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那一下,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拖动家具的声响。
我扭头,隔壁老周家的门大敞着,几个搬家工人抬着一张旧藤椅往屋里挪。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背对我,正指挥工人把藤椅靠墙放好。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她转过身来,我手里的钥匙哗啦掉在地上。
01
我跟韩秀娥结婚二十四年,家里一直是AA制。
我月工资一万五,她是超市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三。
差距摆在那儿,可我不觉得该我多出。
房贷、水电、物业费,对半劈。
孩子学费,一人一半。
连过年买年货,我都拿小票跟她算清楚。
她从来没跟我红过脸,顶多嘟囔一句“知道了”,转头去厨房煮面。
我妈活着的时候说过我,说蔡亮你这孩子心硬。
我没当回事。
心不硬,这日子怎么过?
我爹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靠的就是每一分钱都攥紧。
我从小看她为了几毛钱跟菜贩子磨半天嘴皮子,我怕穷。
怕到骨子里。
韩秀娥娘家那边重男轻女,她从小不受待见。
嫁给我之后,家里大小事都是我拿主意,她只管执行。
我让她拿一半家用,她就拿。
钱不够,她回娘家借。
她哥她嫂背后说她没本事,她也忍着。
这些事我知道,但没管。
我觉得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说啥不重要。
儿子蔡俊德上初中那会儿,学校要交两百块资料费。
我让韩秀娥出一百,她翻遍钱包只凑出七十三。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要。
第二天她从娘家回来,把一百块放桌上,眼圈红红的。
我假装没看见。
女儿蔡雨馨比她哥小三岁,从小就跟她妈亲。
有一回她放学回来,看见我在记账本上写写画画,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爸你记得真细。
我说那当然,过日子不算账怎么行。
她没接话,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晚上在她妈房间里哭了一场。
我下岗那年,俊德刚上小学。
厂子倒了,我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在家躺了半个月。
韩秀娥白天在超市站一天,晚上回来还给我做饭,一句重话没说。
后来突然有个单位打电话叫我去面试,后勤岗,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去了,成了。
我一直以为是我命不该绝,老天爷开眼。
韩秀娥知道消息那天,买了一条鱼回来,红烧了,还开了一瓶啤酒。
她举着杯子跟我说,蔡亮,好好干。
那是她少有的主动跟我碰杯。
我喝得高兴,没注意她眼睛红没红。
后来我工资慢慢涨到一万五,她还是两千多。
我提过让她换工作,她说超市离家近,方便照顾家里。
我说那行,但AA制不能变。
她点头。
从结婚到现在,二十多年,这套规矩没破过。
唯一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她那个旧账本。
蓝色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压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
我翻过一回,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问她记的什么,她说是日常开销。
我没细看,又给她塞回去了。
她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没说话。
02
儿子蔡俊德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条件一般,但要求必须有房。
首付要四十万。
我把俊德叫回家,当着他妈的面说,我出二十万,剩下二十万你们自己想办法。
俊德没吭声,韩秀娥低着头择菜,手指头被豆角梗染绿了。
过了几天,韩秀娥把我叫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码着八沓钱。她说,这是我这些年攒的,给俊德凑首付。
我愣了一下。你一个月两千多,怎么攒的?
她说,省下来的,还有做钟点工挣的。
钟点工?你什么时候做钟点工了?
周末。你没在家的时候。
我盯着那八万块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嘴上还是说,行,算你出的那份。俊德买房这事,咱俩一人一半,公平。
韩秀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不冷不热,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什么都没说,把钱推到我面前,转身出去了。
雨馨知道这事之后,从外地打电话回来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爸,你知道我妈为了攒这八万,五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吗?
你知道她每天中午就吃馒头咸菜吗?
你知道她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去给人擦玻璃吗?
我说你妈自己愿意的,我又没逼她。
雨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爸,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
我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AA制是我跟她结婚那天就定好的规矩,她同意了,就得守。
她挣得少是她没本事,不能怪我。
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到半夜,听见韩秀娥在客厅里窸窸窣窣地翻东西。
我起来看了一眼,她正往那个蓝色账本上写字,听见动静,啪地把本子合上了。
我说,大半夜不睡觉,记什么账?
她说,这个月水电费该交了,我算算。
我说,明天再算不行吗?
