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咱今天讲这位,名字听着挺霸气——周桓王。可您要翻开《左传》《史记》看他这一辈子,那真叫一个"名儿起得挺大,日子过得挺拉"。
咱得先往前倒两步,不然您不知道这孩子接的是个啥摊子。
周平王宜臼,当年因为犬戎之乱,把国都从镐京(今陕西西安一带)搬到洛邑(今河南洛阳),史称"平王东迁",时间是公元前770年。这一搬,西周就算翻篇了,东周开篇,春秋开场。
《史记·周本纪》对这段有个极著名的总结:
"平王之时,周室衰微,诸侯强并弱,齐、楚、秦、晋始大,政由方伯。"
您品品这十六个字——"政由方伯",就是说天子的话不管用了,得听大国诸侯的。
平王在位五十一年(前770—前720),这五十一年基本就干一件事:苟着。
再说家里头。平王有个太子,叫泄父(一写作"洩父")。按理说,太子接班,天经地义。可这位泄父命短,没熬过他爹,早早就没了。《史记》就一句:
"太子泄父蚤死,立其子林,是为桓王。桓王,平王孙也。"
所以您看,周桓王姬林,是平王的孙子,从他爹手里头没接上班,是从他爷爷手里直接接的班。这在宗法上叫"以孙继祖",本身就有那么点尴尬——因为按嫡长子继承制,正常是"父死子继",这里中间断了一辈儿。
至于桓王他妈是谁、他是哪年生的、泄父有几个儿子、他有没有兄弟,史书全无记载。只有一点能确认:他有个弟弟(一说是他这一辈的王子),后来叫王子克,也叫子仪——这位后文要出大乱子。
登基时间这里有个小坑,我给您掰扯明白:
《史记》说平王五十一年崩,"立其子林,是为桓王"。平王五十一年=公元前720年(鲁隐公三年),《春秋》记"三月庚戌,天王崩"。
可《史记》给桓王的纪年是从前719年起算的(它说"桓王三年,郑庄公朝",那件事《左传》记在鲁隐公六年,即前717年,反推桓王元年=前719年)。
这就是周代的"逾年改元"规矩:老王当年死,新王当年即位,但纪年要等过了年才从"元年"起算。
所以您在书上会看到两种写法——前720—前697(即位至崩)或前719—前697(改元至崩)——俩都不算错,是口径不一样。桓王在位,按《史记》纪年是二十三年。
桓王这摊子,一接就是一屁股烂账。这烂账的另一头,叫郑国。
郑国是周王室的近亲:始封君郑桓公姬友,是周厉王的儿子、周宣王的弟弟,当过周司徒,犬戎之乱时死在骊山。他儿子郑武公掘突护送平王东迁,功劳大,就留在王室当卿士(相当于天子的首席执政大臣)。
郑武公之后是郑庄公寤生(前743—前701在位)——这位是春秋初期真正的狠人,后人叫他"小霸"。
关键就在这儿:郑国的国君,同时又在周王室当卿士,手里攥着王室的实权。周天子呢?就剩个名分。
于是就有了那出著名的"周郑交质"。
《左传·隐公三年》:
"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王贰于虢,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王子狐为质于郑,郑公子忽为质于周。"
您听听这事儿闹的:平王想分点权给虢公(虢国国君,在王室任职),郑庄公不干了,俩人吵起来。平王还嘴硬说"没这事儿"。最后为了互相取信,周王室把王子狐送到郑国当人质,郑国把公子忽送到周当人质。
各位,这是啥概念?天子跟诸侯换孩子当人质——这是把君臣关系硬生生降成了两家邻居对等结盟。平王这是自降身段。
而且,被送去当人质的郑公子忽,就是后来的郑昭公,那会儿还是个孩子。这孩子在洛邑住了些年,再回去时已是能带兵打仗的主儿了。这根线后文还接得上。
平王死后,郑庄公干脆撕破脸。《左传·隐公三年》接着记:
"夏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周、郑交恶。"
