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把女儿吴瑾瑜的行李扔出门,告诉她嫁给何星洲就别回来。她真没回来。

腊月廿三,我独自在家,胸口像被铁钳拧住,眼前一黑栽在地砖上。

救护车来了,有人喊家属让开。

急救室门被撞开,一个浑身水泥灰的年轻人红着眼冲进来。

护士拦他,他嗓子哑得不成样,说他是女婿。

我认得那张脸,何星洲。

那个被我骂穷得叮当响的女婿。

女儿没来,老伴在走廊哭。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上面的名字我认得。

这三年,他到底瞒着我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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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吴吉昌,今年六十二,退休钳工。老伴程秀敏比我小两岁,退休前在超市理货。我们有一个女儿,吴瑾瑜,三十三。

三年前腊月,女儿说要结婚。

对象叫何星洲,农村来的,干水电维修。

我第一反应是不同意。

何家什么情况?

他爸病重,底下还有个弟弟读书,全家靠他一个人。

我年轻时候穷过,知道那滋味。

秀敏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我不能让闺女再走一遍。

吴瑾瑜不听。她说何星洲人踏实,肯干,对她好。好有什么用?好能当饭吃?

婚礼前三天,父女俩大吵一架。

我把她行李扔出门,说了狠话。

她真走了。

三年多,没进过这个家门。

秀敏每个月偷偷去看她,回来带些照片。

我一张没看过。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这天早上,我蹲在阳台修收音机。

这台老红灯牌跟了我快二十年,最近总是串台。

手上沾着机油,螺丝刀一滑,戳到掌心。

血珠子冒出来,我没当回事。

胸口闷得慌,像有块石头压着。

我扶着墙站起来,眼前发黑。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体检,社区医院的丁海生就说过。

冠心病,三支血管堵了两支半,建议住院做造影。

我没理他。

住院?

住进去还能出来吗?

我吴吉昌一辈子不求人,老了更不想拖累谁。

“老吴,药吃了没?”程秀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抹布。

“吃了。”

“你每次都说吃了,药盒还是满的。”她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药瓶晃了晃,脸色不好看。

“真吃了。”

“吴吉昌,你当我瞎?”她声音高了。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拧收音机的螺丝。

“丁大夫说了,你这心脏随时可能出问题。你就不能当回事?”

“出问题就出问题。”

“你……”程秀敏把药瓶往桌上一顿。

瓶子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

胸口那股闷劲又上来了,像被人攥着心口往外拽。

我撑着茶几,等那阵疼过去。

“明天去医院。”程秀敏说。

“不去。”

“你不去我去叫瑾瑜回来。”

听到这个名字,我猛地抬头。“你敢。”

程秀敏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围裙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我知道她想女儿。我也想。可当初话是我说出去的,收不回来。

桌上放着一只酒盅,缺了个口子。

那是瑾瑜结婚那天摔的。

她跪在地上捡碎片,手划破了,血滴在地砖上。

我没管。

后来我把碎片捡起来,用胶水粘。

粘了三次,没粘好,一直放在桌上。

程秀敏说扔了吧,看着闹心。

我说放那儿,当个教训。

教训谁?

我不知道。

“社区要登记紧急联系人。”程秀敏忽然说。

“写你就行。”

“上次也是写我。人家问了,你女儿呢?”

“没女儿。”

“吴吉昌,你说这话亏不亏心?”亏心。可嘴上不能认。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收音机里忽然传出评书声。

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声音沙沙的。

我调了调天线,声音清楚了些。

“你听听,好了。”程秀敏没理我,转身进了厨房。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胸口还在隐隐发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抽屉里有个存折,我摸黑拿出来翻了翻。

六万八。

每个月往里存五百,攒了十几年。

本来是给瑾瑜当嫁妆的。

她结婚那天,我没拿出来。

现在这笔钱,留着给外孙吧。

外孙。

我还没见过。

程秀敏说孩子叫何念安,三岁了,长得像瑾瑜。

像瑾瑜。

那得多好看。

我把存折塞回抽屉,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野猫叫,一声接一声。

腊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酒盅轻轻晃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瑾瑜小时候。

她六岁那年发烧,我背着她跑了两里地去医院。

她趴在我背上说,爸,你背上好暖和。

暖和。

现在我背上只剩凉了。

第二天早上,秀敏出门买菜。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收音机开着,没听。

门口传来敲门声。

三下,不重。

我没动。

又是三下。

“谁?”没人应。

我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

没人。

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药。

和我吃的那个牌子一样。

我拎起来,追到楼道口。

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响。

回屋看药盒,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按时吃。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我攥着药盒站了很久。

秀敏回来时,我已经把药藏进了抽屉。

“门口有人来过?”

“没有。”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02

那天之后,我留了个心眼。

门口的药到底是谁放的,秀敏不说,我也不问。

但隔三差五,门口就会多出点东西。

一袋米,一桶油,有时候是两斤排骨。

排骨用保鲜袋装着,还是温的。

我让秀敏别收。

她说放门口碍着谁了?

再说,不吃白不吃。

我吃了。排骨炖得烂,咸淡正好。和秀敏做的味道不一样。

“谁送的?”我问。

“社区志愿者。”

“你当我三岁?”秀敏低头择菜,不看我。

“老吴,有些事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这家里我还是户主。”

“你是户主,可你连女儿都不要了。”我把筷子拍在桌上。

秀敏手一抖,择好的菜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想说句软话,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那天下午,丁海生来找我下棋。老丁退休前是社区医院的,现在返聘坐门诊。棋盘摆在阳台上,阳光正好。我走了个当头炮,他跳马。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心脏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拖着呗。”丁海生放下棋子,看着我。

“老吴,咱俩认识二十年了。我跟你说实话,你那个血管情况,随时可能出事。”

“出事就出事。”

“你出事,秀敏怎么办?”我没接话。炮过河,吃了他一个卒。

“还有瑾瑜。”我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知道你身体这样吧?”丁海生说,“你让秀敏别说,可你想想,万一……”

“没有万一。”我站起来,棋局散了。丁海生叹了口气,收拾棋盘走了。

晚上秀敏回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瑾瑜让带的。鸡汤。”

“倒了。”

“吴吉昌!”

