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第五天,婆婆罗玉霞捂着胸口瘫在沙发上,嘴里喊着“不行了,快叫救护车”。

张宇轩拖鞋都没换就拨了120。

我在卧室听见动静,怀里的孩子刚哄睡,奶水浸透了睡衣。

这个月第三次了。

救护车来了,婆婆自己走上的担架。

张宇轩回头瞪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我拖着侧切伤口挪到窗边,手攥着窗帘,指头缝里渗出一层薄汗。

低头看了看怀里皱巴巴的小脸,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睡衣,脑子里有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来:这日子,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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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孩子出生第三天,我从医院回了家。

侧切的伤口疼得厉害,走路得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

张宇轩把我送到楼下就上楼了,说要去看看妈怎么样。

我妈薛银兰扶着我上楼,手里拎着装孩子用品的袋子,累得直喘气。

进了门,婆婆罗玉霞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毛毯,电视开着,她在剥橘子。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剥她的橘子。

“回来了?”她说。

我妈赔着笑脸:“亲家母,语嫣刚生完,身体虚,我先扶她进屋躺着。”

婆婆没接话。橘子皮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妈把我扶进卧室,帮我把孩子放在小床上。她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看了看我的脸,欲言又止。

“妈,没事。”我说。

她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我枕头底下:“拿着,别让你婆婆看见。”

我点点头。

我妈走的时候,婆婆在客厅喊了一声:“亲家母,慢走啊。”语气热络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婆婆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

晚上张宇轩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粥是温的,不烫嘴,明显是早就盛好晾着的。我接过来喝了两口,他坐在床边看手机,手指头划得飞快。

“谁啊?”我问。

“同事。”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工作上的事。”

我没再问。孩子哭了,我放下碗去抱,伤口扯着疼,我咬着牙把孩子搂进怀里。张宇轩看了我一眼,没动。

“你帮我倒杯水。”

“等一下。”他还在看手机。

等了五分钟,我自己下床去倒的水。

夜里孩子闹了两回,我起来喂奶、换尿布,张宇轩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隔壁婆婆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很小,但墙不隔音,能听见她在看戏曲频道。

凌晨三点,婆婆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喊:“宇轩!宇轩你快来!”

张宇轩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就跑出去了。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听见隔壁一阵忙乱,婆婆在喊“心口疼”,张宇轩在喊“妈你坚持住”。

然后就是120的电话声。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她刚吃完奶,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渍,睡得正香。

救护车来的时候,婆婆自己走上的担架。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抓着张宇轩的手腕。

张宇轩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你在家看孩子。”他说。

门关上了。我抱着孩子挪到窗边,救护车的灯在楼下闪着,一圈一圈地转。婆婆被扶上车,张宇轩跟着钻进去,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伤口疼得我出了一身汗,手攥着窗帘,指头缝里渗出一层薄汗。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02

婆婆从医院回来,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心电图、心脏彩超、抽血化验,全都做了,大夫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情绪波动引起的胸闷,注意休息就行。

张宇轩拿着检查报告单,松了一口气,回家路上买了两斤排骨,说给妈炖汤补补。

排骨汤炖好了,婆婆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没胃口。”她靠在沙发上,“胸口还是闷。”

张宇轩端着碗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妈,大夫说没事。”

“大夫懂什么。”婆婆把脸转向一边,“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张宇轩不说话了。他端着碗走进厨房,把汤倒回锅里,开火又热了一遍。热好了端出来,婆婆还是没喝。

“放着吧。”她说。

那碗汤从中午放到晚上,最后倒进了垃圾桶。

从那天开始,婆婆的“病”就正式回来了。

隔三差五地犯,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半夜。

规律很好找:张宇轩在家的时候犯得勤,不在家的时候基本不犯。

有一回张宇轩加班,婆婆一整天都好好的。晚上九点多张宇轩一进门,婆婆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捂着胸口晃了两晃,张宇轩鞋都没换就冲过去了。

“妈!怎么了?”

“没事没事。”婆婆摆摆手,“就是有点闷,你回来就好了。”

我抱着孩子在卧室里听见这话,低头看了看孩子的小脸。她刚吃饱,正睁着眼睛看我,黑眼珠亮晶晶的。

张宇轩每天下班回来,第一句话永远是“妈今天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他点点头,然后就没有别的话了。

他从来不问我伤口还疼不疼,夜里睡没睡好,奶水够不够。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你怎么不问问你闺女?”

他愣了一下,说:“你不是看着呢吗。”

我妈隔三差五来看我,每次来都提着东西,鸡蛋、红糖、鲫鱼,说是给我下奶的。有一回她看见我在厨房洗碗,水是凉的,她一把把我手拽出来。

“你不要命了?月子里碰凉水,以后手疼一辈子。”

她转头去找婆婆,婆婆在屋里躺着,说自己起不来。我妈咬了咬牙,把碗洗了,又给我烧了一壶热水灌进暖瓶里。

走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眶红了:“闺女,要不你回家住几天?”

我摇了摇头。张宇轩不会同意的,婆婆更不会同意。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婆婆房间,门没关严,里面亮着灯。婆婆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太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个丫头片子,哭起来烦死了。”

我站在门外,脚底下像粘了胶水,动不了。

“行了行了,不说了,挂了。”婆婆挂了电话,灯灭了。

我回到卧室,张宇轩睡得正沉。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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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孩子满半个月的时候,我开始打扫婆婆的房间。

这是婆婆定的规矩,说月子里不能闲着,动一动对身体好。

张宇轩觉得他妈说得对,还夸我勤快。

我没说什么,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体,每天把家里擦一遍。

婆婆的房间朝南,采光最好。

她的床头柜上堆满了药瓶,降压的、降糖的、安神的、补钙的,五花八门。

我擦桌子的时候,发现最里面有个没有标签的白瓶子,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是白色的小药片。

“别动我东西!”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

“妈,这个瓶子上没标签,我怕您吃错了。”

“你懂什么。”婆婆走过来把瓶子夺过去,塞进抽屉里,“这是人家给我配的偏方,治心脏的。”

我点点头,继续擦桌子。等婆婆出去了,我把抽屉拉开一条缝,把瓶子拿出来塞进了围裙兜里。

下午我让闺蜜马欣宜来找我,把药瓶给了她。她在药店上班,认识不少大夫。第二天她给我回了电话。

“语嫣,那就是普通的维生素片,几块钱一瓶的那种。”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你确定?”

