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冠霖回来那晚,折腾得比新婚夜还厉害。
第二天我洗床单,指尖捏起一根栗色卷发,烫过的,不是我的。
他正刷牙,我从镜子里看见他脸唰地白了。
他说是理发店沾的。
我点点头,把卷发收进纸巾。
那天夜里他睡着了,我睁眼到天亮,听见他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两回,他伸手按掉,翻了个身,后背对着我。
我没动,也没问。
有些事,问是问不出来的。
01
罗冠霖走的那天是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他蹲在门口系鞋带,黑色旅行包搁在脚边,拉链上挂着个褪色的平安符,红绳都磨得起毛了。
“省城那笔单子急,最多十天。”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没看我眼睛。
我端着碗热粥从厨房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说烫,放下了。楼道里传来电梯叮的一声,他拎起包就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看着防盗门慢慢合上。门缝里最后剩下的是他后脑勺,头发剪得短,露出青青的发根。
回屋收拾碗筷,婆婆宋荃的房门开了。她披着棉袄出来,头发乱着,看了我一眼,没说冠霖走了,说的是:“那个旅行包还是以前那个买的。”
我没接话。
她说的“以前那个”,是罗冠霖的前妻,结婚前他只提过一句,说离了,没孩子,具体原因没说,我也没问。
二十八岁相亲认识的男人,有房有车,话少,不抽烟不喝酒,我爸妈说可以了,再挑就真剩下了。
婆婆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粥熬稀了。”她说完就回了房间,门关得不轻不重。
我站在厨房里,听见她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翻抽屉。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件女式外套出来,深灰色,料子挺括,看着不便宜。
“这个,你收着穿。”她把外套搭在餐椅背上,语气淡淡的,“以前那个留下的,我收拾柜子翻出来的,不穿也是扔。”
我看了眼尺码,比我小一号。婆婆应该知道,但她还是拿出来了。
“不用了妈,我衣服够穿。”我把外套叠好递还给她。
她接过去,嘴角抿了抿,转身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冠霖这孩子,心重,有事不爱说。你多担待。”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我想问,她已经关了门。
那天下午吴晓萌来了。
她是我药店的同事,比我小两岁,人长得亮堂,染一头栗色卷发,大波浪,走起路来一弹一弹的。
她提了一兜子橘子和两盒酸奶,说是给我补补新婚的喜气。
“你男人走了?”她进门换了拖鞋,眼睛四下打量。
“出差了,省城。”
“新婚第三天就出差,他也舍得。”吴晓萌把橘子搁茶几上,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顺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她在我家待了一整个下午。
中间我接了个药店店长的电话,说了十几分钟,回来发现她不在客厅。
我喊了一声,她从卧室出来,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往兜里塞。
“我看看你婚房布置嘛。”她笑了笑,嘴角弯着,眼睛却没笑。
我没在意,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手背,凉的。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让我琢磨了好几天的话。她说:“诗雨,你挺有福气的。”
02
罗冠霖走了五天,一个电话没打。我给他发微信,问吃了吗,他隔四个小时回一个字:嗯。
第六天晚上,我翻他朋友圈。他上一条动态还是三个月前,转发的一条建材广告。但他微信运动步数每天都是一万七八,说明没闲着。
吴晓萌给我发消息,问我一个人怕不怕,要不要她来陪我。我说不用。她又发来一条:“你老公在外面做生意,酒局多,你得多盯着点。”
我回了个笑脸。
第七天,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
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起身回了房间,门关严实了。
我隐约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别急,我想办法。”
那晚我睡不着,起来倒水喝。
经过婆婆房间,门缝里透出光,还有她压着嗓子的声音,听不太清,只飘出来几个字:“……孩子不能……你先稳住。”
我端着水杯回了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手里的水杯壁慢慢变凉,凉得握不住。
第八天,我给罗冠霖打了视频。响到快自动挂断,他才接,画面晃了一下,对准了他的脸。他在一个像是宾馆房间的地方,窗帘拉着,床头灯昏黄。
“在忙。”他说,声音有点哑。
“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画面晃了一下,他身后床上的枕头动了一下。我盯着屏幕,那个枕头鼓起来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他很快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
“信号不好,先挂了。”屏幕黑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黄线。
我想起他走之前那晚,他背对着我睡,半夜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个名字。
我当时以为他在说梦话,没听清。
现在想起来,那个音节是“怡”。
第九天,我在药店上班,吴晓萌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婆婆今天来买药了,买的退烧药和消炎药,说家里有人感冒。”
我婆婆没感冒。我早上出门时她还好好的。
“她还问了句什么药对化疗病人副作用小。”吴晓萌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诗雨,你家里是不是有人病了?”