“我说倒了。”秀敏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盖子拧开。香味飘出来,枸杞红枣炖的老母鸡。我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秀敏盛了一碗,推到我面前。

“喝不喝随你。”她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我盯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烫得我眼眶发酸。

第二天,我翻出压在褥子底下的照片。

程秀敏带回来的,瑾瑜抱着孩子。

孩子白白胖胖,眼睛像他妈。

嘴角像谁?

像何星洲。

我把照片放回去,又拿出来。

最后夹进了相册里,放在最后一页。

相册前面是瑾瑜从小到大的照片。

最后一张是她的大学毕业照。

后面空着三页。

我把外孙的照片放上去,正好填了一页。

还有两页空着。

那几天,秀敏总是背着我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在里屋听不清。

有一回我假装上厕所,经过客厅,听见她说:你爸最近好多了。

好多了。

我哪儿好多了?

夜里胸口疼醒了两回,含了硝酸甘油才缓过来。

我没告诉秀敏。

腊月初八,秀敏说要去庙里烧香。

“烧什么香?”

“给瑾瑜求个平安。”

“她有什么不平安的?”秀敏没回答,穿了件厚棉袄出门了。

她走后,我在屋里转了三圈。

最后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个信封。

里面是三千块钱。

我数了两遍,装进兜里。

出门,坐了三站公交,在一个小区门口下了车。

我知道瑾瑜住这儿。

秀敏说过一次,我记下了。

小区不大,几栋老楼。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进去。

门卫问我找谁。

我说不找谁,歇歇脚。

门卫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快中午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从楼里出来。

穿着蓝色工装,背着工具包。

是何星洲。

比三年前瘦了,黑了不少。

他骑上一辆旧电动车走了。

我没叫他。

又等了十几分钟,瑾瑜出来了。

抱着孩子,裹着围巾。

她瘦了。

脸小了一圈。

孩子在怀里动来动去,伸着小手够她的头发。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三千块钱。

瑾瑜左右看了看,朝菜市场方向走了。

我跟了两步,停住了。

跟上去说什么?

三年没见,第一句话怎么开口?

算了吧。

我把钱塞回兜里,坐公交回了家。

到家秀敏还没回来。

桌上那只酒盅还在,缺口朝外。

我拿起酒盅翻过来看,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吴瑾瑜新婚纪念。

是瑾瑜自己刻的。

她手巧,从小就爱在东西上刻字。

我的工具箱上还有她小时候刻的“爸爸的”。

我攥着酒盅,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黄黄的一团光。秀敏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酒盅放回原处。

“庙里人多不多?”

“多。”她脱了外套,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出门了?”

“没有。”

“你鞋上有泥。”我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梦见瑾瑜小时候。她骑在我脖子上,揪着我的耳朵喊驾。我驮着她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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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十一,家里水管爆了。

半夜听见哗哗响,我起来一看,厨房地上全是水。

水管接头裂了,水柱往外喷。

秀敏手忙脚乱找盆接。

我弯腰去关总阀,胸口一阵绞痛。

“你别动了!”秀敏喊。

她跑出去敲邻居的门。

半夜三更的,敲了半天没人应。

我蹲在地上,水漫过脚面,冰凉刺骨。

最后是楼下老张上来帮忙关的阀门。

老张说,明天找个师傅来修。

第二天一早,秀敏出门买菜。我还在床上躺着,胸口发闷。等她回来,水管已经修好了。

“你叫人修的?”

“没有啊。”厨房地上干干净净。水管换了新接头,连水渍都擦过了。台面上放着一张收据,没抬头,只写着材料费三十。

“谁干的?”我问。

“不知道。”

“不知道?你出门的时候没锁门?”

“锁了。我有钥匙,别人进不来。”我和秀敏对视一眼。

“何星洲。”我说。秀敏没吭声。

“他有钥匙?”

“瑾瑜有。可能是瑾瑜让物业来的。”

“物业收钱会给收据?连个章都没有。”秀敏把收据收起来,塞进围裙兜里。

“修好了就行,你管谁修的。”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堵得慌。

下午我去居委会,问是不是他们派人来修的。

居委会主任说不是,说老吴你家水管坏了?

我们帮你找个人?

我说不用了。

回来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维修店。

店主老赵正蹲在门口抽烟。

“老赵,我家水管你修的?”

“没有啊。咋了?”

“没事。”我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认识何星洲吗?”老赵想了想:“何星洲?那个干水电的?认识啊,他手艺好。上回东区那个爆管,就是他连夜抢修的。”

“他……最近在哪儿干活?”

“这我可不知道。听说自己拉了个队伍,挺忙的。”我点点头,走了。

到家门口,我抬头看了看。

三楼的窗户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扶手。

铁质的,焊得结结实实。

从一楼拐角一直通到二楼平台。

我扶着试了试,纹丝不动。

隔壁单元的老李经过,说这扶手装了好几个月了,你才发现?

好几个月。

我上楼的时候,扶着那根扶手,一步步往上走。

铁管冰凉,但结实。

进门看见秀敏在打电话。她看见我,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

“谁?”

“瑾瑜。”

“说什么?”

“问我你身体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说你好着呢。”我坐在沙发上,把药瓶拿起来看了看。

新换的,上个月那瓶早吃完了。

我没买过药。

秀敏说她买的。

可秀敏的医保卡放在抽屉里,这个月没动过。

我拉开抽屉,把医保卡拿出来看了看。

上次使用记录是三个月前。

那这些药哪来的?

