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寸之惑
公元1958年7月,北京昌平天寿山南麓,定陵地宫后殿。
考古队员手中的毛刷停在一块深绿色的玉片上。
玉片刚从万历皇帝棺椁西侧一个朱漆木箱中取出,长条扁平,上端尖首如圭,下端平直,两面凸起一排排规整的谷纹,像密密排列的粟米。
围在四周的人屏住呼吸。
有人递过一把钢尺,对准玉片的中轴线,从头量到尾。
“二十三公分二。”
报数的人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他又量了一遍。
还是二十三公分二。
这不是第一块了。
此前从孝端皇后和孝靖皇后的随葬品中,已经取出了三块形状相似的玉圭,尺寸分别是二十二公分四、二十二公分五,以及一块明显短了一截的,只有十六公分三。
四块玉圭摆在一起,长短悬殊。
在场几位老专家围拢过来,沉默了片刻,有人轻声说了句:“不对。”
不对在哪里?
不对在,按照明代官方制度明文规定的尺寸,这四块玉圭中,只有最短的那一块是“对”的。
这四块玉圭,就是后来被称为“玉谷圭”的明代礼器。
它们从同一座陵墓中出土,却仿佛来自不同的度量世界。
发掘定陵,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经国务院批准、有计划发掘的帝王陵墓。
1956年5月破土,历时一年试掘成功,1957年打开地下玄宫。
定陵的主人是明神宗朱翊钧,年号万历,十岁登极,在位四十八年,是明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
与他合葬的两位皇后,一位是孝端显皇后王氏,余姚人,生于京师,万历六年册立为皇后,是神宗生前唯一亲册的中宫;另一位是孝靖皇后王氏,光宗生母,最初只是慈宁宫的一名宫人,因生下皇长子朱常洛而晋位,生前并未享受到皇后的哀荣,死后才被追尊祔葬。
定陵始建于万历十二年十一月,万历十八年六月竣工,历时六年,耗银八百万两。
参加营建的工匠军夫每日达二三万人。
地宫深入地下二十七米,由前、中、后、左、右五座殿室联结而成,总面积一千一百九十五平方米,全部为拱券式石结构,不用一梁一柱。
后殿是玄宫中最宽敞的一间,高宽皆约九米,中央停放万历皇帝的棺椁,孝端、孝靖两位皇后分置两侧,棺床周围放置二十六只朱漆木箱,箱内装满随葬品。
定陵地宫共出土文物三千余件,包括金冠、凤冠、金银器、玉器、丝织品等,其中仅棺椁附近的木箱中就装有金银器、冠带、佩饰、铜锡明器、武器、谥册、谥宝和木俑等珍贵文物两千六百四十八件。
玉器在定陵出土文物中占有重要位置。
定陵共出土玉圭八件,其中谷纹圭四件,素面碧玉圭两件,白玉描金山形纹圭一件,白玉凸条纹圭一件。
四件谷纹圭中,一件碧玉,三件白玉,出土时均装在特制的袋中,因此被考古人员称为“玉圭袋”。
从出土位置看,它们属于两位皇后的随葬品,有研究认为其中一件可能是明神宗迎娶孝端皇后时的“彩礼”。
要理解这四块玉圭为什么会让考古人员犯难,需要先弄清“谷圭”究竟是什么。
圭是中国古代最重要的玉制礼器之一,扁平长条形,下端平直,上端作等边三角形或尖首状。
在《周礼》的体系中,圭属于“六瑞”,是天子、诸侯等贵族等级身份的标识。
谷圭是圭的一种,因表面雕琢谷纹而得名。
谷纹是一种凸起的圆点状纹饰,排列整齐,象征谷粟。
《周礼·考工记》记载:“谷圭七寸,天子以聘女。”
《周礼·春官》也说:“谷圭以和难,以聘女。”
