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从房间冲出来的时候,拖鞋跑丢了一只。她举着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妈!740!我考了740!”

妈妈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

她扑过去抱住妹妹,两个人又蹦又跳,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

水洒了一地,没人管。

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乖女儿,争气了,真争气了!”

爸爸的视频电话打过来,妈妈举着手机满屋子转,嘴里反复念叨:“740,你闺女考了740!”爸爸在驾驶室里拍着方向盘,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回来爸给你买手机,买最好的!”

我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浸软的准考证。没人看我,也没人问我。

等欢呼声落下去,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满分才730。”

客厅里的笑还挂在每个人脸上。妈妈扭头看我,嘴张着,话卡在嗓子眼。

我又说了一句:“妹妹查的是我的准考证号。”

碎在地上的不光是水杯,还有妈妈脸上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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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的鸡蛋,煎糊了。

妈妈一边翻锅一边念叨:“你妹妹今天出分,我得早点去超市换班,下午好陪她查成绩。”她把糊了的那面朝下扣在盘子里,推到我面前,“你凑合吃,别挑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苦味窜上舌根,没吭声。

妹妹陈桑怡还在睡。妈妈轻手轻脚推开她房门看了一眼,出来时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睡得香着呢,让她多睡会儿,这阵子考试累坏了。”

我没说话。我也刚考完,三天前才从考场出来。

妈妈从冰箱里拿酸奶,只拿了一盒,放在妹妹房门口。经过我身边时像是想起什么,问了句:“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嗯。”她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你我也不担心,你从小就稳当。”

这句话我听了十五年。从小学一年级第一次考双百开始,妈妈就是这句:“桑榆稳当,不用管。”后来就真的不管了。

爸爸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两趟。

每次进门先喊“桑怡呢”,抱起来转两圈。

我站在旁边,他就拍拍我脑袋,说一句“桑榆又长高了”,然后去翻冰箱找吃的。

我吃完了糊鸡蛋,把碗洗了。经过妹妹房间,门缝里透出空调冷气。我房间的空调坏了半年,妈妈说等夏天过了再修。

回到自己屋里,我从书包最里层摸出那张准考证。

照片上的我抿着嘴,表情严肃得像个大人。

三天前我从妹妹枕头底下翻出它的时候,边角已经被压得皱巴巴的。

我本来不想翻她东西。

中考前一天晚上,我想最后看一眼准考证上的考场号,却怎么都找不着了。

书包翻了三遍,抽屉倒了两回,连床垫都掀开看了。

妈妈站在门口说:“你自己东西不放好,丢了怪谁?明天先去考,回头再说。”

可没有准考证进不了考场。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课本码齐,又打乱,再码齐。后半夜两点,我推开妹妹房门。她睡得很沉,胳膊压在枕头下面,露出准考证的一角。

我抽出来的时候手在抖。照片上的人是我,名字也是我。

我没叫醒她,把准考证塞进自己书包最里面,拉链拉到底。回到房间,我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床沿,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考语文,作文题是“那一次,我长大了”。我写了八百字,没提准考证的事。

考完回来,妹妹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哦了一声,转身去冰箱拿酸奶,顺手把电视打开了。声音开得很大,是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

我回房间关上门,开始算分。

按照标准答案估,我大概在715到725之间。

加上竞赛的10分,730上下。

去年市重点的线是698,今年题难,应该会降。

我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人听。

出分这天,妈妈请了假。

她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摆在桌上用盘子扣着。

妹妹睡到十点才起来,穿着睡衣晃到客厅,妈妈赶紧把扣着的盘子掀开:“快吃快吃,吃完查分。”

妹妹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妈妈坐在对面看着她,嘴角一直翘着。我坐在旁边,筷子夹着青菜,嚼了很久。

“准考证号还记得吧?”妈妈问。

“记得。”妹妹头也没抬。

我筷子停了一下。

“那你自己查还是我帮你查?”

“我自己来。”

妹妹吃完最后一口饭,抽了张纸巾擦嘴,拿着手机回房间了。门虚掩着,妈妈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十分钟后,妹妹冲了出来。

拖鞋跑丢了一只,头发散着,脸涨得通红:“妈!740!我考了740!”