好家伙!老王三月刚咽气,新王(桓王)刚接手,四月郑国就派大将祭足(祭仲)带兵去割温(今河南温县)的麦子;秋天又去割成周(洛邑)的庄稼。
温是苏忿生的封邑,成周是王都。这是骑在天子脸上薅粮食。
这一年是前720年,也就是桓王即位当年。您说这孩子一上台,头一课是啥?——被人抢麦子。
这里头还有个伏笔,记住"温"这个地儿,后面桓王要用它干一票大的,结果干砸了。
时间走到前717年(鲁隐公六年,《史记》记作"桓王三年")。
郑庄公终于来了。《左传·隐公六年》:
"郑伯如周,始朝桓王也。王不礼焉。"
注意这个"始朝"——这是郑庄公头一回以诸侯身份来朝见这位新天子。本来这是桓王修复关系、收买人心的绝佳机会。
结果呢?"王不礼焉"——桓王不给好脸子。
为啥?也难怪。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前几年刚被人家割了麦子、换了人质,心里能没气吗?有气,但是不能在这个时候撒。
旁边一位老臣看不下去了。《左传》:
"周桓公言于王曰:'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善郑以劝来者,犹惧不蔇,况不礼焉?郑不来矣。'"
翻译成东北话就是:"大王啊!咱老周家当年跑路到东边,靠的就是晋国和郑国。咱现在得好好哄着郑国,给天下人做个样子,就这还怕人家不来呢。您倒好,还甩脸子?——完了,郑国再也不来了。"
这话说得多准呐!周桓公最后四个字"郑不来矣",简直是预言。
结果郑国后来还真就不来了,不但不来,还带兵来打。
这位"周桓公"是周公旦之后、世代食采于周的王室卿士。他跟后来那位"周公黑肩"是什么关系,文献没交代清楚——就叫他周桓公。
您看,桓王这辈子犯的头一个战略错误,就在这儿:手里没兵没粮,还端着架子。
桓王也不是没想过"找补"。他干了两件跟土地有关的事,结果两件都成了笑话。
前715年(鲁隐公八年),《左传》:
"郑伯请释泰山之祀而祀周公,以泰山之祊易许田。三月,郑伯使宛来归祊,不祀泰山也。"
背景是这么回事(据《左传》《公羊传》):
祊(邴):郑国的汤沐邑,在泰山脚下,原本是供郑君助祭天子泰山用的;
许田:鲁国的朝宿之邑,在天子郊外,里头有周公庙。
郑庄公想要许田,就把祊给了鲁国。这事儿桓王管不着,可它反映出一个大问题:诸侯之间开始私下倒腾土地了,天子的分封秩序在散架。
到前711年(鲁桓公元年),这事儿才彻底成交:
"三月,郑伯以璧假许田。"(《春秋》桓公元年)
好家伙,"以璧假"——拿块玉璧当彩头,"借"走许田。这"假"字用得漂亮,实则是买。《公羊传》就痛批:诸侯不得专地,你俩私自换地,眼里还有天子吗?
《史记·周本纪》说"许田,天子之用事太山田也",这跟《左传》《公羊》说的"许田是鲁朝宿之邑、祊是郑汤沐邑"对不上。这多半是司马迁记混了,或另有所本。咱以《左传》《公羊》为准,同时把《史记》的说法摆在这儿,两说并存。
有件事更绝,前712年(鲁隐公十一年),《左传》:
"王取邬、刘、蒍、邘之田于郑,而与郑人苏忿生之田:温、原、絺、樊、隰城、攒茅、向、盟、州、陉、隤、怀。"
您数数:从郑国手里抠走四个邑(邬、刘、蒍、邘),给郑国十二个邑(温、原、絺、樊、隰城、攒茅、向、盟、州、陉、隤、怀)——这十二处是周大夫苏忿生的封地。
四换十二,看着桓王亏大发了是吧?
错。
因为那十二个邑,苏忿生根本没交出来,王室也压根管不着。桓王是拿别人家的房产,去换自己兜里的真金白银。
《左传》底下那句评语,说得扎心:
"君子是以知桓王之失郑也。恕而行之,德之则也,礼之经也。己弗能有,而以与人。人之不至,不亦宜乎?"
意思是:你自己都拿不住的东西,拿来送人——人家不买账,不也是活该吗?