我把药盒翻过来。

生产日期是上个月。

有人在给我买药。

每个月都买。

“秀敏。”

“嗯?”

“你跟我说实话。”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

“什么实话?”

“药谁买的?水管谁修的?扶手谁装的?”秀敏低下头,抹布在手里绞来绞去。

“老吴,你别问了。”

“是不是何星洲?”她没说话。

“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秀敏抬起头,眼圈红了,“你管过吗?你问过吗?瑾瑜嫁过去三年,你连人家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我……”

“何星洲每个月给你买药,怕你知道了不肯吃,让我说是社区发的。水管坏了,瑾瑜打电话让他来修,他半夜骑电动车跑过来,修完就走,连口水都没喝!”秀敏声音发颤。

“你以为那扶手谁装的?他利用周末,一个人焊了两天。你那天说楼梯滑,瑾瑜听见了,回去跟他说,他就来了。”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药盒。

“你摔了酒盅,他捡回去粘。粘了七次,手划了七八道口子。”

“我没让他粘。”

“你是没让。可那是你摔的。”秀敏擦了把脸,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药盒。

药盒上贴着一张便签:每日两次,饭后。

字歪歪扭扭的。

跟上次门口那张一模一样。

我把药盒放下,走到阳台上。

那根扶手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我伸手摸了摸焊口。

鱼鳞纹,一道压一道,结实得很。

这是好手艺。

何星洲的手艺。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孩子在放鞭炮,一声一声地响。腊月了。快过年了。

04

腊月二十,秀敏开始忙年。炸丸子,蒸馒头,炖肉。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

“今年少做点。”我说。

“不少。该做的都得做。”她在灶台前忙活,背影看着比往年佝偻了些。

年夜饭的菜单贴在冰箱上。

秀敏写了八个菜,后面划掉了两个。

我知道为什么。

往年瑾瑜在家,八个菜正好。

现在三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划掉的那两个,一个是糖醋排骨,一个是清蒸鱼。

瑾瑜爱吃的。

腊月廿三,小年。秀敏在厨房包饺子。我坐在客厅,把收音机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别修了,越修越坏。”

“没坏。”

“那你还拆?”我把螺丝刀放下。收音机里正放着戏曲,秦腔《三滴血》。

“你说,瑾瑜今年在哪儿过年?”秀敏的手停了停。

“在她自己家。”

“何星洲家?”

“嗯。”我没接话。何星洲家在哪儿?农村。听说他爸不在了,家里就一个老娘。那地方冬天冷。瑾瑜从小怕冷。

“她婆婆身体不好,瑾瑜得照顾着。”秀敏像是自言自语。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外面飘起了小雪。

楼下停着一辆旧电动车,蓝色的。

车座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是何星洲的。

我认得。

他在楼下站了多久?

我往下看,人不在车旁边。

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门口站着三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

女人是瑾瑜。

她穿着那件米色的羽绒服,三年前我给她买的。

男人是何星洲。

怀里抱着孩子,孩子戴着红色的帽子。

他们在小卖部门口站着,像是刚买完东西。

瑾瑜朝我家窗户看了一眼。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心跳得厉害。胸口又开始闷了。

“他们来了。”秀敏放下擀面杖,跑到阳台上看了一眼。

“在哪儿?”

“楼下。小卖部门口。”她看了几秒钟,转身往门口走。

“你干什么?”

“我去叫他们上来。”

“不许去。”秀敏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吴吉昌,大过年的。”

“我说不许去。”

“那是你女儿。”

“我没这个女儿。”秀敏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没这个女儿,那楼下那个是谁?你天天在阳台上看的又是谁?”

“我没看。”

“你没看,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小卖部门口?”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秀敏拉开门,我喊了一声。

“你今天要是叫他们上来,我就走。”她停住了。手从门把手上松开,垂在身侧。

“你走吧。”

“什么?”

“你要走就走。我去叫瑾瑜。”她出去了。门没关,冷风灌进来。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下楼。

桌上的饺子皮还摊着,馅儿是白菜猪肉的。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秀敏出了单元门,朝小卖部走去。

瑾瑜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迎上来。

母女俩站在雪地里说话。

何星洲站在旁边,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朝秀敏伸出手。

秀敏接过来,抱在怀里,亲了亲脸。

隔着三层楼,我听不见她们说什么。

但我知道秀敏在哭。

她擦脸的动作我太熟悉了。

我退回屋里,坐在沙发上。

胸口疼得厉害,我含了片药。

门响了一下。

我抬头,以为是秀敏回来了。

是风把门吹开了。

我走过去关门,看见门口的垫子上放着一个袋子。

里面是两盒药,一包点心,还有一个红包。

红包上没写字。

我捏了捏,厚厚一沓。

我追下楼。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根扶手在昏暗的灯光下立着。

出了单元门,雪还在下。

小卖部门口已经没人了。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单元门口通向小区外面。

我顺着脚印走了几步,看见秀敏站在小区门口,怀里抱着孩子。

瑾瑜和何星洲站在她对面。

何星洲的电动车停在旁边。

“你爸……”秀敏说了半句。

“妈,别说了。”瑾瑜的声音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我们就是来看看。他不愿意见,我们就不上去。”何星洲把孩子从秀敏怀里接过来。

孩子哭了一声。

“走吧。”他说。

声音很轻。

三个人上了电动车。

何星洲在前面骑,瑾瑜抱着孩子坐在后面。

电动车拐出小区,消失在巷子口。

秀敏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我转身回了家。

桌上那袋东西还在。

我把药拿出来放好,点心放在柜子里。

红包我拆开看了。

三千块。

和上次我揣在兜里没送出去的一样多。

我把钱放回红包,塞进抽屉。

抽屉里那只存折还在,六万八。

我把红包放在存折上面。

那天晚上,秀敏没跟我说话。她煮了饺子,我吃了半碗。外面的雪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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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廿三那天的事,我后来想了很多遍。