化疗。这两个字砸在我脑子里,嗡嗡响。我摇了摇头,说可能是帮亲戚问的。
吴晓萌哦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客人了。她后脑勺那团栗色卷发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第十天,罗冠霖回来了。
他没提前说,下午四点多直接开了门进来。
我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动静回头,他已经站在客厅里了,旅行包搁在地上,人瘦了一圈,眼窝都陷进去了。
“怎么提前回来了?”我放下手里的衣架。
“想你了。”他说,走过来抱我。他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我闻出来了。他抱得很紧,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胡子茬扎得我脖子痒。
晚上他折腾得厉害。
关灯之后,他像变了个人,动作又急又重,嘴里不说话,呼吸粗得跟拉风箱似的。
我被他弄疼了,推了他一把,他停了一下,又继续,额头上的汗滴在我脸上,热得烫人。
结束后他翻身躺平,没两分钟就睡着了。我躺在黑暗里,听见他呼吸渐渐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窗外有野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凄厉得很。
我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两点十七分。
03
第二天早上罗冠霖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起来,把床单揭了。被罩上沾了东西,我拆下来一并抱到卫生间,塞进洗衣机。
洗衣机转起来,我回卧室擦床头柜。
擦到罗冠霖那侧,看见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预览,只有半截:“……结果出来了,你什么时候……”
发信人的备注是“昕怡”。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面上。卫生间里洗衣机嗡嗡转着,水声哗哗的。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阳台收昨晚晾的衣服。
罗冠霖醒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穿着背心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到厨房门口看我煮面。
“几点了?”
“十一点。”
“你怎么不叫我。”他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我盛了两碗面端上桌。他刷牙出来,坐到对面,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吃了两口,他说:“还是你煮的面好吃。”
我没接话,低头吃自己的。
洗衣机停了。我放下筷子去卫生间拿床单。洗衣机盖子一掀开,湿漉漉的床单卷成一团。我往外拽,拽到一半,看见洗衣机内壁上贴着一根头发。
栗色的,卷的,在白色内壁上格外扎眼。
我捏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头发不长,发梢分叉,烫过,染过。
我的是黑直发,从没烫过。
婆婆的头发花白,剪得短。
这根头发从哪来的,不用想。
我攥着那根头发站了很久。洗衣机里散发出来的洗衣液味道刺鼻,甜腻腻的,熏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罗冠霖在客厅喊:“床单呢?我帮你晾。”
我把那根头发收进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睡衣口袋里。然后把床单拽出来,抱着去了阳台。
他站在阳台门口等我,伸手要接。我递给他一头,两个人一人抓一边,把床单抖开。他抖了两下,动作忽然顿住,脸色变了。
我看着他。他先是盯着床单,然后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一把抽走了,从额头到脖子,白得发青。
“怎么了?”我问。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这个……”他指着床单上的一小块浅褐色痕迹,“是……是理发店沾的。昨天回来前去理了个发,可能沾上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块痕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嗯。”我说,把床单挂在晾衣杆上,抻平。
他站在我身后,呼吸有点重。过了会儿,他伸手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诗雨,我以后不出这么久的差了。”
我没动。晾衣杆上挂着白床单,风一吹,鼓起来一大块,像个没有脸的人形。
那天晚上他睡着后,我爬起来,从睡衣口袋里摸出那团纸巾。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我把那根栗色卷发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
我想起吴晓萌来家里那天,她从卧室出来时头发有点乱,手往兜里塞了什么。
我想起她坐在我床上时,栗色大波浪铺在枕头上。
我想起她说“你挺有福气的”时候那个笑,嘴角弯着,眼睛没笑。
我把头发重新包好,塞回口袋。
躺下来的时候,罗冠霖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搂住我的腰。
我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靠过去。
就那样睁着眼,一直躺到窗外发白。
04
第二天罗冠霖出门办事,说晚上回来吃饭。他前脚走,我后脚进了婆婆房间。