最讽刺的是啥?"温"这个地儿,十二年前(前720年)郑国刚来割过它的麦子。桓王现在拿温去换地,等于拿一张自己都兑现不了的欠条去结账。
更糟的还在后面。前705年(鲁桓公七年),《左传》:
"夏,盟、向求成于郑,既而背之。秋,郑人、齐人、卫人伐盟、向。王迁盟、向之民于郏。"
盟、向这两个邑(就在那十二个里头)的百姓先是投了郑国,后又反悔;郑、齐、卫三家联兵来打;桓王干了件更无奈的事——把盟、向的老百姓整体迁到郏(郏鄏,王城附近)。
迁民,这是走投无路才使的招儿。地守不住,先把人拉走。
桓王一看软的不行,来硬的:削郑庄公的权。
前715年(鲁隐公八年),《左传》:
"夏,虢公忌父始作卿士于周。"
把虢公忌父提拔进王室当卿士,用来分郑庄公的权。
到前707年(鲁桓公五年),干脆一撸到底。《左传》:
"王夺郑伯政,郑伯不朝。"
——桓王直接把郑庄公的卿士职务给收了,郑庄公索性不朝见天子。
这时候王室班子里的两个重要角色是:
虢公林父(也叫虢仲),带右军,辖蔡、卫;
周公黑肩,带左军,辖陈。
虢公忌父(前715年当卿士)和虢公林父(前707年统右军)是不是同一个人?《左传》是两个称呼,多数注家当成前后两任虢公(林父是虢仲,忌父是他爹)。有争议。
桓王这步棋,从政治上讲不算全错——天子收回卿士之权,本来就是分内事。可错在时机和分寸:你手里没兵,郑国手里有兵;你先把人惹毛了,再翻脸,那就是给自己招打。
公元前707年秋(鲁桓公五年),周桓王做了一件春秋早期极其罕见的事——天子亲自统帅诸侯联军,讨伐一个诸侯国。
《春秋》桓公五年:
"秋,蔡人、卫人、陈人从王伐郑。"
注意孔子的笔法:不写"王败绩",不写战果,就一句"从王伐郑",给天子留面子。可《左传》把实情写得明明白白。
《左传·桓公五年》:
"秋,王以诸侯伐郑,郑伯御之。王为中军;虢公林父将右军,蔡人、卫人属焉;周公黑肩将左军,陈人属焉。"
联军三军:天子居中,右军是虢公林父带着蔡、卫,左军是周公黑肩带着陈。
郑国那边,公子子元出了个毒计:
"郑子元请为左拒以当蔡人、卫人,为右拒以当陈人,曰:'陈乱,民莫有斗心,若先犯之,必奔。王卒顾之,必乱。蔡、卫不枝,固将先奔。既而萃于王卒,可以集事。'"
这计策毒在哪儿?挑最软的捏。陈国当时正乱着呢——陈桓公刚死,公子佗(陈佗)杀了太子免,篡了位,国内人心散了。先打陈,陈一跑,天子的中军一看友军崩了,心里就慌;蔡、卫一看陈跑了,也撑不住;最后集中全部兵力,专打天子的中军。
这位"郑子元",《左传》只说"郑子元",杜预注说是郑公子。他到底是谁、跟庄公什么关系,文献不明。
郑庄公采纳了,排兵如下:
"曼伯为右拒,祭仲足为左拒,原繁、高渠弥以中军奉公,为鱼丽之阵,先偏后伍,伍承弥缝。"
曼伯领右拒(对付陈);
祭仲足(祭足、祭仲)领左拒(对付蔡、卫);
原繁、高渠弥护着郑庄公的中军;
阵法叫"鱼丽之阵"。
这"鱼丽之阵"是春秋早期最有名的阵法之一:
"先偏后伍,伍承弥缝。"
杜预注引《司马法》:"车战二十五乘为偏,以车居前,以伍次之(五人为伍的步卒跟在后头),承偏之隙而弥缝阙漏也。"
说白了就是:战车在前开路,步卒在后填缝儿,车步混编,密不透风,像鱼鳞一样一层压一层——所以叫"鱼丽"(丽者,附也,附着、相附而行)。这比当时纯靠战车冲的打法先进,是中国车战向车步协同过渡的标志性阵法。
开打的号令也很有画面感:
"战于繻葛,命二拒曰:'旝动而鼓。'"
——大旗一挥,鼓就响,两翼齐动。
繻葛,郑地,一般认为在今河南长葛一带(具体定位学界仍有不同看法),也有说在郑州附近的。
战局正如子元所料:
"蔡、卫、陈皆奔,王卒乱,郑师合以攻之,王卒大败。"
陈先崩,蔡、卫跟着跑,天子的中军乱成一锅粥,郑国三面合围——王师大败。
接着就是那个改变历史画面感的一幕:
"祝聃射王中肩,王亦能军。"
郑国大夫祝聃,一箭射过来,正中周桓王的肩膀。
十个字,写尽一位天子的体面与骨气。
您细品"王亦能军"这四个字。杜预注说得准:
"虽军败身伤,犹殿而不奔,故言'能军'。"
肩膀上插着箭,血流着,队伍崩了——这位天子居然还能稳住阵脚、亲自殿后、不逃跑。
各位,咱抛开成败不讲,就这一手,周桓王是条汉子。他这辈子最硬气的一刻,就是最狼狈的一刻。
接下来更见人品的是郑庄公:
"祝聃请从之。公曰:'君子不欲多上人,况敢陵天子乎?苟自救也,社稷无陨,多矣。'"
祝聃说:"大王中箭了,咱追上去,弄死他得了!"