秀敏上午去了瑾瑜家,送点炸好的丸子。

她说中午回来。

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在家修收音机。

这次是真坏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门反锁着。

我习惯一个人在家就锁门。

胸口开始发闷。

我以为是老毛病,含了片药。

药不管用了。

闷变成了疼,像有人拿铁钳子拧我的心口。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桌上的酒盅被我碰倒了,滚到地上,没碎。

我想弯腰去捡,腿一软,整个人栽了下去。

脸贴在地砖上,冰凉。

胸口疼得喘不上气。

我想喊秀敏,喊不出来。

意识模糊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三下,很急。然后又是三下。再然后,门被撞了一下。

“爸!爸!”谁在喊?是瑾瑜吗?门被撞开了。有人冲进来,跪在我旁边。我眯着眼看。蓝色的工装,满脸的汗。是何星洲。

他把我翻过来,让我平躺。手指按在我脖子上,又按在手腕上。

“爸,你听得见吗?”我想点头,脖子不听使唤。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发抖。

“快!腊月廿三,老小区三号楼三楼!心梗!”然后他两只手叠在一起,按在我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有节奏地压。

“爸,你挺住。瑾瑜在路上。”他一边按一边说,声音哑得厉害。我看见他眼睛红了。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我脸上。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他跑出去,又跑回来。“在楼下!我去接他们!”他跑下楼,脚步声咚咚响。那根他焊的扶手,他一次也没扶。

急救人员上来了。心电图,氧气,针管。何星洲一直在旁边,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糙,掌心的老茧硌得我疼。

“你是家属?”急救员问。

“女婿。”

“病人儿子呢?”

“就我。快走!”我被抬上担架。何星洲跟着下楼,一步没落。

救护车里,他坐在我旁边。急救员在给我做检查。

“急性心梗,得马上手术。”

“做。”何星洲说。

“手术要签字,要交费。”

“我签。钱我来想办法。”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急救员。

“这里面有八万,不够我再去凑。”八万。我听见这个数,心里咯噔一下。秀敏说过,何星洲攒了几年,准备买房的首付。

“你是病人什么人?”急救员又问了一遍。

“女婿。何星洲。”他报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很稳。

我躺在担架上,看着他的侧脸。三年没见,他老了不少。眼角有皱纹了。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到了医院,他被拦在急救室外面。

“家属在外面等。”

“我进去。”

“不行。”他站在门口,攥着拳头。急救室的门关上了。门又开了,护士出来拿药。何星洲冲上来。

“我是女婿,我进去。”

“在外面等。”

“我就看一眼。”护士看了他一眼,让开了。他冲进急救室,跑到我床边。

“爸,我在这儿。”他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医生在给我做检查。他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本来在东区干活。

接到瑾瑜电话,扔下工具包就跑了。

电动车骑了八公里,闯了三个红灯。

到我家的时候,秀敏还在往回赶的路上。

急救室的门再次关上。

他被推出去,站在走廊里。

护士让他去交费。

他跑了。

手术室门口,他签了字。

签完字,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秀敏赶到的时候,他正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

“星洲……”

“妈,爸在手术。”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钱够吗?”

“够。我把首付交了。”秀敏愣住了。

“首付?那是你们买房的钱。”

“买房不急。爸的命要紧。”秀敏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走廊的地上。何星洲蹲下来,把缴费单递给她。

“妈,你别哭。爸会好的。”他自己说着,眼泪掉下来了。两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头顶的灯白晃晃的。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这期间,瑾瑜从外地往回赶。她在高铁上打来电话。

“到了吗?”

“到了。在手术。”

“爸怎么样?”

“还在做。”

“谢谢你。”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说什么呢。那是我爸。”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

“家属?”

“在。”何星洲和秀敏同时站起来。

“手术顺利。堵了两根血管,放了两个支架。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但要进监护室观察。”

“谢谢大夫。”何星洲的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监护室的门打开,我被推出来。浑身插着管子。意识模模糊糊的。我听见何星洲的声音。

“爸,没事了。”他的手又攥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管子传过来。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何星洲凑近。

“你说。”

“酒盅……”

“桌上的酒盅……别摔了。”何星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还是红的。

“知道了,爸。”他叫我爸。叫了两遍。我闭上眼睛。监护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何星洲靠着墙慢慢蹲下去。他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秀敏站在旁边,手放在他头上,像摸小时候的瑾瑜。

06

我在监护室待了三天。

三天里,我清醒的时间不多。

但每次睁眼,都能看见一个人影。

有时候是秀敏,有时候是护士。

有一次,是何星洲。

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手还攥着我的手。

没松开过。

我动了动手指。他立刻醒了。

“爸?你醒了?”我看着他。胡子长出来了,青黑的一片。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回去睡。”

“我不困。”

“你几天没睡了?”他没回答,站起来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

“喝点水。”我吸了两口。水是温的。

“瑾瑜呢?”

“在楼下。妈让她去吃饭,她不肯,在走廊坐着。”

“叫她上来。”何星洲出去了一趟。瑾瑜进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爸……”她站在床边,手攥着床栏,指节发白。三年没见。她瘦了,也老了。眼角有细纹了。

“坐。”她坐下来。手放在被子上,想碰我又不敢碰。

“你爸没事。”我说。

“我知道。”她低下头,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

“别哭。”

“我没哭。”她抬手擦脸。手背上贴着胶布,像是打过针。

“你手怎么了?”

“没事。来的路上磕了一下。”何星洲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星洲。”秀敏叫他。他走进来,站在瑾瑜旁边。两个人挨着,但没碰手。

“爸,手术费的事你别操心。”何星洲说。

“多少钱?”

“没多少。”

“我问多少钱。”瑾瑜看了何星洲一眼。

“八万。支架和手术,一共八万。”

“你的首付?”何星洲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爸,钱的事你别管。身体要紧。”

“你买房的钱,给我交了手术费?”

