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车厅电子屏又跳了晚点。

邓璐瑶拖着行李箱站在检票口,一遍遍刷手机。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朱梦瑶退群的通知。

傅晨曦低声说,她可能真不来了。

邓璐瑶脸涨得通红,把车票攥出褶皱。

三天前,她们还在宿舍为高原路线争得面红耳赤。

朱梦瑶说那地方没信号没医院,不能拿命赌。

没人听。

广播响起,邓璐瑶回头望进站口,人群里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几天后,电话真的打来了。

哭着,求着。

朱梦瑶看了一眼,直接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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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毕业聚餐那天,天热得厉害。宿舍四个人,最后一次凑齐吃火锅。

邓璐瑶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说,毕业旅行去高原吧,我看中一个地方,湖蓝得跟假的似的。

傅晨曦嘴里嚼着毛肚,含含糊糊说行啊。郭美琪更兴奋,说能拍好多视频,说不定能火。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吭声。

邓璐瑶看了我一眼,朱梦瑶,你那个账号不是有两万粉吗?到时候视频剪出来,肯定爆。

这就是她的风格。先斩后奏,先把话说满,让你没法拒绝。

我说,高原不比别处,得先做功课。

邓璐瑶撇嘴,你就是想太多。

我没接话,但心里已经开始算账。

路费、住宿、氧气瓶、保险,还有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们四个都是刚毕业的,手里没几个钱,家里也都是普通人家。

那顿火锅吃到一半,邓璐瑶已经建好了群,名字叫高原小分队。她让我负责剪视频,让郭美琪负责直播,让傅晨曦管账。她自己呢,总指挥。

我放下筷子,说,我还没说要去。

桌上安静了一下。

邓璐瑶笑着说,你别扫兴嘛。

我说,那边雨季容易塌方,我们又没有经验。

刘高驰在群里冒了泡,说他开车去过高原,有他在,没事。

傅晨曦和郭美琪马上附和,对啊对啊,有高驰哥呢。

我看着她们三个,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四年同窗,到这个节骨眼上,谁也没认真想过安全问题。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打了个结。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翻出母亲以前在高原医疗队的工作笔记。

纸张都黄了,里面密密麻麻写着病例。

肺水肿、脑水肿、失温。

她说过,人在高原上,说没就没了。

我把那些笔记拍照存进手机,又查了那条路线的天气和路况。雨季,塌方,信号盲区。越查越心凉。

第二天早上,邓璐瑶在群里发了个转账二维码,每人先交两千,多退少补。

傅晨曦和郭美琪很快就转了。

我盯着那个二维码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

中午在食堂碰见邓璐瑶,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去。

她筷子啪地一放,你不去?那视频谁剪?

我说,你可以自己学。

她脸沉下来,朱梦瑶,四年室友,这点忙都不帮?

我低头扒饭,没回她。

她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响。

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我嚼着嘴里的米饭,觉得有点硬,咽不太下去。

回到宿舍,傅晨曦凑过来,说,梦瑶,你别跟璐瑶置气,她就是性子急。

我说,我没置气。

傅晨曦说,那你就一起去嘛,大家好不容易聚一次。

我看着她,说,晨曦,你查过那边的路况吗?你知道海拔多少吗?

她愣了一下,摇头。

我说,四千五。你知道高反是什么感觉吗?

她不说话了,坐回自己床上,低头刷手机。

郭美琪从上铺探出脑袋,说,哎呀,人家刘高驰去过,有经验,怕什么。

我说,他去的哪儿?

郭美琪说,不知道,反正他说去过。

我没再问。有些话,说了也白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打开群,打了一行字:我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发完就退了群。

手机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震。邓璐瑶的私信,傅晨曦的私信,郭美琪的私信。我一个没点开,把手机扣在桌上。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绿豆汤。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我的脸,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放下碗,说,妈支持你。

我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的,甜的。窗外的蝉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02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多了几十条消息。

邓璐瑶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有些人啊,平时装得挺热心,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没点名,但谁都知道说谁。

傅晨曦给我发了十几条语音,我没点开。郭美琪发来一段文字:梦瑶,你真的不去了吗?璐瑶都生气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上午去学院办离校手续,在楼道里碰见邓璐瑶。她看见我,扭头就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离校单。

旁边路过的同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继续往前走,该盖章盖章,该签字签字。辅导员沈海波看了我一眼,说,最近跟室友闹矛盾了?

我说,没事。

他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回到宿舍,邓璐瑶不在。傅晨曦和郭美琪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堆快递盒子。

郭美琪说,我们买了冲锋衣和登山杖,你要不要看看?