她去买菜了。我站在她衣柜前犹豫了十几秒,还是拉开了抽屉。衣服叠得整齐,樟脑丸味道呛人。我翻到最底层,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
里面是一张照片。
罗冠霖穿着深蓝色衬衫,怀里抱着个婴儿,笑得很开。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长直发,脸圆圆的,不算漂亮,但看着舒服。
她靠着罗冠霖的肩膀,手里攥着婴儿的小脚丫。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小雨百天,2019年3月。
小雨。2019年。罗冠霖和我是2024年结的婚。这个孩子今年五岁。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照片,膝盖发酸。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尖尖细细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那个女人的脸,我确定从没见过。
但罗冠霖的眉眼,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塞回抽屉底层,退出来关好门。
坐在客厅沙发上,手还在抖。
茶几上放着昨天吴晓萌落下的发圈,上面缠着几根栗色卷发。
我盯着那个发圈,忽然想起一件事。
吴晓萌说她在县医院见过一个像罗冠霖的人。她说“好像”,但她当时的眼神,分明是确定。
我拿起手机,翻到吴晓萌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你老公回来了吧?好好过。”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我打字问她:你上次说在县医院看见罗冠霖,具体在哪一层?
她秒回:住院部五楼,血液科。怎么了?
我没回。血液科。化疗。儿童退烧药。我婆婆说的“以前那个”。那根栗色卷发。
所有碎片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有一块拼图我始终对不上:吴晓萌的头发是栗色卷的,照片里那个女人是黑直发。
那根卷发到底是谁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小区空荡荡的,只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花坛旁边。
驾驶座上坐着个人,远远看着像罗冠霖。
他还没走?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
面包车发动了,开出去十几米,又停下。
车门开了,罗冠霖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开了门。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从副驾驶上慢慢挪下来,怀里抱着个小女孩。
小女孩伸手搂住女人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
罗冠霖接过孩子,一手抱着,一手扶着那个女人。三个人进了隔壁单元楼。
隔壁单元。婆婆租的房子。她说租给一对母女,外地来看病的,可怜。
我攥着窗帘的手松不开了。布被我捏得皱成一团,指尖发麻。那根栗色卷发,我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指尖捻了捻。
不是那个女人的。
05
我等到晚上七点,罗冠霖没回来吃饭。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五声他接了。
“在哪儿?”
“有点事,晚点回。”他声音压得低。
“隔壁单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诗雨,你听我解释。”
“你回来解释。”
我挂了电话,坐在餐桌前等。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蛋,都凉透了。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发出橘黄色的光。
门开了。罗冠霖进来,身后跟着婆婆。婆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坐到沙发上去了。
罗冠霖站在餐桌对面,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说吧。”我把那根卷发放在桌上,又掏出那张照片压在旁边。
他看见照片,肩膀塌了一下。
“魏昕怡,我前妻。”他声音很哑,“小雨是我们的女儿,五岁。去年秋天查出来的白血病,在南方治了半年,医生说希望不大,她非要回老家。我妈帮着租了隔壁的房子,方便照顾。”
“你出差是去接她们?”
“嗯。”
“结婚前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了很久。婆婆在沙发上抽泣了一声。罗冠霖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怕你不嫁。”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相亲认识三个月,他话少,我以为那是稳重。
他从来不提过去,我以为那是尊重。
我爸妈催婚催得紧,他条件合适,我就点了头。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在瞒。
“那根头发呢?”我指着桌上的栗色卷发,“魏昕怡是黑直发。这是谁的?”
罗冠霖盯着那根头发,眉头皱起来,像是真的在辨认。他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回来……之前,我只在理发店洗了个头。”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躲。要么他说的是真话,要么他太会演了。
婆婆忽然开口了:“那根头发,是晓萌的吧?”