郑庄公一摆手:"君子尚且不愿意骑在别人头上拉屎,何况我敢欺凌天子?今天这仗,本来就是他打上门来,我不过求个自保。社稷没亡,这就够本了!"
——您瞅瞅,郑庄公这人,坏是真坏,聪明也是真聪明。他知道,射天子是意外,杀天子就是弑君,那是要被天下诸侯共讨的死罪。赢了里子,就别再要那个会招祸的面子。
然后是最精彩的一笔:
"夜,郑伯使祭足劳王,且问左右。"
当天夜里,郑庄公派祭足去慰问周桓王,还问候天子左右的臣子。
白天射人家一箭,晚上提着慰问品上门——"大王您受惊了,肩膀没事吧?"
这是什么?这是春秋式的政治智慧:打完给个台阶,留个余地,明面上还是君臣。您说这郑庄公,是真会做人呐。
繻葛这一仗,周桓王输掉的,不只是一场仗。
天子的军事神话破了。从平王东迁起,周天子还有"王师",还能号令诸侯,还能让人怕。前707年之后,天下人都看明白了:天子的兵,可以打。
天子自己挨了一箭,却没法报仇。 郑庄公既不认罪、也不割地,反而还来"劳王"。桓王吃个哑巴亏,还得接着那点慰问——因为他需要郑庄公给的这个台阶。
郑庄公的威望反而更高了。"射王中肩"是意外,"不追天子、夜里劳王"是风度。郑庄公的小霸之名,一半是打出来的,一半是这天夜里"劳王"劳出来的。
礼崩乐坏的闸门开了。 诸侯从此清楚了:天子不再是裁判,天子只是场上的一个选手,而且是可以被射的选手。
而且您注意,这场仗之后,郑庄公的头号对手就不再是周天子了,而是齐、楚、晋这些大国——周王室从牌桌上的庄家,变成了筹码。
讲到这儿您可能觉得周桓王是个纯粹的倒霉蛋。不全对。在西边和南边,桓王是干了几件硬气事的,这也是他后来谥号能叫"桓"的底气之一。
前709年(鲁桓公三年),《左传》:
"芮伯万之母芮姜,恶芮伯之多宠人也,故逐之,出居于魏。"
芮国(今陕西大荔、山西芮城一带)国君芮伯万,因为后宫宠姬太多,被亲妈芮姜撵出国,跑到魏(古魏国,在今山西芮城北)住着。
前708年(鲁桓公四年)冬,桓王出手了:
"冬,王师、秦师围魏,执芮伯以归。"
周天子的军队,跟秦国联手,包围魏国,把芮伯万抓了回来。
这件事里头的门道,史书没细说,但至少能看出两点:一是桓王还敢动用王师;二是王师还能跟秦联合作战。 这在东周初年是了不得的体面。
到前702年(鲁桓公十年)秋,《左传》:"秦人纳芮伯万于芮。"——秦又把芮伯万送回芮国复位。这桩公案前后折腾了七八年。
晋国当年内乱:晋昭侯把叔父成师封在曲沃(今山西闻喜一带),结果曲沃一支比晋国公室还强,史称"曲沃代晋"或"曲沃桓叔之乱"。师服当时就预言过:
"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今晋,甸侯也,而建国。本既弱矣,其能久乎?"(《左传·桓公二年》)
曲沃这一支:桓叔成师 → 庄伯 → 武公,一代代蚕食晋国公室。
前709年(鲁桓公三年):
"曲沃武公伐翼,次于陉庭。韩万御戎,梁弘为右。逐翼侯于汾隰,骖絓而止。夜获之,及栾共叔。"
曲沃武公在汾水边追上晋哀侯,连栾共叔一块儿抓了。
前705年(鲁桓公七年)冬:"曲沃伯诱晋小子侯,杀之。"——曲沃武公又诱杀了晋小子侯。
前704年(鲁桓公八年)冬,桓王正式表态:
"冬,王命虢仲立晋哀侯之弟缗于晋。"
——天子下令,让虢公林父(虢仲)立晋哀侯的弟弟缗为晋侯。