后面的事,就像一场跟我无关的戏。

02

出分前一个月,学校公示栏贴了一张红纸。

那天下午放学,我经过校门口,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初三(2)班陈桑榆,省级数学竞赛一等奖,中考可加10分。

旁边站了几个家长,一个阿姨凑过来问我:“姑娘,这上面有你名字?加10分啊,那可了不得。”

我点了点头。她竖起大拇指:“真争气。你妈知道了得高兴坏了吧。”

我没接话。我知道妈妈不会来看。她从不到学校来,家长会都是我自己签的字。班主任问过好几次,我都说爸妈工作忙。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要不要主动跟妈妈说。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妈妈下班回来,手里提着超市打折的卫生纸。

她看见我,第一句是:“你妹今天模拟考成绩出来没?”

“还没。”

“这孩子,也不知道自己查查。”她把卫生纸往我怀里一塞,“拿着,我上去做饭。”

卫生纸很重,压得我胳膊发酸。我跟在她后面上楼,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开口了:“妈,我竞赛拿了一等奖,中考加10分。”

妈妈正在掏钥匙,手上没停:“嗯,加就加呗,你又不差那10分。”

门开了,她先进去,换鞋,挂包,直接进了厨房。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卫生纸放在鞋柜上,回了自己房间。

晚饭桌上,妹妹回来了,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抱怨数学老师布置的题太难。妈妈一边给她盛汤一边说:“难就别做了,早点睡。”

妹妹喝了一口汤,忽然问:“姐,听说你竞赛加分了?”

“嗯。”

“加多少?”

“10分。”

妹妹哦了一声,低头扒饭。妈妈夹了块排骨放进妹妹碗里,随口说了句:“你姐脑子好是天生的,你随我,得靠自己。”

妹妹筷子停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经过妹妹房间,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只听见一句:“……我妈觉得我什么都比不上我姐。”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关上门。

后面几天,妹妹变得有点奇怪。

她开始主动帮我收衣服,吃饭时给我夹菜,连我的水杯都帮我倒满。

妈妈看见了,笑着说:“桑怡懂事了,知道疼姐姐了。”

我没接话。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有一回我提前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妹妹站在我书桌前面。她背对着我,手放在我书包上,拉链开了一半。听见门响,她猛地转身,脸刷地白了。

“你干什么?”

“没、没什么。”她把拉链拉上,往后退了一步,“我找橡皮。”

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没追问,放下书包开始写作业。她站了一会儿,出去了。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得不像她。

那之后我留了心,把重要的东西都收进书桌最下面那格抽屉。准考证和写着查分密码的纸条,我夹在一本不用的旧课本里,塞在抽屉最里面。

我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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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考前一个月,妈妈把妹妹叫进了卧室。

那天我放学回来,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我本来想直接回屋,听见妈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

“桑怡,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这次要是能考上市重点,妈给你买那个手机。”妈妈顿了顿,“你姨夫在教育局,到时候托他找找关系,让你进重点班。”

妹妹没说话。

“你听见没?”

“妈,我怕考不上。”

“怕什么。”妈妈的语气笃定,“你比你姐脑子活,就是不用功。最后这一个月使使劲,肯定行。”

“那姐姐呢?”

妈妈沉默了两秒:“你姐不用我操心,她考哪儿都行。”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我没有推门进去,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反锁。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响着妈妈那句话:你姐不用我操心。

不用操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小学三年级那次,我发高烧自己去社区医院挂水,妈妈在电话里说“桑榆懂事,妈放心”。

从那以后,我就真的不用她操心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书包被人翻过。

课本的顺序乱了,笔袋拉链没拉,最里面那本旧课本被抽出来一半。我翻开,夹在里面的准考证和密码纸条不见了。

妹妹坐在餐桌前吃早饭,背对着我。

“桑怡。”

她肩膀绷了一下,没回头:“干嘛?”

“我准考证呢?”

“什么准考证?”她咬了一口包子,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自己东西乱放,问我干什么。”

“你翻我书包了。”

她终于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谁翻你书包了?你别冤枉人。”

妈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煎蛋。她看看我,又看看妹妹:“怎么了?”

“我准考证找不着了。”

“找不着就找不着,回头去学校补。”妈妈把煎蛋放在妹妹面前,语气轻飘飘的,“大惊小怪的,妹妹还能害你?”