郑玄注云:“谷圭,亦王使之瑞节。
谷,善也,其饰若粟文然。”
贾公彦进一步解释:“谷,善也,故执善圭和之使善也。
聘女亦是和好之事,故亦用善圭也。”
这段话透露了三层信息。
第一,谷圭的功能是“天子以聘女”,即天子聘问诸侯之女时所用的礼器,同时也用于调解争端,“以和难”。
第二,谷圭的纹饰模仿谷粟,“其饰若粟文然”。
第三,谷圭的标准尺寸是“七寸”。
这三条,构成了后世制作谷圭的基本规范。
明代制度对谷圭的使用有明确规定。
据《明史·舆服志》记载,皇后冠服中配“玉谷圭,长七寸,剡其上,瑑谷文,黄绮约其下,韬以黄囊,金龙纹”。
皇妃则用“次玉圭,瑑谷文,以配鞠衣”。
也就是说,按照明代官方制度,皇后所用的玉谷圭,长度应该是“七寸”。
这个“七寸”用的是哪种尺,是解开尺寸之谜的关键。
明代通行的尺制并非单一系统。
万历年间的端清世子朱载堉在《乐律全书》中详细记载了当时使用的三种尺:一曰钞尺,即裁衣尺,与大明宝钞纸边外齐;二曰曲尺,即营造尺,与宝钞黑边外齐;三曰宝源局铜尺,即量地尺。
这三种尺的长度各不相同。
据朱载堉的考证和后世学者的换算,明代裁衣尺一尺约合三十四厘米,营造尺一尺约合三十二厘米,量地尺一尺约合三十二点七厘米。
而周尺,作为明代礼制中“复周礼”所依据的古尺,一尺约合二十二厘米左右。
明代人自己对此也有清醒的认识。
明末朱之瑜在《朱氏舜水谈绮》中明确写道,“明朝裁缝尺陆寸肆分弱”,即明人所谓的“周尺”一尺相当于明代裁衣尺的六寸四分。
按照裁衣尺一尺三十四厘米计算,“周尺”一尺大约是二十一点八厘米。
如果以周尺一尺约二十二厘米为标准,七寸就是十五点四厘米。
这恰好接近那件最短的玉谷圭——十六点三厘米。
那么,另外三件呢?
二十二点四厘米、二十二点五厘米、二十三点二厘米。
如果按裁衣尺一尺三十四厘米计算,七寸是二十三点八厘米。
二十三公分二,距离这个数值只差零点六厘米。
二十二点四和二十二点五,则介于周尺七寸和裁衣尺七寸之间,更像是某种折中的产物。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的那件玉谷纹圭,被标注为“高二十三公分二,宽四公分四,厚一公分”,玉为深绿色,扁平状,上端尖首,下端平直,两面减地凸起五竖行谷纹,共琢刻一百零八个谷纹,系管钻阳纹,形制仿战国和西汉时期的玉圭。
这件玉圭的尺寸和纹饰,与定陵出土的四件玉谷圭中最大的一件相符。
一百零八个谷纹,五竖行排列,每一颗谷粒都经过管钻和减地两道工序,在深绿色的玉面上凸起如粟,摸上去有细密的触感。
这种琢制方式本身就透露了信息。
谷纹的形态和工艺,明显是在模仿战国和西汉时期的古玉。
明代中后期,复古思潮盛行,仿古玉器大量出现,琢制谷纹圭成为一种风气。
明代十分流行谷纹圭,且多出于女性墓中。
定陵出土的四件玉谷圭全部出自两位皇后的随葬品,正与这一趋势吻合。
从这个角度看,制作这些玉圭的工匠,是有意识地在“做古”,在形制、纹饰上向《周礼》所描述的谷圭靠拢。
但问题恰恰出在“做古”的尺寸上。
工匠们显然知道制度规定的是“七寸”。
问题在于,他们用的是哪一把尺?
朱载堉在《乐律全书》中记录了一段耐人寻味的话。
他考证“周尺八尺为步”,用宝源局铜五尺作为基准,将铜尺均分为八十段,每段为周尺之一寸,十寸为尺,通长八十寸,是为一步,“无欠无余”。
但接着他又说,“见今常用官尺有三种,皆国初定制,寓古法于今尺者也。
世人止知今尺而已,岂知寓古法哉?”