我和罗冠霖同时转头看她。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拿起那根头发看了看。
“晓萌那孩子来过家里,你不在那天。她说来送东西,在卧室待了好一会儿。”婆婆把头发放回去,看着我,“我那天在厨房听见她打电话,说什么‘最后一次’,我没在意。”
吴晓萌。她来过。她坐在我的床上,栗色卷发散在枕头上。她走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她在电话里说“最后一次”。
罗冠霖的脸色比那天看见床单时还要白。
“我跟她没什么。”他声音发紧,“诗雨,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那她为什么在我床上?”
他不说话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婆婆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跪在我脚边,仰着头,老泪纵横。
“诗雨,妈求你了。昕怡没多少日子了,医生说最多两三个月。小雨不能没有爸。冠霖瞒你是他不对,可你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头顶有好多白头发,发根处露出一截灰白。这个跪在我面前的女人,帮儿子瞒了我这么久,现在又来求我。
我把她扶起来。她的手很干,骨节粗大,抓着我胳膊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
“妈,你先起来。”
她起来了,还在抹眼泪。罗冠霖站在旁边,手攥着椅背,指关节都白了。
我拿起桌上那根卷发,走到垃圾桶边,丢了进去。
“罗冠霖,你今晚睡沙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反锁。
靠着门板坐下来,地砖冰凉,隔着睡裤都冰。
外面传来婆婆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过了会儿,客厅灯灭了,脚步声去了卫生间,又出来,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我掏出手机,给吴晓萌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中午,药店后面巷子见。
她回得很快:好。
06
第二天中午,吴晓萌准时出现在药店后面的巷子里。她穿了件奶白色羽绒服,栗色卷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像来赴一场普通的约。
“你知道了?”她靠在墙上,手插在兜里。
“知道什么?”
“罗冠霖的前妻和孩子。”她笑了笑,“我早就知道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来你家?我是去看看,你到底哪里比我强。”
巷子里风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只亮闪闪的耳钉。
“你跟罗冠霖什么时候开始的?”
“比你早。”她收了笑,“三年前我就认识他了。那时候他在建材市场开店,我在隔壁奶茶店打工。他经常来买奶茶,给魏昕怡带。后来他们离婚了,我跟他在一起过一阵。”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要相亲。他说他妈逼的,说魏昕怡病了,他得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得找个能接受他过去的女人。”吴晓萌看着我,眼神复杂,“他选了你。他说你看着老实,能过日子。”
老实。能过日子。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你呢?他结婚前夜你们在一起了?”
她沉默了几秒。“那天他喝多了。我去找他,他哭了,说他对不起魏昕怡,也对不起你。我留下来陪他。就那一晚。”
“然后你来我家送礼物,在我床上坐了半天。”
“我嫉妒。”她说得干脆,“我想看看你的床单什么颜色,想看看你的枕头什么味道。我想知道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想起我。”
她说完,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那个发圈,栗色的,上面缠着几根卷发。
“那根头发,是我故意留的。”她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会洗床单。我就是想让你发现。”
我接过发圈,攥在手里。巷子口有人经过,电动车嘀嘀了两声。吴晓萌往后退了一步。
“诗雨,你别恨我。我就是不甘心。”
她转身走了,奶白色羽绒服拐出巷口就不见了。我站在原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手里的发圈硌着掌心,那几根卷发在风里飘了飘。
我低头看了看那几根头发,忽然发现一件事。
吴晓萌今天披着的头发,发尾是直的,只有中段有一点弧度。
那根留在床单上的卷发,卷得很均匀,像是用卷发棒烫出来的。
吴晓萌的头发是自然卷,不是那个卷度。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魏昕怡,黑直发,齐肩。但照片是三年前的,人是会变的。化疗会掉头发,但掉光之前,她可以染可以烫。
