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相亲,李浩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前两次都黄在他自己那张嘴上——他一开口就提试婚,姑娘当场变脸走人,介绍人王阿姨埋怨了他半个月。
这回王阿姨在电话里交代,对方是个爽快人,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周敏推门进来,两人客气地聊了几句职业和老家,李浩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挑明。
“周敏,我这人实在,有些话想说在前头。”他说,“我希望咱们能先试婚,就是住在一起过日子,看看各方面合不合拍。合适就结婚,不合适好聚好散,谁也别耽误谁。”
话音落下他心里发虚,等着对面变脸。周敏没变脸,端着杯子慢慢转了半圈,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让他心里更没底。大概过了半分钟,她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满足你的要求,但我也有要求。
李浩一松,赶紧问什么要求。周敏把手机翻过来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条条款款写得明明白白:试婚期间所有生活开销AA,家务平分,各自的私人空间互不干涉。她顿了顿,补上最重要的一条:“试婚期间你不能碰我,这是底线。”
李浩愣住了。他原本理解的试婚,跟正常夫妻过日子差不多,该有的都有,这样才试得出合不合适。现在这一条摆在这儿,那还算什么试婚?
他没接话,周敏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语气平缓地解释:两个人要过一辈子,最要紧的不是那点事,是性格合不合,习惯搭不搭,遇到问题能不能说到一块去。那些事感情到了自然会有,不是拿出来当条件谈的。
李浩沉默了一阵。前两次相亲失败,他一直觉得是女方太保守;现在周敏把这件事拆开来讲,他才看明白,人家不是保守,是比他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行,我同意。”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两人当天把细节敲定,后来王阿姨听说了,直嘬牙花子,说介绍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把婚事谈成谈生意的。
周敏搬进李浩租的两居室那天,拎着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她把东西整整齐齐归置进次卧,在房门上贴了张手写的作息表:早上七点到七点半她用卫生间,晚上十点以后她看书,请勿打扰。李浩站在客厅看那张表,心想这女人是真把这事当正经事在办。
头一个星期过得别别扭扭。李浩习惯把袜子脱在沙发上,周敏路过看见,捡起来放到他房门口,不说他。第二天他不好意思了,换下来直接塞进洗衣机。
周敏做饭会多做一份,碗边压张便签,写着食材多少钱,让他看到转她。排骨三十八块五,青菜四块二,他一笔一笔转过去,她也一分不差地收。
水电燃气绑的是她的卡,月底她把账单截屏发来,他转一半。这种过法说不出的奇怪,可他还真挑不出毛病。
变化是慢慢来的。有天李浩加班,到家快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周敏坐在沙发上看书。她看见他进门,站起身说了句“厨房有粥”,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他走进厨房,电饭煲里温着皮蛋瘦肉粥,旁边摆着一小碟切好的酱菜。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粥是咸的,温度刚好,不烫嘴。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看见周敏十点零三分发来一条消息,问他到哪了。那会儿他正在地铁里,没信号,没看见。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周敏在厨房煎蛋,他想说声谢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说今天垃圾他来扔。
她头也没回,只回了一个字,行。那碗粥没压便签,也没让他转钱。李浩扔垃圾的时候想,条款是四条,原来还有条款管不着的东西。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李浩陪客户喝酒,回来吐得一塌糊涂。周敏把他扶进卫生间,他抱着马桶吐完,瘫在地上不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
她蹲在旁边,拿湿毛巾给他擦脸,凑近了才听清——“妈,我头疼。”周敏擦脸的手停了一下。
李浩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跟她提过家里的事,后来才想起,刚搬进来那阵看电视,他提过一嘴,母亲是他上大学那年病走的。
她当时没说什么,原来记着。周敏没提这茬,把毛巾翻了个面,轻轻盖在他额头上,守在一旁。他醉得迷糊,只觉得额头上那点凉意一直在,别的记不清了。
第二天李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蜂蜜水和两粒解酒药。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昨晚的事断断续续记得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去敲周敏的房门想道谢,门开了,她穿着居家服,手里拿着本书,问他好点没有。他说好多了,顿了顿,说想跟她聊聊。周敏侧身让他进屋——这是三个月来他头一回进她的房间。屋里很简单,书桌上摊着几本专业书,窗台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李浩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说他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都到谈婚论嫁了,女方家里要二十万彩礼,他那会儿刚工作没几年,拿不出来。