这段话表明,在朱载堉所处的时代,明代官方虽然保留了三种尺的换算关系,但“世人止知今尺”——大多数人只知道日常使用的营造尺或裁衣尺,对周尺的实际长度已经不甚了然。
考古人员在测量四件玉谷圭后发现的,正是这种“世人不识周尺”的制度性偏差。
如果严格按照周尺七寸(约十五点四厘米)制作,四件玉圭应该长度一致。
但实际出土的四件,长度从十六点三厘米到二十三点二厘米,跨越了将近七厘米的差距。
最短的一件勉强符合周尺七寸的规制,其余三件则接近裁衣尺七寸的长度。
这说明在制作这些随葬玉圭时,工匠们虽然知道“七寸”这个数字,但对“七寸”究竟是多长,实际上已经缺乏统一、严格的标准。
裁衣尺作为日常生活中最常用的尺,其影响力渗透到了宫廷礼器的制作中。
这不是孤例。
明代制度文本中对“周尺”的推崇,与实际制作中对裁衣尺等日常用尺的依赖,构成了一个持续存在的张力。
朱载堉在《乐律全书》中不厌其烦地考证古尺,正是因为当时的礼制实践已经偏离了文本规定。
定陵出土的四件玉谷圭,以实物形态记录了这一偏离。
需要指出的是,考古人员当时测量所使用的工具和标准,本身也经过了现代计量单位的转换。
十六点三厘米、二十二点四厘米、二十二点五厘米、二十三点二厘米——这些数字是二十世纪中叶的钢尺所量出的结果。
但在明代工匠手中,这些玉圭的制作依据是当时的尺。
如果我们把出土尺寸还原为明代的尺制,最短的一件十六点三厘米,按周尺一尺约二十二厘米计算,大约是七寸四分;按裁衣尺一尺约三十四厘米计算,大约是四寸八分。
最长的一件二十三点二厘米,按周尺计算,超过一尺;按裁衣尺计算,约六寸八分,接近七寸。
这种还原本身就说明,四件玉圭并非按照同一种尺制作,甚至可能不是同一批工匠、同一时期完成的。
定陵的营建始于万历十二年,玉圭的制作时间应该在此之前或与此同时。
万历皇帝十岁登极,万历六年册立孝端皇后,当时他十六岁。
如果那件最长的谷纹圭确实是迎娶孝端皇后时的“彩礼”,那么它的制作年代可以追溯到万历六年之前,即十六世纪七十年代。
而孝靖皇后的祔葬是在万历四十八年之后,天启年间才完成。
两位皇后的随葬品可能来自不同的制作批次,使用不同的尺制标准,这本身就造成了尺寸的不统一。
考古人员在测量后“连说不对”,并非因为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而是因为实物与文本之间的缝隙暴露了一个历史事实:明代官方礼制中对“复周礼”的标榜,在具体的制作实践中并未得到严格贯彻。
周尺作为一种理想化的古尺,在制度文本中享有至高地位,但在工匠的作坊里,裁衣尺才是他们最熟悉的工具。
他们用裁衣尺的刻度去理解“七寸”,制作出来的玉圭自然就偏离了周尺的标准。
这种“偏离”不是错误,而是一种制度与实践之间的常态。
明代中后期,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和市民社会的兴起,日常生活的尺度——裁衣尺所代表的尺度——正在挤压礼制理想的空间。
定陵地宫中的四件玉谷圭,以它们的实际尺寸,记录了这一挤压的过程。
更深一层看,四件玉谷圭的长度差异,还揭示了明代宫廷用玉制度中的一个根本性矛盾。
制度规定谷圭“长七寸”,却没有明确规定这个“七寸”用哪把尺来量。
在理论上,周尺是礼制的基准;在实践上,工匠手中握着的却是裁衣尺。
当制度文本从朝廷颁布到工匠作坊的过程中,尺度的定义发生了微妙而持续的滑动。
这种滑动在文献中往往不留痕迹,只有在实物出土时,才会以尺寸差异的方式暴露出来。
四件玉谷圭中,最短的那件十六点三厘米,最接近周尺七寸的标准。
它可能出自一位严格遵循古制的匠人之手,也可能是在某种特殊场合下制作的。
其余三件则更贴近裁衣尺的尺度,反映了明代后期礼器制作中日常用尺的实际影响力。
它们并排陈列在棺床上,沉默地记录了两种尺度体系在同一座陵墓中的共存与冲突。
定陵的发掘已经过去六十余年。
四件玉谷圭如今分别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和定陵博物馆。
它们安静地躺在展柜中,谷纹在灯光下微微凸起,一百零八颗谷粒排列整齐,仿佛还在等待有人用一把正确的尺去测量。
但“正确”的尺,本身就是一个历史的问题。
那把尺不在展柜里。
它在朱载堉的书中,在《明史·舆服志》的字里行间,在十六世纪工匠握过的手里,在裁衣尺与周尺之间那段无法弥合的距离中。
考古人员量完尺寸后连说的那个“不对”,最终指向的不是某一件玉圭的误差,而是一整套礼制理想在现实尺度中的变形。
灯光下,深绿色的玉面微微反光。
一百零八颗谷粒,每一颗都经过了管钻的旋转和减地的打磨。
管钻转动的速度、减地磨去的厚度,都取决于工匠手上的力道。
而那力道,是由他每天使用的尺所塑造的。
他量七寸的时候,用的是哪一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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