手里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对方的头像是周春燕。
我妻子。
最新一条消息写着:“按韩刚说的做,别让他起疑。”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嗡地一声。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我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字还在。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脑仁。
“你媳妇刚找我了。”马海安说,声音没有起伏,“她之前也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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