“房子可以再攒。”我闭上眼睛。胸口闷得慌,但和心梗的疼不一样。

“你妈知道吗?”

“哪个妈?”

“你妈。你亲妈。”何星洲愣了一下。

“我妈在老家。身体不好,我姐照顾着。”

“你给她寄钱了吗?”

“寄了。”

“每月多少?”

“两千。”

“那你攒了多久才攒够八万?”何星洲不说话了。

“三年。”瑾瑜说,“每个月存两千多,存了三年。”三年。和我跟他断交的时间一样长。

“你妈生病,你给两千。我生病,你给八万。”

“爸……”

“你图什么?”何星洲看着我,目光很平。

“你是我爸。”

“我不是你爸。三年前我就说了,我没你这个女婿。”

“那是你说的。我没认。”秀敏在旁边拉我的袖子。

“老吴,你少说两句。”我没理她。

“你回去吧。钱我会还你。”

“不用还。”

“我说还就还。”何星洲没再争。他转身出去了。

瑾瑜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爸,你知道这三年他怎么过的吗?”

“我不想知道。”

“你不想知道,我也要说。”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每个月给你买药,怕你不吃,让我妈骗你是社区发的。水管爆了那天,他在东区干活。接到电话,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赶过来。修完水管,手冻得拿不住钳子。门口那根扶手,他焊了两天。焊完自己试了十遍,怕不结实。你摔的酒盅,他捡回去粘。碎片扎进手里,缝了三针。他没告诉你。”

瑾瑜的声音在发抖。

“你骂他穷小子。他是穷,可他没让你女儿饿过一顿饭。他爸去世那年,他刚工作。工资一半寄回家,一半存着。跟我结婚的时候,他手里就两万块。你说他给不了我好日子。可这三年,我过得挺好。”她说完就走了。

门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秀敏坐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我问。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你那个脾气,知道了更不认。”我闭上眼睛。

“存折在抽屉里。”

“存折。六万八。你拿给他。”秀敏站起来。

“你自己给。”

“我起不来。”

“等你起来了自己给。”她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监护仪的嘀嘀声一下一下地响。

我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个东西。

那只酒盅。

缺口的,粘过的。

裂缝里能看到胶水的痕迹。

粘了七次,手划了七八道口子。

我伸手拿过来。

盅底那行字还在:吴瑾瑜新婚纪念。

翻过来看,盅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胶水填满了。

粘得很仔细。

每一块碎片都对得上。

我攥着酒盅,手在抖。

监护仪的声音快了几拍。

护士进来看了一眼,调整了参数。

“别激动,好好休息。”我点头。把酒盅放回床头柜。

秀敏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存折从抽屉里翻出来了。

“给瑾瑜。”

“我给她她不要。”

“那你留着。”

“这是给外孙的。”秀敏看了我一眼,把存折接过去。

“还有。”

“你告诉他,手术费我会还。一分不少。”

“你拿什么还?”

“我有退休金。”

“那要还到什么时候?”

“还到死。”秀敏拿着存折出去了。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看着那只粘好的酒盅。窗外是腊月的天,灰蒙蒙的。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床头柜上的酒盅。

“这盅子怎么裂成这样还留着?”

“粘的。”

“粘得挺结实。”

“嗯。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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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转出监护室那天,何星洲推着轮椅来接我。

“爸,普通病房在三楼。”

“我自己走。”

“医生说你不能走。”

“我说能走就能走。”他站在床边,没动。

“爸,你走两步试试。”我坐起来,脚沾地。腿发软,胸口闷。

“行吧。推轮椅。”他把我扶上轮椅。推着我出监护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拎着饭盒,有护士推着药车。何星洲推得很慢。遇到门槛,他把轮椅翘起来,轻轻放下。

“你手好了?”

“什么手?”

“瑾瑜说你手缝了针。”

“好了。”

“我看看。”他把手伸出来。左手掌心有一道疤,浅浅的。

“粘酒盅划的?”

“嗯。”

“值当吗?”

“值当。”我没再问。

普通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空着,我被安排在中间。何星洲把东西放好。脸盆、毛巾、拖鞋、暖壶。

“你买的?”

“家里拿的。”

“你家里?”

“嗯。”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

“鸡汤。瑾瑜炖的。”

“她人呢?”

“在楼下交费。”

“又交什么费?”

“住院押金。”

“我不是交了八万吗?”

“那是手术。住院还要交。”

“何星洲。”他停下来,看着我。

“五千。我交过了。”

“你还有钱?”

“有。”

“你妈那边呢?”他愣了一下。

“我妈没事。”

“瑾瑜说你妈住院了。”他低下头,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

“老毛病。我姐在照顾。”

“要多少钱?”

“不用你操心。”

“我问你要多少钱。”

“三万。”他没说话。

我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秀敏昨天给我的,说瑾瑜不要。

“拿去。”

“爸,这是你的。”

“六万八。三万给你妈看病,剩下的给念安。”

“我不能要。”

“你叫我一声爸,就拿着。”何星洲站在那儿,手攥着保温桶的盖子。

“别说了。拿着。”他把存折接过去。手在抖。

“密码是你生日。”

“存折密码。你生日。”何星洲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你身份证复印件。瑾瑜办准生证的时候,我让她留的。”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瑾瑜偷偷拿走的,我知道。我没拦。

“你早就……”

“早就什么?早就认了?没有。就是留着看看。”我端起鸡汤喝了一口。咸了。

“咸了。”

“我让瑾瑜少放盐。”

“不用。咸了下饭。”何星洲把存折收进兜里,坐在床边。

“爸,我跟你说个事。”

“说。”

“买房的事。首付没了,我们打算再攒两年。”

“瑾瑜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以后你和妈过去住。”

“我不住。”

“瑾瑜说的。”

“她说的不算。”何星洲笑了笑,没再劝。

下午,瑾瑜带着念安来了。念安第一次见我,躲在瑾瑜腿后面,只露半张脸。

“念安,叫外公。”

“外公。”声音跟蚊子似的。

“过来。”他不动。瑾瑜推了推他,他才慢慢走过来。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软软的,跟瑾瑜小时候一样。

“几岁了?”