前703年(鲁桓公九年)秋:
"秋,虢仲、芮伯、梁伯、荀侯、贾伯伐曲沃。"
——虢公带兵,联合芮、梁、荀、贾四国,讨伐曲沃。
各位,这几步棋走得有模有样:立正统、纠诸侯、伐僭越。周桓王在维护宗法秩序上,是真心实意、也确实动手了的。虽然最后曲沃武公还是在桓王死后十来年(前679年)得了手,但桓王活着的时候,是顶住了的。
前706年(鲁桓公六年),楚国(楚武王熊通)打随国(今湖北随州),《史记·楚世家》记了一段极其有名的对话:
"三十五年,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随人为之周,请尊楚,王室不听,还报楚。"
——楚武王那意思:"我这蛮夷手里也有点兵,想请周王室给提提爵位。"
周王室(也就是桓王这边)拒绝了。
两年后(前704年,鲁桓公八年):
"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蚤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
——楚武王一怒之下,自己给自己封王。
这是中国历史上一件大事:从此南方多了一个"王",跟周天子平起平坐。
这件事怎么评?得两说:
从维护礼制讲,桓王不给楚加爵,是对的——楚是子爵,凭什么升?
从现实政治讲,拒绝之后没有后续手段,就等于把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彻底推到对立面。说"不"是要有本钱的,桓王的本钱不够。
桓王一朝的外交,细碎事儿不少,件件都透着一股"王室寒酸"的味儿。
凡伯被戎人打劫(前716年,鲁隐公七年)
《左传》:
"初,戎朝于周,发币于公卿,凡伯弗宾。冬,王使凡伯来聘。还,戎伐之于楚丘,以归。"
先头戎人到周朝见,给王室公卿送礼,凡伯不拿人家当客人(弗宾)。
这年冬天,桓王派凡伯出使鲁国。回来路上,戎人在楚丘(卫地,今河南滑县一带)埋伏,把凡伯整个使团给劫走了。
一个堂堂天子使臣,被戎人半道儿劫走——这在春秋早期是丢了大人的事。可王室呢?连报复的能力都没有。
宰渠伯纠:他爹还在,所以直呼其名(前708年,鲁桓公四年)
《春秋》桓公四年:"夏,天王使宰渠伯纠来聘。"
《左传》就四个字的评语:"父在,故名。"
什么意思?按周礼,使臣出使,书名有讲究;这位宰渠伯纠的父亲还在世,所以他本不该直书其名,可《春秋》偏书了他的名——记的就是这事儿不合礼。
("宰"是官,"渠"是氏,"伯纠"是名。)
仍叔之子:孩子太小就出来跑外交(前707年,鲁桓公五年)
《春秋》桓公五年:"夏,天王使仍叔之子来聘。"
《左传》点了一个字:"弱"——说这孩子年纪太小,不合适。
您看看,王室派出去的使臣,一个是"父在故名"的不合礼,一个是"孩子太小"的不成熟。人才荒到什么程度了。
家父:从聘问到"求车"(前708?—前697年)
家父是桓王朝的名大夫,出使鲁国不止一次(《春秋》桓公八年有"天王使家父来聘")。到前697年(鲁桓公十五年)春,他干了件更掉价的事:
"春二月,天王使家父来求车。"(《春秋》桓公十五年)
《左传》评:"非礼也。诸侯不贡车、服,天子不私求财。"
——天子派大夫上诸侯家去"求车",要车!