女朋友撂下一句:没钱结什么婚。后来他没日没夜地干,攒够了那个数,人也早就散了。从那以后他觉得,结婚就得像做生意,先把条件摆明,合适就干,不合适拉倒。他提试婚,就是想看看两个人搭不搭得起来伙,没想占谁便宜。
周敏听完,把书合上放到一边,问了一句:“所以你觉得,婚姻就是搭伙过日子?”李浩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等。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哒哒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一小片光。过了很久,李浩说,不是。他其实也想要一个家,回去有人等着、病了有人管的那种。可他怕,怕再像上回那样,心掏出来了,最后被踩一脚。
周敏点点头,说她提那些要求,不是信不过他。她表姐处了六年的对象,好的时候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散的时候连谁多垫了半年房租都掰扯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见面跟仇人似的。
她见得多了就明白了:她不喜欢欠别人的,也不喜欢被人欠。试婚她愿意答应,是因为李浩至少坦诚,肯把想法摊开讲;底线她得守住,不光是护着自己,也是让这件事从第一天起就干干净净,往后不管成不成,谁也不欠谁。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凌晨两点。李浩说,他妈生病住院那年,他爸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还去排队,买回来他最爱吃的包子,进门时眼睛是红的。
他说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可他见过真正的爱长什么样。周敏眼睛有点红,没掉泪。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让他心里震了一下的话:我们这样的人都是受过伤的,所以更怕疼。可怕疼不丢人,怕疼的人只是比谁都清楚,什么东西值得疼。
日子照旧过。还是AA,还是各住各的房间,可破例的事一件一件多起来。李浩做红烧排骨,周敏不再压便签,直接下厨房煮饭;周敏加班晚了,李浩顺路去地铁站接,买两杯奶茶,递过去的时候什么也不说。
月底的账单截屏,不知道从哪个月起就没人发了,水电费谁赶上谁交,两个人都没再提。
入了秋,周敏感冒发烧,躺了一天起不来。李浩跟公司请了假,熬粥、喂药,隔两个钟头量一回体温。她烧得迷迷糊糊,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李浩低头看了看,没抽出来,就那么握着,在床边坐了一下午。当初那四条条款里,没有一条管到握手。
李浩坐着坐着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身上披着条毯子,手心空了,厨房里传来把粥重新热上的动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没说话。
试婚进行到第六个月,一个周末,两人在厨房包饺子,李浩擀皮,周敏包,配合得挺默契。饺子下锅的时候,李浩忽然说,他想把次卧的衣柜挪到主卧去。
周敏手上的动作停了:“挪衣柜干什么?”他耳朵根有点红,说主卧那柜子太小,衣服放不下,说完又补了一句,次卧那屋以后可以当书房。
周敏没接话,拿漏勺慢慢搅着锅里的饺子,水汽升上来糊了她一脸。大概过了一分钟,她轻声说了两个字:也行。
李浩听见这两个字,绷了半年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嘴角翘起来,使劲抿也抿不住。晚上,周敏从自己那堆书里抽出一本递给他。
是本婚姻法,书页翻得起了毛边,里面用荧光笔画满了道道。她说,既然要往那一步走,该了解的先了解清楚,别稀里糊涂的。李浩接过来,觉得沉,不是纸沉,是这份心思沉。
那天夜里他把书从头翻到尾。第二天一早,他去敲周敏的房门。门没锁,一推就开,她坐在窗边看书,抬起头看他。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郑重其事地说:“周敏,我不想试了。”周敏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他紧接着说了第二句:“我们结婚吧。”
屋里静了几秒。周敏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眶慢慢红了,这回没忍,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句:“先把你欠的半年水电费结清,再谈别的。”
李浩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也热了。当天下午,两个人一起把次卧的衣柜抬进了主卧。
半个月后,他们去领了证。从民政局出来,站在路边,一人手里一本红色的结婚证。李浩翻来覆去地看,说照片拍丑了。周敏说,人丑怪什么照片。
那天阳光很好,街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李浩把结婚证揣进兜里,伸手去牵周敏的手,牵住了,就没再松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