那根栗色卷发,到底是谁的?吴晓萌说是她的。可吴晓萌在撒谎。她撒谎成性,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07
那天晚上我去了隔壁单元。罗冠霖不知道,婆婆也不知道。我敲了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魏昕怡站在门口。
她戴着帽子,灰色毛线帽,压得很低,露出光秃秃的后颈。
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绷着,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但她的眼睛很亮,黑眼珠又大又圆。
“你是诗雨吧?”她声音轻得像气声,“进来坐。”
屋里很暖和,暖气开得足。小茶几上摆着药瓶和半杯水,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墙上贴着小女孩的涂鸦,太阳和房子,房子有三扇窗。
“小雨睡了。”她指了指里屋,然后慢慢坐到沙发上,动作很缓,像每动一下都要费很大力气。
我坐在她对面。她给我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几滴。
“你别怪冠霖。”她先开口,“是我让他瞒的。我说你要是不肯嫁,他这辈子就毁了。他一个人带小雨,又要照顾我,撑不住的。”
“那根卷发是怎么回事?”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那个笑很淡,嘴角刚提起来就落下去。
“头发是我的。我化疗前染的,烫的。后来掉光了,剩了几根,我收在一个小盒子里。那天冠霖回来,我从盒子里拿了一根给他看,说留个纪念。他放兜里,可能不小心掉床上了。”
她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栗色卷发,卷曲着,跟床单上那根一模一样。
“吴晓萌那孩子来找过我。”魏昕怡把盒子盖上,“她说她恨你,说你抢了她的人。我跟她说,不是诗雨抢的。是我和冠霖离了婚,他才去相亲的。她听不进去。”
我攥着水杯,杯壁烫手。这个女人病成这样,还在替所有人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我,声音更轻了。
“冠霖心里有你。”她看着我的眼睛,“他跟我说过,你煮的面好吃,你睡觉不打呼噜,你生气的时候耳朵会红。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咳了两声,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了,喘了口气。
“诗雨,我不求你原谅他。我只求你,别恨小雨。她什么都不知道。”
里屋传来小女孩的哭声。魏昕怡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我活不了几个月了。以后小雨,你愿意管就管,不愿意管,也别为难她。”
她进了里屋。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轻声哄孩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着咳嗽。
茶几上的小铁盒还开着,那撮栗色卷发静静躺在里面,像一朵枯萎的花。
我站起来,把铁盒盖上,放回原处。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
小小的,挤挤的,到处是药味和小孩衣服的奶味。
墙上那张涂鸦里,房子有三扇窗,每扇窗里都画了一个小人。
四个小人,手拉着手。
我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家。
08
罗冠霖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没开电视,手机扣在膝盖上。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
“你去哪儿了?”
“隔壁。”
他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又压下去。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避开了。
“罗冠霖,我们谈谈。”
他坐回去。我坐在餐椅上,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
“魏昕怡跟我说了头发的事。我信她。”我看着他,“但吴晓萌那晚的事,你还没给我一个交代。”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
“那天她来找我,我喝多了。她说她喜欢我,我没把持住。就那一次。后来她来家里,我不知道,我那天在隔壁陪小雨。”
“你跟她在一起过,三年前。”
他猛地抬头。“你知道了?”
“她说的。”
他沉默了很久。客厅顶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照得他脸色灰扑扑的。
“三年前我跟昕怡还没离婚。吴晓萌在建材市场旁边打工,我经常去买奶茶,她加了我微信。后来她跟我表白,我没理。再后来我跟昕怡离了,她又来找我。在一起过一阵,但很快就分了。她太……太缠人。”
“缠人你还跟她睡?”