“三岁。”

“叫什么名字?”

“何念安。”

“姓何?”瑾瑜在旁边解释:“随他爸姓。”

“嗯。姓何好。”念安看着我床头柜上的酒盅。

“这个是什么?”

“酒盅。”

“为什么破了?”

“摔的。”

“谁摔的?”瑾瑜想拦他,我摆了摆手。

“外公摔的。”

“为什么摔?”

“因为外公生气了。”

“生谁的气?”

“生你妈妈的气。”念安歪着头想了想。

“那你还生气吗?”我看了看瑾瑜,又看了看何星洲。

“不气了。”念安伸手去够酒盅。我拿给他。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头抠了抠裂缝。

“破了还能用吗?”

“能用。”

“那我也要一个。”

“等你长大了,外公给你买。”

“真的?”

“真的。”瑾瑜在旁边擦了擦眼睛。何星洲低头给念安擦手。

那天晚上,何星洲留在医院陪我。瑾瑜带念安回去了。病房里熄了灯。隔壁床的病人打呼噜,一声接一声。

“星洲。”

“你睡了吗?”

“你妈那边,钱够吗?”

“够了。”

“不够跟我说。”

“嗯。”安静了一会儿。

“爸。”

“三年前的事,我没怪你。”

“我知道。”

“瑾瑜也没怪你。”

“她怪不怪,我都对不住她。”

“爸,你别这么说。”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睡吧。”他没再说话。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床头柜的酒盅上。那道裂缝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我伸手摸了摸。胶水硬邦邦的,硌手。

三年。

三年里我骂了他多少次穷小子。

他一次没还嘴。

一次没辩解。

每个月买药,修水管,焊扶手。

自己吃咸菜,给我交八万手术费。

我闭上眼睛。

胸口不疼了,但堵得慌。

08

在医院住了十二天,出院那天是腊月廿八。何星洲借了辆车来接。旧面包车,后座拆了,铺了层棉被。

“怕你颠着。”

“我没那么金贵。”

“医生说不能颠。”我上车,躺在棉被上。秀敏坐在旁边,何星洲开车。路上车少。年根底下,该走的都走了。

“今年在哪儿过年?”秀敏问。

“家里。”

“瑾瑜那边……”

“让他们来。”秀敏看了我一眼。

“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们来。没听见?”

“听见了。”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手在膝盖上攥着。

到家楼下,何星洲把我背上楼。三楼,他歇了两次。

“你行不行?”

“行。”他背着我,喘气声很重。到了门口,他把我放下。门开着。屋里收拾过了,比我住院前干净。

“谁收拾的?”

“瑾瑜。前天来的。”我走进去。桌上多了一个果盘,茶几上铺了新桌布。女儿房间的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套是新换的。

“瑾瑜收拾的?”

“嗯。她说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收拾出来给念安睡。”我站在门口看了看。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相册。

是我那本。

最后一页,外孙的照片还在。

又多了两张。

一张是念安满月,一张是何星洲和瑾瑜的合影。

我没说话,把相册合上。

年三十那天,瑾瑜一家来得早。念安跑进来,直奔阳台。他对我那台收音机感兴趣。

“外公,这个能响吗?”

“能。”我打开收音机。秦腔,还是《三滴血》。念安听了一会儿,皱眉头。

“不好听。”

“你爱听什么?”

“小苹果。”

“什么苹果?”瑾瑜在旁边笑。何星洲在厨房帮秀敏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念安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墙上挂着一张新照片。

不知道谁挂的。

全家福,四口人。

我、秀敏、瑾瑜、何星洲。

念安坐在我腿上。

什么时候照的?

我记不起来。

“爸,吃饭了。”何星洲端菜上桌。八个菜,一个不少。糖醋排骨、清蒸鱼都在。

“你做的?”

“妈做的。我打下手。”我坐到主位上。念安非要挨着我坐。

“外公,你给我夹排骨。”

“自己夹。”

“我够不着。”我把排骨夹到他碗里。他吃得满嘴是油。

“好吃吗?”

“好吃。”秀敏给何星洲夹菜。何星洲给瑾瑜夹菜。瑾瑜给我夹菜。筷子在桌上交错。

我端起酒杯。里面是白开水,医生不让喝酒。

“维修队怎么样?”

“还行。年后接了两个活。”

“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打算招人。”

“招人?有钱吗?”

“攒了一点。”我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钥匙。家里的钥匙。

“你拿着。”

“爸?”

“以后来别敲门。直接进。”何星洲看着钥匙,没动。

“拿着。”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走正门。”

“别翻窗户。”

“我没翻过窗户。”

“你没翻?那水管谁修的?”

“那是……瑾瑜有钥匙。”

“她钥匙哪来的?”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你没要回去。”我愣了一下。是啊,她的钥匙我一直没换锁。

“那根扶手呢?你怎么进来的?”

“白天来的。秀敏妈在家。”我看了秀敏一眼。她低头吃饭,耳朵红了。

“合着就瞒着我一个。”

“怕你不让。”

“我不让的事多了,你们听吗?”何星洲笑了。瑾瑜也笑了。念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跟着笑。

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拜年,歌舞升平。念安坐不住,跑到阳台上玩。过了一会儿跑回来。

“外公,你的酒盅又破了。”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那只酒盅掉在地上,没碎,但裂缝又开了。念安拿起来递给我。

“外公,我帮你粘。”

“你会粘?”

