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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聊第一次鸦片战争,总习惯于把战败归结于枪炮代差,把历史简化成冷兵器对抗坚船利炮的故事。但如果翻开张集馨的《道咸宦海见闻录》,走进当年福建前线,就能看见另一个残酷真相:武器落后只是表层问题,真正拖垮大清的,是自上而下蔓延的官僚惰性、地方治理的全面溃败。当一个王朝的官场充斥利己算计,基层秩序彻底崩坏,哪怕将士有心抵抗,这场对外战争,从根子上就看不到取胜的希望。

道光二十一年,张集馨从山西朔平知府调任福建汀漳龙道。为赴任,他自筹五千多两白银作为路费,这笔巨款,一部分是多年积攒,另一部分还要借贷筹措。等他抵达漳州上任时,厦门之战已经落幕,前任闽浙总督颜伯焘刚刚经历一场惨败。颜伯焘本是坚定主战派,一心要在海上痛击英军,调集大批大炮布防厦门海口。彼时清军火炮笨重,移动、装填都极为麻烦,属官提议制造炮车提升机动性,方便打完一轮之后退回城内重新装药。可颜伯焘十分自负,认定“一炮即可灭贼,何须再装药也”,拒绝采纳这个建议。这种脱离现实的盲目乐观,是晚清不少主战官员的通病。等到战事打响,清军首轮炮击没能击中英舰,英军炮火却直接轰塌城墙,厦门失守,颜伯焘只身出逃。战败革职之后,他的心态又骤然反转,一口断定英人船坚炮利,清军根本无力抗衡。从速胜幻想直接滑向彻底悲观,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冷静研判敌我形势,没有认真思考可行的御敌方案,这样的封疆大吏,根本扛不起海防重任。

接替颜伯焘的怡良,则是另一类地方大员的缩影。张集馨前去拜见,怡良特意叮嘱他千万不要主动求战、不要贪求战功。理由十分现实:一旦福建这边主动开战,英军就会调转舰队从浙江南下进攻福建,等于福建替浙江承受战火损失。在他心中,首要考量不是国家海防安危,而是保全自己辖区、保住个人仕途。地方督抚各扫门前雪,人人优先盘算自身利害,国家就不可能凝聚起统一力量,组织一场举国一体的抵抗。

前线军队的状态,更是令人心寒。漳州城外设有汀漳龙道管辖的造船厂,专门制造战船供给水师。可是海面狼烟四起,英军四处袭扰沿海之时,福建水师拿到战船,不去整备海防,反倒把船只租给商人贩运货物,或是借给往来台湾办事的官吏牟利。更荒诞的是,水师兵丁和海盗盘根错节,父子一人入水师、一人做海盗,互通消息、合伙牟利,官匪之间界限模糊。一支和盗匪纠缠共生的军队,根本没有意志,也没有能力直面外来强敌。

军队之外,福建基层社会早已秩序崩坏。漳州毗邻粤东潮州,群山阻隔,官府对地方管控薄弱,民间纠纷不靠官府裁断,宗族械斗成为解决矛盾的常态。龙溪、漳浦、云霄三地械斗之风最盛,大姓举红旗,小姓举白旗,动辄聚众厮杀;无争端时,宗族还会绑架勒索。械斗被视作谋生行当,宗族招募雇勇参战,若雇来的人战死,宗族会赔付银洋,在祠堂设立牌位,赡养死者家属,甚至出现父子分属对立两族、战场上各为其主的奇观。械斗结束之后,官府差役登场,向涉事宗族收取械斗费,倘若拒绝缴纳,官府便派兵下乡拆房伐树、劫掠财物。地方官府非但不制止暴力,反而把民间冲突变成一门敛财生意,官府公信力荡然无存,又怎么动员百姓共御外侮。

暴力泛滥之下,当地人命廉价。道光十年至二十一年,短短十二年,漳州累计命案九千余起,年均七百五十件。大量命案不会走正规司法流程,凶手直接出钱赔付家属,私下了结,杀人者依旧可以在街市正常行走。土地管理同样混乱,田地买卖大多不办理过户手续,官府账册上登记的田产户主,很多还是明代人名。地方田赋常年征收不足六成,小吏清楚实际田主是谁,却不敢上门收税,极易遭到宗族暴力报复。基层治理近乎瘫痪,赋税、户籍、司法全部失效。

张集馨本人,算是当时难得的清流官员,可就算他看清所有弊病,依旧无力扭转局面。他在汀漳龙道任上仅三个月,尝试处理几件事,最后全部徒劳无功。当地娼馆赌馆遍布,背后都有衙役小吏充当保护伞,每月定期上交规费,当地官员都默认这笔收入。当三百两规费送到张集馨府上,不收就要得罪整个官场同僚,收下又有损自身清誉,两难之下,他只能收下银两,转拨给造船厂补贴开支。

革职后的颜伯焘返乡途经漳州,随行人员多达三千,地方官府接待,宴席四百余桌,十几天耗费上万两白银,造成巨大财政亏空。为填补亏空,张集馨只能默许虚报空额乡勇,冒领饷银。这就是晚清官场根深蒂固的陋规,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打破这套潜规则。

在防务筹划上,张集馨也受限于时代认知。他判断英军优势只在舰船火炮,一旦登陆便不敌清军,于是设计诱敌之计:城头敲鼓吸引英舰靠近,伺机开炮轰击,再派老弱士兵佯装溃败,引诱英军进入预设伏击圈。这套战术适合古代冷兵器战争,却完全不适应近代热兵器时代,不了解英军的登陆作战能力。更荒唐的是,城守营游击琳润向他举荐奇术,称可以将牛皮缩成芥子大小,混入面粉卖给英军,人食下之后牛皮复原伤人。张集馨信以为真,派人把掺了“法物”的白面低价售往英舰,寄希望于念咒施法杀伤敌军。

这件事最让人唏嘘之处就在这里。张集馨出身翰林,有良知,有心整顿地方,却困在时代的认知牢笼里,既不了解外部世界,也缺少近代科学观念。他看得见所有的社会病灶,却拿不出真正有效的药方。后来他向林则徐请教福建海防困局,林则徐也只能长叹,就算诸葛亮复生,面对这样的局面,同样束手无策。

很多人会简单将鸦片战争的失败归于装备差距。但细读张集馨的记录就能明白,这场战争的溃败,是吏治、军队、基层社会、认知眼界全方位的溃败。武器的差距尚可追赶,但当官僚集团人人算计私利,基层秩序瓦解,军民离心,整个体系丧失组织动员能力,再精良的武器,也无法发挥作用。

一个国家抵御外侮,从来不是单纯依靠前线将士与火炮舰船。稳固的基层、统一的意志、良性的治理体系,才是战争背后真正的根基。晚清的悲剧,便是根基早已朽坏,纵然有个别忠臣良将,也难以挽回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