“我那天喝多了。诗雨,我知道这解释没用。但我跟你结婚之后,真的只有那一次。就结婚前夜。”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累。这个男人,在我和魏昕怡之间瞒了这么久,在吴晓萌和我之间又瞒了这么久。他谁都想顾,最后谁都没顾好。
“罗冠霖,你爱我吗?”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有水光。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等了很久。久到客厅的灯自动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爱。”
“那魏昕怡呢?”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摸到墙上的开关,把灯打开。白光重新铺满客厅,照得所有东西都清清楚楚的。
“你睡沙发吧。明天再说。”
我回了卧室,这次没反锁门。但我知道他不会进来。他这个人,怂了一辈子,瞒了一辈子,关键时候永远选最省事的那条路。
09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县医院。血液科在五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护士站的护士认识罗冠霖,指给我看魏昕怡的病房。
我没进去。
站在走廊拐角,透过半开的门看见罗冠霖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粥,一勺一勺喂魏昕怡。
小雨坐在床尾,拿彩笔在纸上画着什么,两条腿晃来晃去。
魏昕怡吃了一口粥,咳了两声,罗冠霖放下碗给她拍背。动作熟练,不急不躁。小雨抬头喊了声爸爸,罗冠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画面太完整了。完整得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我转身走了。
下到一楼,在门诊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哭,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
她儿子蹲在旁边劝,说妈你别怕,咱治。
老太太说治什么治,回家。
我站起来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回到药店,吴晓萌正在柜台后面给客人拿药。她看见我,表情僵了一下。我走过去,把那个发圈放在柜台上。
“你的。”
她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魏昕怡跟我说了,那根卷发不是你的。”
她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发圈攥得发白。
“你骗我。”我说。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对,我骗你。那根头发是我从魏昕怡的盒子里偷的。那天我去医院看她,趁她睡着了拿的。我就是想让你误会,想让你跟他闹。我没想到他会认出来。”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
“是,我没想到他真会娶你。我以为他相亲就是应付他妈。我以为他最后还是会回来找我。”
她把发圈扔进垃圾桶,转身去给下一个客人拿药。手在药架上抓了两回才抓稳。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更衣室。
打开柜子,里面放着我从家里带来的那件灰色女式外套。
婆婆说“以前那个”留下的,其实是魏昕怡的。
我昨天从婆婆衣柜里翻出来的,今天带了过来。
我摸了摸外套的口袋。
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是魏昕怡的病历单,日期是去年秋天。
诊断栏写着:急性髓系白血病。
下面一行小字:预计生存期三到六个月。
我叠好病历单,放回口袋。拿起手机给罗冠霖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
他秒回:好。
10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婆婆坐在桌边,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没吃几口。罗冠霖坐在对面,时不时看我一眼,像在等我宣判。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
“罗冠霖,我想好了。”
他停下筷子,看着我。
“婚可以不离。但有三件事。”
他点头,点得有点急。
“第一,魏昕怡的医药费,我们一起出。她没多少日子了,不能断药。第二,小雨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不许再瞒。第三,吴晓萌,你跟她断干净。微信删了,电话拉黑。你能做到吗?”
他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他用力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婆婆在旁边抹眼睛,嘴里念叨着好好好。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罗冠霖伸手接过去,说我来洗。他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窗边。
楼下花坛旁边,有个女人推着轮椅在散步。
轮椅上的老人裹着厚毯子,头歪着,像是睡着了。
推轮椅的女人停下来,给老人掖了掖毯子,继续往前走。
我摸了摸口袋,那根栗色卷发还在。我没丢,也没还给魏昕怡。我把它夹进了手机壳里层,贴着透明壳,看得见,但取不出来。
有些事就是这样,你没法当它没发生过,但你可以让它待在一个不那么扎眼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罗冠霖把吴晓萌的微信删了,当着我的面。他把手机递过来让我检查,我没接。
“信你一次。”
他愣了愣,把手机收回去。出门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诗雨,谢谢你。”
我没说话,递给他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让他带给魏昕怡。他接过去,转身下了楼。
婆婆从房间出来,站在我旁边。她手里攥着个东西,犹豫了半天,递过来。是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的照片她重新装好了。
“这个,你收着吧。”她说,“小雨到底是他闺女。”
我接过来,抽出照片看了看。照片里的小婴儿,眉眼跟罗冠霖一模一样。那个黑直发的女人靠在他肩膀上,笑得温温柔柔。
我把照片翻到背面。2019年3月。那时候罗冠霖还没离婚,小雨刚出生。现在小雨五岁,她妈妈快没了。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塞进床头柜抽屉里。抽屉合上,咔嗒一声。
窗外天光大亮,楼下有小孩在跑,喊声脆生生的。我站在窗前,看见罗冠霖出了单元门,往隔壁单元走去。他手里的保温桶反着光,一晃一晃的。
我摸了摸手机壳,那根栗色卷发贴在透明壳后面,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
日子还长。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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