妹妹低头吃蛋,没吭声。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们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妈妈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快吃,别迟到了。”

我没再说什么,背上书包出了门。

接下来三天,我把家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妹妹的房间我趁她洗澡时进去翻过,枕头底下、抽屉里面、衣柜夹层,都没有。

她像是把东西藏到了我找不到的地方。

妈妈知道后骂了我一顿:“你自己的准考证都看不住,还有脸怪妹妹?你要是觉得是桑怡拿的,你让她拿出来,她要是拿不出来,你就给她道歉。”

我没让她道歉。我知道是她拿的。她这几天不敢正眼看我,每次经过我身边都绕着走。

中考前一天晚上,妹妹十点就睡了。我等到十二点,听见她呼吸均匀了,才推开她的门。

她睡得很沉,胳膊压在枕头下面。准考证的一角从枕头边露出来,照片上的人是我。

我抽出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把准考证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枕头重新放平。

妹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地板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准考证上我的脸。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照片上的自己很陌生。

那个抿着嘴、表情严肃的女孩,真的才十五岁吗?

04

中考三天,妈妈只接送妹妹。

第一天早上,妈妈五点就起来了。

她给妹妹热了牛奶,煮了鸡蛋,还煎了两根火腿肠,说是“一根火腿两个蛋,考一百分”。

妹妹穿着新买的红T恤,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吃。

妈妈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检查文具袋,一会儿翻书包。

我坐在沙发角落,啃着一块昨天的剩馒头。妈妈经过我身边,像是想起什么,头也没回:“你准考证补好了?”

“那你自己去啊,我送完桑怡就直接去超市,中午不回来。”

“好。”

妹妹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我书包侧兜里露出的准考证一角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家里安静下来。

我慢慢吃完馒头,收拾好文具,出门坐公交。考场在城西,要倒两趟车。我在第二趟车上站着,抓着扶手,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脑子里空空的。

三天考试,我每一科都提前二十分钟到。

坐在考场里等发卷的时候,我会闭上眼睛,深呼吸。

没有家长送考,没有牛奶火腿肠,没有“加油”和拥抱。

但我每一科都考得很稳。

最后一科考完,我走出考场,看见校门口挤满了家长。

有的举着花,有的拿着饮料,有的远远就张开胳膊。

我穿过人群,走了五百米到公交站,等车,上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妹妹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吃西瓜,妈妈坐在旁边扇扇子。看见我进门,妹妹抬头:“姐,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

“做了。”

“我做错了。”她放下西瓜皮,“那个辅助线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是竞赛改编的,我在训练题里做过。”

妹妹不说话了。妈妈看了我一眼,把一块西瓜递给我:“行了行了,考完就别想了,等出分吧。”

我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很甜。

后面几天,妹妹天天出去玩。

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晒黑了一圈。

妈妈从来不说她。

我在家帮妈妈做家务,擦地、洗衣服、择菜。

有一回我擦到妹妹房间,在床底下看见一个纸盒子,打开一看,是几本练习册,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订正。

我合上盒子,推回床底。

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用同学的准考证号估分。

语文作文写得不错,数学最后一道题做对了,英语阅读全对,理综扣了五分。

估下来大概720。

加上竞赛10分,730。

我没告诉任何人。说了又怎样呢?妈妈会说“嗯,挺好”,然后继续问妹妹考了多少。

出分前一天晚上,妹妹十点就回房间了。我经过她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一句:“……我怕考不好,我妈会失望。”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我和妹妹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妹妹怕黑,总是抓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那时候妈妈还会同时摸摸我们俩的头,说“两个都是妈的宝贝”。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了呢?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就出分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该有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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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分那天,妈妈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红烧肉、糖醋鱼、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

盘子扣着摆在桌上,满屋子都是香味。

妹妹睡到十点才起来,穿着睡衣晃到客厅,妈妈赶紧迎上去:“快吃快吃,吃完查分。”

妹妹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妈妈坐在对面,筷子拿在手里,一口没动,眼睛盯着妹妹的脸。我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准考证号记得吧?”妈妈问。

“记得。”

妹妹吃完最后一口饭,抽纸巾擦嘴,拿着手机回了房间。

门虚掩着,妈妈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来回搓。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不知道在演什么。

十分钟。

妹妹冲出来的时候,拖鞋跑丢了一只。她举着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嗓子尖得快要破音:“妈!740!我考了740!”