“我会。我爸爸教过我。”何星洲走过来。

“念安,别动外公的东西。”

“我没动。它自己掉的。”我把酒盅拿过来,看了看。裂缝比之前大了些。

“没事。回头再粘。”

“爸,我那儿有胶。”

“你那个胶不行。粘了七次都开。”

“那用别的。”

“什么别的?”何星洲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小管胶。

“这个。专门粘瓷器的。”

“你随身带着?”

“嗯。怕你那个又开。”我接过胶,看了看说明。日本进口的,全外文。

“不贵。”

“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问你挣多少。”何星洲看了瑾瑜一眼。

“万把块。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

“万把块,给我交八万手术费,给你妈寄两千,你剩下多少?”

“够花。”

“够花?你穿的那件工装,穿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没买新衣服?”

“干活穿,不用好的。”我攥着那管胶,半天没说话。

“进屋吃饭。”

“嗯。”那顿饭吃了很久。

电视里春晚演到十一点,念安在沙发上睡着了。

何星洲把他抱到瑾瑜房间,放在床上。

出来的时候,秀敏在洗碗。

瑾瑜在旁边帮忙。

“爸,我们回去了。”瑾瑜说。

“明天再来。”

“嗯。”何星洲穿上外套,走到门口。

“钥匙呢?”他掏出来给我看。

“收好了。别丢了。”

“不会。”他们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秀敏在厨房收拾。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酒盅。

裂缝还在。

但今天没人摔它。

我拿起来,对着灯看。

底座上那行字,清清楚楚。

吴瑾瑜新婚纪念。

三年前的事,好像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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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正月初八,医院复查。何星洲开车来接我。复查结果不错,支架位置好,血流正常。

“恢复得可以。药按时吃,别激动。”林顺医生叮嘱。

“家属注意一下,别让病人干重活。”

“知道了。”何星洲应着。出了医院,何星洲没直接回家。

“去哪儿?”

“银行。”

“去银行干什么?”

“取钱。”

“取什么钱?”

“给你。”他把车停在银行门口,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信封。

“三万。”

“什么三万?”

“你存折上的钱。我妈那边用了一万五,还剩一万五。加上我添的一万五,凑了三万。”

“你添的?”

“嗯。瑾瑜不知道。”

“你哪来的钱?”

“接了个大活。年前干完的,昨天结的。”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你拿回去。”

“爸,这是你的钱。”

“我给你的。给你妈看病。”

“我妈的病看好了。这钱该还你。”

“你妈看病花了一万五,你添一万五凑三万,合着你倒贴一万五?”何星洲把信封放在我腿上。

“爸,我不缺钱。”

“你不缺钱?你首付都没了。”

“房子不急。”

“你不急我急。念安三岁了,还跟你们挤一室一厅?”

“我们打算换。”

“拿什么换?你手里还有钱?”何星洲没说话。

“你跟瑾瑜是不是吵架了?”

“别骗我。那天在病房门口,我都听见了。”何星洲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攥了攥。

“她怪我拿首付没跟她商量。”

“是没商量。八万块,不是小数目。”

“当时来不及。”

“你来不及,她怪你是应该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再攒。两年能攒回来。”

“两年?你妈那边还要不要钱?念安上幼儿园要不要钱?”何星洲不说话了。

“信封拿走。”

“我让你拿走。”他把信封收回去。车发动了,慢慢开。路上我们没说话。到了楼下,他没熄火。

“你不上去?”

“我回工地。下午还有活。”

“初八就干活?”

“嗯。赶工期。”我下了车。他开车走了。面包车拐出小区,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上楼,秀敏在包饺子。

“复查怎么样?”

“挺好。”

“星洲呢?”

“回工地了。”

“这孩子,大过年的也不歇。”我坐在沙发上。

桌上那只酒盅还在。

我拿起来看了看。

裂缝又开了一点。

上次没粘好。

我翻抽屉找胶。

没有。

秀敏说用完了。

我坐在那儿,攥着酒盅。

心里有点空。

下午瑾瑜来了,带着念安。

“妈,星洲呢?”

“回工地了。”瑾瑜的脸沉了一下。

“说好今天一起吃饭的。”

“他忙。”

“忙什么忙。初八谁干活?”秀敏没接话。瑾瑜坐在沙发上,把念安放地上玩。

“你跟星洲吵架了?”

“别骗我。”她低下头,手指绕着围巾的穗子。

“爸,他把首付交了,没跟我说。”

“八万。我们攒了三年。”

“你怪他?”

“我不怪他救你。可他至少跟我说一声。”

“他来不及。”

“我知道他来不及。可事后呢?事后他也没说。要不是医院打电话来,我都不知道。”瑾瑜的眼圈红了。

“他什么都自己扛。他妈生病,他扛。你生病,他扛。他把我当什么?”

“他把你是当媳妇。”

“当媳妇就该一起商量。”我看着她,想起三年前她站在门口说要嫁给何星洲的样子。那时候她说,何星洲人好,靠得住。

“他靠得住。就是不会说话。”

“爸,你怎么帮他说话?”

“我没帮他。我说的是实话。”瑾瑜擦了擦眼睛。

“他手上的伤,你知道吗?”

“缝了三针。粘那个破酒盅。”

“你知道还留着他?”

“瑾瑜。”她抬起头。

“你妈跟我说了。三年里,他每个月给我买药,修水管,焊扶手。还把我被骗的养老钱追回来。”

“什么养老钱?”

“你刘叔,借了我两万,说投资。三年没还。星洲去找他,堵了三天,把钱要回来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你刘叔把钱还给星洲的。星洲没给你。他存进了一个折子,每年往里加钱。”

“什么折子?”