“确定。我找大夫看了,就是维生素C,连保健品都算不上。”

挂了电话,我把药瓶放回了婆婆的抽屉。她要是知道我动过,又该闹了。

那天晚上张宇轩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才进门。

他换鞋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香水味,很淡,但跟我用的不是一个牌子。

他径直走进卧室,把外套扔在床上,去洗澡了。

我拿起他的外套准备挂起来,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纸片。

掏出来一看,是电影票根,两张连座,日期是半个月前。

那天我还在待产室里,疼得死去活来。

我把票根放回口袋,把外套挂好。

张宇轩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就往床上一躺,拿起手机开始刷。

我坐在床边给孩子喂奶,听见他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同事。”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工作上的事。”

我没再问。孩子吃着奶睡着了,我把她放回小床,自己躺下来。张宇轩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过了几天,我在卫生间洗衣服,从张宇轩裤兜里翻出一样东西。

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张药店小票,上面买了两样东西:一瓶维生素C,一盒孕妇叶酸。

维生素C跟婆婆那个瓶子上的药片对得上。孕妇叶酸是给谁买的,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把小票放回裤兜,把裤子晾好,回到卧室。张宇轩在逗孩子,用手指头戳她的小脸,孩子咯咯地笑。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04

婆婆叫救护车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一回是凌晨两点,有一回是晚饭吃到一半,还有一回是张宇轩刚进门。

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婆婆捂着胸口喊疼,张宇轩手忙脚乱打电话,救护车来,去医院,检查没事,回家。

公公张建明话不多,每次婆婆闹的时候他就坐在角落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等救护车走了,他把烟掐灭,站起来去厨房洗碗。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冲奶粉,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里捏着烟盒,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

“爸,您怎么不睡?”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睡吧,明天孩子还闹。”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孩子在小床里睡得很沉,呼吸声细细的。

张宇轩的呼噜打得震天响,我伸手推了他一把,他翻了个身,呼噜停了,没过两分钟又响起来。

我披了件衣服走到客厅,想倒杯热水。婆婆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我刚要走过去,听见张宇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妈,你再忍忍,我找机会跟她说。”

我停住了。脚底下是冰凉的地砖,寒气从脚心往上蹿。

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忍?那边肚子都显怀了,再拖下去你让人家怎么见人?”

“我知道,我知道。”张宇轩的声音有点急,“她刚生完,现在提离婚,她肯定不同意。再说孩子还这么小……”

“孩子孩子,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舍不得的。”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韩雪风说了,只要你们结婚,她愿意给我生孙子。”

张宇轩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再装几天病,让她自己受不了提离婚,这样咱们就不用分财产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奶瓶攥出了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孩子从小床里抱出来,搂在怀里。

她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脸,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呼吸的时候鼻翼轻轻翕动。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张宇轩出门上班,我在他外套口袋里放了一支录音笔。那是我从网上买的,本来想录孩子夜里哭闹的声音,没想到先用在了这里。

晚上他回来,我把录音笔取出来,在厕所里戴上耳机听。

婆婆的声音清清楚楚:“韩雪风那边你抓紧点,别让人家等急了。那个药罐子的名声我背着就背着,反正等你离了婚,谁还管这些。”

张宇轩说:“妈,你放心。”

我把耳机摘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但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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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开始收集证据。

趁婆婆去医院复查的时候,我把家里的存折、房产证、银行卡全拍了照,存在手机里,又传了一份到云盘。

张宇轩的聊天记录我拍了两回,一回是他跟韩雪风的,一回是他跟婆婆的。

聊天记录里写得明明白白:“妈说你那边快装不下去了,我再忍几天”

“你跟她说了没有,别让她分走房子”。

我把这些证据发给马欣宜,她帮我存了一份,又打印了一份放在她家。

“语嫣,你打算什么时候摊牌?”她在电话里问。

“不急。”我说,“等我出了月子,身体利索了再说。”

“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扛得住。”

挂了电话,我给孩子喂奶。

她吃得急,呛了一口,咳了两声。

我轻轻拍她的背,她安静下来,小手攥着我的衣领。

我低头闻了闻她的头发,有一股奶香味,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张宇轩这段时间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不回来,说在单位加班。

婆婆也不装了,明里暗里地挑我的刺,今天说孩子哭得她头疼,明天说我做饭咸了。

我不顶嘴,也不生气,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一天婆婆当着张宇轩的面说:“你这媳妇,现在越来越懒了,连个碗都洗不干净。”

张宇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碗放进碗柜里,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外面说:“你看看,你看看,甩脸子给谁看呢。”

我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离婚协议书。

是我从网上下载的模板,自己填好了,财产分割那栏我写得很简单:房子归张宇轩,存款对半分,孩子归我,抚养费每月两千。

我看了两遍,把协议书折好,放回了枕头底下。

晚上张宇轩进来拿东西,我叫住他:“张宇轩。”

他转过头:“嗯?”

“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问这个。他放松下来,坐到床边:“不太好,大夫说可能是心脏的问题,得慢慢养。”

“哦。”我说,“那得好好养。”

他点点头,拿了东西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