妈妈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弹起来。她扑过去抱住妹妹,两个人又蹦又跳,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水顺着桌面淌下来,滴到地板上,没人管。

“我的乖女儿!”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争气了!真争气了!妈就知道你行!”

妹妹在她怀里笑,脸涨得通红。她跳着脚喊:“我要给爸打电话!”

电话拨过去,响了半声就接了。妈妈举着手机满屋子转,声音发抖:“老陈!你闺女考了740!740啊!”

爸爸在视频那头拍着方向盘,驾驶室嗡嗡响。他咧着嘴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好!好!回来爸给你买手机!买最好的!”

妹妹抢过手机,对着镜头喊:“爸,我要那个最新款的!”

“买!都买!”

我坐在沙发角落里。

茶几上的水淌到我脚边,凉丝丝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手里攥着那张准考证,从妹妹房间枕头底下翻出来的,已经三天了。

纸被汗浸得发软,边角起了毛。

他们笑了一分多钟。妈妈松开妹妹,转身要去厨房端菜,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我开口了。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满分才730。”

客厅里的笑还挂在每个人脸上。妈妈扭头看我,嘴张着,话卡在嗓子眼。妹妹的笑容僵住了,手机还举在半空。

我抬起头,看着妈妈的眼睛:“妹妹查的是我的准考证号。”

碎在地上的不光是水杯。

妈妈的脸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血色唰地退干净。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嘴唇哆嗦了两下:“你说什么?”

“她查的是我的准考证号。”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加了10分竞赛分。740是我的分。”

妈妈伸手抢过妹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陈桑榆,准考证号230108172,总分740。

她盯着屏幕,手开始抖。先是手指,然后整只手,胳膊,最后全身都在抖。手机从她手里滑下去,“啪”地砸在地砖上,屏幕裂成蛛网。

妈妈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整个人滑下去,跪坐在地上。

她张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地板上。

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妹妹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主持人正在说一个不好笑的笑话,观众配合地哈哈笑。那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站起来,把准考证放在茶几上,用杯子压住。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妈妈终于哭出了声。

06

那天晚上,家里没人说话。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把课本一本一本码好,从大到小,塞进书架。

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本书都摆得整整齐齐。

窗外天黑了,我没开灯。

月光照进来,照着书架上的书脊,一条一条,灰白色的。

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一直没动。

从下午到晚上,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盯着碎屏的手机。

手机屏幕裂了,但还亮着,上面是妹妹查分的页面。

她看一会儿,眼泪就淌一阵,又看一会儿,再淌一阵。

没有声音,就那么坐着流眼泪。

妹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中间出来过一次,去卫生间,低着头快步走过客厅,没看妈妈,也没看我。卫生间的门关得很响,水龙头开了很久。

妈妈站起来,走到妹妹房门口,抬手想敲。手悬在半空,停了好几秒,又放下了。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打开门,出来倒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妈妈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她张了张嘴,嘴唇干得起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桑榆……”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角堆着泪痕,头发散着,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说了又能怎样呢。

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格外清楚。我靠着灶台,把水一口一口喝完。杯壁很凉,凉得掌心发麻。

喝完水,我经过客厅回房间。妈妈还坐在地上,背靠着妹妹的房门,仰着头看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移开目光,回了房间,关上门。

反锁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比昨晚亮,把整个房间照得灰蒙蒙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被子裹着身体,有点热,但我不想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轻轻的脚步声,从妹妹房门口到厨房,又从厨房到我的房门口。

脚步声停在我门外,站了很久。

我屏住呼吸,盯着门缝底下那一线光亮。

光被一双脚挡住了一部分,又移开了。

脚步声远去,客厅的沙发吱呀响了一声。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纸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我盯着那道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客厅已经没人了。

沙发上堆着一条皱巴巴的毯子,茶几上放着那部碎屏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查分页面。

杯子底下压着的准考证被拿走了。

厨房里有动静。我走过去,看见妈妈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正在煎鸡蛋。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起来了?吃饭。”

桌上摆着两盘煎蛋。一盘放在我的位置,一盘放在妹妹的位置。妹妹的房门还关着。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煎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浸着米饭。我吃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妈妈端着一杯牛奶放在我手边,然后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憋出一句:“昨天……那个……”

她没再说下去。我也没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身去敲妹妹的门:“桑怡,出来吃饭。”

里面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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