《左传》的批评很干脆:按礼制,诸侯不向天子进贡车辆和服饰(那是天子自己造的),天子也不该私下伸手要财物。
一个"求"字,把王室的家底全交代了。
《诗经·小雅·节南山》末章有"家父作诵,以究王讻",《毛诗序》说这是刺周幽王的诗。可幽王到桓王末年,中间隔着七十来年——同一位"家父"不可能活这么久。所以学者多以为:要么是两代家父(氏族世袭),要么是《诗序》的时代判断有问题。这事儿历来争论不休。
桓王的终身大事,史书只记了一笔,但这一笔有故事。
前704年(鲁桓公八年)冬:
"冬十月,雨雪。祭公来,遂逆王后于纪。"(《春秋》桓公八年)
祭公(王室公卿)来到鲁国,然后转道去纪国(今山东寿光一带,姜姓)迎娶王后。
前703年(鲁桓公九年)春:
"春,纪季姜归于京师。"(《春秋》桓公九年)
《左传》评:"凡诸侯之女行,唯王后书。"
——诸侯嫁女儿,只有当上王后的,史书才记一笔。纪季姜进了京师,成了周桓王的王后。
"季姜"这名字怎么看?姜是姓,季是排行(伯仲叔季,季是老小)。所以她是纪国最小的那位姜姓姑娘。
这桩婚事的政治含量极高:
纪国夹在齐国和鲁国之间,正被齐国虎视眈眈(《左传·桓公六年》:"夏,会于成,纪来谘谋齐难也"——纪国专门跑去找鲁国商量怎么对付齐国)。
纪国把闺女嫁给周天子,就是找王室当靠山。
可桓王连郑国都收拾不了,这个靠山能顶多大用?后来纪国还是被齐国吞了(前690年,"纪侯大去其国")。
至于桓王和纪季姜有没有生下庄王,史书没写。我们知道的只是:桓王的继承人叫佗(周庄王),还有个受宠的王子克(子仪)。至于他们是谁生的、纪季姜有几个孩子,一概无考。
前701年(鲁桓公十一年)夏,《春秋》:
"夏五月癸未,郑伯寤生卒。秋七月,葬郑庄公。"
郑庄公死了。
按理说,桓王最大的对手没了,这是天赐良机。
结果郑国自己炸了。
郑庄公一死,四个儿子打成一团:
太子忽(郑昭公)先即位;
宋国逼着祭足换上公子突(郑厉公);
厉公嫌祭足专权,派女婿雍纠去杀祭足;结果雍纠的老婆(祭足的女儿)把老公卖了——她问她妈"父与夫孰亲?",她妈一句千古名言:"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天底下的男人谁都能当丈夫,爹只有一个,哪能比!)于是雍姬告发,祭足反杀雍纠;
厉公出奔蔡,昭公复位,后来高渠弥又弑杀郑昭公,立公子亹;
再后来齐襄公杀子亹、轘高渠弥……
这一通乱打,前后折腾了二三十年。
桓王这边呢?他没趁乱收复郑国的权,因为他也没那个实力。 而且这时候他已经老了——从即位到郑庄公死,整整二十年。
那二十年里他干的事:
一句话:东边吃瘪,西边露脸;大事办不成,小事办不利索。
公元前697年(鲁桓公十五年),《春秋》:
"春二月,天王使家父来求车。三月乙未,天王崩。"
刚派人去要完车,三月,周桓王就驾崩了。
《史记·周本纪》:
"二十三年,桓王崩,子庄王佗立。"
按逾年改元算,桓王在位二十三年(前719—前697);按即位起算是二十四年(前720—前697)。
桓王生年史书无载,享年不可考。他中箭那年(前707)到去世,中间还拖了十年——那箭伤是好了,还是落了病根,谁也不知道。
葬礼这件事,更是一桩奇闻。
《春秋》直到鲁庄公三年(前691年)才记:
"葬桓王。"
从驾崩到下葬,隔了六七年。
《左传》的评语就俩字:
"缓也。"
——缓,就是太迟了。天子七月而葬是礼,这拖了六年多,成何体统?