她没接话,把账本塞回床头柜,躺下了。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俊德婚礼办完那天,韩秀娥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蔡亮,俊德成家了,雨馨也快毕业了。我想出去找份包吃包住的工作。
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出去当保姆。
你疯了吧?我蔡亮的老婆去给人当保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韩秀娥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不大,但很稳。我已经联系好了,下个月就去。
03
韩秀娥去当保姆的事,我拦了一个月,没拦住。
她去照顾一个独居老人,姓吴,七十八岁,退休教师。
中介说老人脾气怪,之前换了三个保姆。
韩秀娥去了之后,竟然没被退回来。
我问她怎么伺候的,她说就是做饭、打扫、陪着说说话。
我说你伺候我都没这么上心。
她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叠。蔡亮,你不需要我伺候。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不需要?不需要她伺候?这个家哪顿饭不是她做的?哪件衣服不是她洗的?我张嘴想反驳,她已经抱着叠好的衣服进了卧室。
韩秀娥搬走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她在门口换鞋,拉行李箱拉链。我没回头。
她说,水电费我每个月转你一半。
我说,随你。
门关上了。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未来三天有雨。我盯着屏幕,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走后的第一个月,我过得挺好。
没人跟我抢电视遥控器,没人半夜翻账本影响我睡觉。
我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做什么。
可到了第二个月,厨房的酱油瓶空了,冰箱里的鸡蛋臭了两个,我才发现我连家里东西放哪儿都不知道。
我给韩秀娥打电话,说家里酱油没了,你放哪儿了?
她那边有点吵,像是菜市场。她在电话里说,橱柜最上面那层,左边角落。
我搬凳子去够,果然在那儿。旁边还贴了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的:酱油、醋、盐、糖。字迹工工整整。是她留的。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厨房站了很久。
后来我生病住院,胆结石,做了个微创手术。我给韩秀娥打电话,说你回来照顾我几天。
她说,我这边走不开,让俊德给你送饭。
我说你是保姆还是医生?请几天假不行?
她说,吴老师身体不好,离不开人。
我在电话里骂了她一句。她没回嘴,只说,蔡亮,你请个护工吧,钱我出一半。
那一刻我躺在病床上,看着隔壁床的老头被他老伴一勺一勺喂粥,突然觉得病房里空调开得太低了,冷得我骨头缝里发寒。
04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俊德结了婚,搬进了新房。
雨馨毕业留在了省城,很少回来。
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日子过得像白开水。
韩秀娥偶尔回来拿东西,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
她换了发型,剪短了,染黑了,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她的工资涨了。
我从俊德嘴里听说,从四千涨到六千,又涨到八千。
包吃包住,花销少,攒下不少钱。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嘴上还是说,挣再多也是伺候人的活。
俊德说,爸,妈伺候人一个月八千,你伺候了二十多年,你给她多少钱?
我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俊德以前从来不这么跟我说话。他小时候怕我,我说一他不敢说二。现在他长大了,翅膀硬了,跟他妈一个鼻孔出气。
有一回韩秀娥回来拿户口本,我在阳台浇花,听见她在客厅翻抽屉。我走进去,看见她手里拿着那个蓝色账本。她看见我,手往身后藏了藏。
我说,你那账本到底记的什么?拿出来我看看。
她说,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日常开销。
我说,日常开销你藏什么藏?
她看了我一眼,把账本放进包里。蔡亮,有些账,你看了也看不懂。
她走了之后,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阳台上的花是她走之前种的,一盆茉莉,一盆吊兰。
我没怎么管过,却长得挺好。
那天我发现茉莉开花了,白色的小朵,香味淡淡的,飘得满屋子都是。
老邻居周家旺来找我下棋,下到一半他说,老蔡,我打算把房子卖了,搬去儿子那边住。
我说你卖了房住哪儿?
他说儿子那边有套小房子空着,正好。隔壁那户你帮我留意着,有人来看房你给开个门。
我说行。
过了一个月,周家旺打电话说房子卖了,买家是个爽快女人,全款,手续办得快。我说那挺好,以后有新邻居了。
周家旺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老蔡,你这个新邻居,你认识。
我说谁啊?
他说,你等着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慌。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看见楼下停着一辆搬家公司的车,几个工人正往楼上搬东西。我掐了烟,开门出去。
05
楼道里堆满了纸箱。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背对着我,正指挥工人把一张旧藤椅靠墙放好。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她说,小心点,那个腿有点晃,靠墙放。
我站在自家门口,钥匙还捏在手里。
那个背影我看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她转过身来,手里攥着一本红色房产证,看见我,只淡淡点了点头。
钥匙从手里滑出去,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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