“你那个存折。六万八。里面有一万二是星洲存的。”我愣住了。

“他每年往你存折里存四千。三年,一万二。”我站起来,去翻抽屉。

存折在秀敏那儿,她昨天还给我了。

我翻开看。

每笔存入记录我都认识。

每个月五百,我自己存的。

最后一页,有三笔四千的进账。

日期是三年前、两年前、一年前。

我合上存折,手在抖。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你知道了肯定不要。”

“这个傻子。”

“是傻。”瑾瑜低下头,声音很轻。

“可我就是嫁了这个傻子。”念安跑过来,手里拿着那只酒盅。

“外公,这个又破了。”我接过来看。裂缝确实更大了。

“没事。外公再粘。”

“你会粘吗?”

“不会。你爸会。”

“那我叫我爸来粘。”

“嗯。叫他来。”那天晚上,瑾瑜和念安留下吃饭。何星洲没来。秀敏给他留了菜,放在桌上。八点多,门响了。何星洲站在门口,满身水泥灰。

“爸,妈。我来接瑾瑜。”

“吃了没?”

“吃的什么?”

“盒饭。”秀敏把留的菜端出来。热了热,摆在他面前。

“吃。”

“妈,我真吃了。”

“吃了再吃点。”他坐下来,端起碗。吃得很慢。瑾瑜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念安趴在他腿上。

“爸,你手上什么味?”

“水泥。”

“好臭。”

“洗了就不臭了。”何星洲吃完饭,把碗洗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那个酒盅,我明天拿胶来粘。”

“这次用好的胶。”

“嗯。”门关上了。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何星洲骑着电动车,瑾瑜抱着念安坐在后面。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10

正月十五,元宵节。秀敏一大早就开始忙。煮汤圆,炸春卷,蒸年糕。

“今年人多,多做点。”

“谁说要来?”

“瑾瑜说的。星洲也来。”

“哦。”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收音机开着,评书换成了戏曲。

胸口不闷了。

药按时吃,一天两次,何星洲买的。

药盒上那张便签还在:每日两次,饭后。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但我看着顺眼。

下午三点,瑾瑜一家来了。念安第一个冲进来,手里举着个灯笼。

“外公!你看!”

“嗯。好看。”

“爸爸给我买的!”何星洲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工具箱。

“嗯。坐。”他没坐,走到桌边,把工具箱放下。

“酒盅呢?”我从抽屉里拿出来。裂缝比上次更大了,快断成两半。

“还能粘吗?”

“能。”他打开工具箱,拿出胶、小刷子、夹子。坐在桌边,开始粘。先把裂缝清理干净,涂胶,对齐,用夹子固定。动作很慢,很稳。

“粘过几次了?”

“加上这次,八次。”

“八次。你手划了几次?”

“三次。”

“这次小心点。”

“嗯。”他低头干活。我在旁边看着。念安跑过来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跑开了。

“我妈说,你以前也是钳工。”

“嗯。干了三十五年。”

“钳工手巧。”

“你手也巧。”何星洲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跟你比差远了。”

“比我强。我粘了三次就放弃了。”他没接话,低头继续粘。胶干了,他把夹子取下来。酒盅粘好了,裂缝还在,但结实。

“试试。”他递给我。我拿过来看了看,又翻过来看底座。那行字还在:吴瑾瑜新婚纪念。

“好。”

“这酒盅是你摔的。你不心疼?”

“心疼。”

“那你还摔?”

“脾气上来了,管不住。”

“以后别摔了。”

“不摔了。”我把酒盅放在桌上。秀敏端菜上桌,一家人围坐。八个菜。糖醋排骨、清蒸鱼、红烧肉、炸丸子、拌黄瓜、炒青菜、炖鸡汤、八宝饭。

“太多了。”瑾瑜说。

“不多。今年人多。”秀敏给每个人盛汤圆。黑芝麻馅的,瑾瑜爱吃。念安坐在我旁边,拿着勺子戳汤圆。

“外公,汤圆为什么是圆的?”

“代表团圆。”

“什么叫团圆?”

“就是一家人在一起。”

“那我们算团圆吗?”我看了看桌上的人。秀敏在笑。瑾瑜在给念安擦嘴。何星洲端着一碗汤圆,慢慢吃。

“算。”念安满意了,大口吃汤圆。电视里放着元宵晚会。歌舞,小品,热闹得很。

吃完饭,何星洲帮着收拾。瑾瑜给念安穿外套。

“爸,我们走了。”

“下周还来。”

“嗯。”何星洲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钥匙我收着呢。”

“收好。”

“嗯。”他们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灭下去。

那根扶手还在。

从一楼通到二楼,灰白色的,焊得结结实实。

我扶着扶手下楼,走到小区门口。

月亮很圆,挂在楼顶上。

何星洲的电动车已经骑远了。

红色的尾灯一闪一闪的。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进门看见秀敏在擦桌子。那只粘好的酒盅放在柜子最上面,和全家福摆在一起。

“放那么高干什么?”

“怕念安碰。”

“碰了就碰了。再粘。”秀敏看了我一眼。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连提都不让提。”

“以前是以前。”我坐在沙发上。收音机还开着,里面在放秦腔。

“明天去买个新酒盅。”

“买新的干什么?”

“旧的粘了八次,该换了。”

“那旧的扔了?”

“不扔。放着。”

“放着干什么?”

“看着。”秀敏没再问。

她把旧酒盅从柜子上拿下来,放在我手边。

裂缝里的胶,一层压一层。

粘了八次。

划了三回手。

我把它放回柜子上,和全家福挨着。

照片里,念安坐在我腿上。

何星洲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

瑾瑜在旁边笑。

秀敏站在最边上。

那天照相的时候,我没笑。

现在看,嘴角是往上翘的。

窗外有人放烟花。

红的绿的,在夜空中炸开。

念安要是在,肯定要趴在窗户上看。

我走到阳台上。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

手机响了。

瑾瑜发来一张照片。

念安坐在电动车前面,戴着小头盔,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后面写着:外公,下周见。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揣进兜里。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柜子上的酒盅轻轻晃了一下。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