《穀梁传》则说是"改葬也"——可能先草草入土,后来才正式改葬。
为什么这么迟?史书没明说。但想想也明白:王室穷、诸侯不上心、天下没人把天子的丧事当大事办。这比任何评论都更能说明周王室当时的处境。
桓王一死,他生前最偏爱的那个儿子就出事了。
《左传·桓公十八年》:
"周公欲弑庄王而立王子克。辛伯告王,遂与王杀周公黑肩。王子克奔燕。"
"初,子仪有宠于桓王,桓王属诸周公。辛伯谏曰:'并后、匹嫡、两政、耦国,乱之本也。'周公弗从,故及。"
拆开讲:
王子克(又叫子仪)是桓王的小儿子(庄王佗的弟弟);
桓王在世时特别宠他,还把他托付给周公黑肩——这是明摆着给小儿子铺路;
辛伯当年就警告周公黑肩:"并后、匹嫡、两政、耦国"——两位王后一样尊贵、庶子与嫡子并列、两套执政班底、两座都城一样大,这是乱国的四大根子;
周公黑肩不听;
桓王死后,周公黑肩果然想杀庄王、立王子克;
辛伯告密,庄王反杀周公黑肩,王子克逃到燕国。
所以您看,桓王晚年的"偏爱",直接给儿子埋了颗雷。 要不是辛伯告发,东周第三代就要上演兄弟相残。
一个绕口的地方:这位王子克在《左传》同一段里又叫"子仪";而郑国后来也有个"子仪"(公子婴,郑子)。两个"子仪"是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人,别搞混了。
《史记·周本纪》把这事儿系于"庄王四年",《左传》系于鲁桓公十八年(前694年),按周王纪年推算应为庄王三年,差一年。这是周王纪年与鲁公纪年换算上的小出入。
周桓王的谥号是"桓"。
按《逸周书·谥法解》,"桓"的美谥含义主要有:
"辟土服远曰桓。"
(另有本作"辟土兼国曰桓",一说又有"克敬动民曰桓"。各家文本略有出入。)
"辟土服远"——开疆拓土、威服远方。
各位,您把这四个字扣在周桓王头上,是不是有点……反讽?
他一辈子:
一寸土没扩,反倒丢了邬、刘、蒍、邘的田,丢了盟、向的人;
四方没服,楚国还因为他不给加爵,索性自己称王;
唯一一次亲自带兵,被射中肩膀。
那凭什么谥"桓"?
这就得说谥法的另一面:谥号不只是记功,也记"行"。桓王这一生,虽然事事不顺,但有几件事确实够"桓":
他敢于亲征——东周一朝,天子亲自统兵伐诸侯,这是极少有的;
他敢于立纲纪——王命立晋侯缗、五国伐曲沃,这是在维护宗法;
他肩中一箭而不奔——"王亦能军",这是有武德、有胆气。
所以"桓"字,与其说是"开疆拓土",不如说是给他的刚强、敢作、不退盖了个章。德行上是个硬骨头,时运上是个输家。
《史记》说得很清楚:"平王之时,周室衰微……政由方伯。"东迁之后,王畿缩水、财源枯竭、兵员不足,天子只剩一个名分。这不是桓王造成的,但他得扛着。
他有原则(维护宗法、拒绝楚国加爵、立晋侯缗),有骨气(中箭不奔),但缺三样东西:
缺自知之明——手里没本钱,还对郑庄公甩脸子;
缺用人之明——虢公、周公黑肩两套班子互相掣肘;
缺权变之能——郑庄公"夜里劳王"那一手,桓王一辈子没学会。
郑庄公是臣,却有君的实力;桓王是君,却只有臣的本钱。繻葛之战,就是这一对错位关系的总爆发。
郑庄公那句"君子不欲多上人,况敢陵天子乎",后人常夸他有分寸。但换个角度看:一个臣子,居然要靠"手下留情"来显示对天子的礼敬——这本身就说明,君臣秩序已经倒过来了。
周桓王中箭之前,天子是不可侵犯的;中箭之后,天子是可以被射的。
后来的齐桓公喊"尊王攘夷",晋文公"请隧"被拒、"召王狩于河阳",楚庄王问鼎轻重——这一切的起点,都在繻葛那一箭上。
各位,周桓王这一生,说到底,就是一个生错了时代的硬骨头。
他爷爷周平王把家搬了、把威信丢了;他爹连班都没接上;轮到他,摊子已经烂到根儿上了。他想收拾,方法也有模有样——削卿士之权、立诸侯之纲、亲征不臣之国。可他手里那点本钱,撑不起他的志气。
繻葛那一箭,射穿的不只是他一个肩膀,是从武王伐纣到犬戎之难攒下来的六百年天子体面。
可您再看那十个字——
"祝聃射王中肩,王亦能军。"
队伍崩了、肩膀穿了、天下都看着呢,他没跑。
就冲这一手,两千七百年后咱还愿意坐下来,把这位周桓王姬林的一生,仔仔细细讲给您听。
他没赢,但他没怂。
这,就是周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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