我说,不用了。

傅晨曦说,梦瑶,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我摇头。

她叹了口气,说,那好吧。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之前拍的素材。我有剪视频的习惯,毕业季攒了不少片段,本来想着做一个纪念视频。

剪到一半,邓璐瑶推门进来。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到自己桌前,把包往桌上一摔。

宿舍里安静得只剩键盘声。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朱梦瑶,你那个账号,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我说,干什么?

她说,发视频啊,你不是有两万粉吗?我拍的素材,你帮我剪一下,用你账号发。

我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她。

她说,反正你也不去,就当帮个忙。

我说,不借。

她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那个号是我自己做的,内容都是我拍的。

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

我没回她,继续剪我的视频。

她在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摔门出去了。

傅晨曦小声说,梦瑶,你干嘛呀,借她用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我说,那是我的东西。

傅晨曦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租车平台。

短信说,您预订的车辆已确认,取车时间某月某日,取车地点某车站,紧急联系人朱梦瑶。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没有租车。

我打开电脑,登录那个租车平台,用手机号找回密码,看到了订单详情。

预订人写的是邓璐瑶,用车人写的是刘高驰,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我。预订用的身份证信息,也是我的。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半天没动。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团。

我拿起手机,给邓璐瑶发了一条消息:你用我身份证租车了?

她没有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马上取消。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句: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说:你冒用我身份信息,这叫不是大事?

她说:你别小题大做,就是填个紧急联系人。

我说:你马上取消,不然我找平台申诉。

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你爱咋咋地。

我把手机放下,手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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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给租车平台打了电话。

客服查了订单,说预订时用的是我的身份证信息,紧急联系人也是我。我说我没授权,要求取消订单。

客服说需要核实,让我等回复。

挂了电话,我又给民宿平台打了过去。果然,邓璐瑶也用我的信息订了民宿,三间房,五晚。

我一家一家打过去,一家一家说明情况。

打到第三家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但心口堵得慌。

中午,母亲打来电话。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声音很急。

她说,梦瑶,你那个室友是不是疯了?高原上乱用别人身份证,出了事谁负责?

我说,妈,我在处理。

她说,你听我的,离她们远点。当年我们医疗队有个小姑娘,就是跟朋友去高原,觉得自己身体好,结果肺水肿,没救回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

我说,妈,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你随你爸姓朱,脾气也随他,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但这次你做得对。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响得清脆。

下午,我去了辅导员办公室。

沈海波正在批材料,看见我进来,放下笔。

我说,沈老师,有件事我得跟您报备一下。

他示意我坐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邓璐瑶要去高原,我不同意,退了群。然后她用我的身份证订了车和民宿,把我写成紧急联系人。

沈海波听完,皱了皱眉,说,你跟她沟通了吗?

我说,沟通了,她不取消。

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已经联系平台申诉了。如果她不取消,我会报警。

沈海波点点头,说,你做得对。这种事不能含糊。我回头找她谈谈。

我说,谢谢沈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回到宿舍,邓璐瑶正在收拾行李。冲锋衣、登山鞋、防晒霜,摊了一床。

她看见我,冷笑了一声,你去辅导员那儿告状了?

我说,我只是报备。

她说,朱梦瑶,你可真行。四年室友,你至于吗?

我说,你用我身份证的时候,想过至于吗?

她把一件衣服摔进行李箱,说,行,你等着。

我没理她,坐到自己的桌前,打开电脑。

傅晨曦和郭美琪都不在。宿舍里只有她翻东西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的。

过了一会儿,她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说,你放心,我不会取消的。你爱报警就报警。

我说,好。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她说,朱梦瑶,你以后别后悔。

我说,你路上小心。

她摔门走了。

门板震了一下,墙上的挂钩晃了晃。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空了的床位。她的枕头上还留着一根长头发,在光线下泛着棕色。

我拿起手机,把聊天记录、订单截图、平台申诉的编号,全部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04

接下来的两天,宿舍里只剩我和傅晨曦。

郭美琪搬去跟邓璐瑶住了,说是方便一起出发。傅晨曦没走,但也不太跟我说话。

她偶尔会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没主动开口。有些事,说多了没意思。

第三天早上,我收到平台回复,说订单已冻结,需要预订人本人操作才能取消。

我给邓璐瑶发了截图,她没回。

我又发了短信,还是没回。

下午,我在图书馆还书,碰见郭美琪。她抱着一摞旅行杂志,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

她说,梦瑶,你真不去啊?

我说,不去。

她说,其实璐瑶也挺不容易的,她就想拍个好视频,毕业了找个好工作。

我说,那也不能拿命去换。

她撇了撇嘴,说,哪有那么严重。

我看着她,说,你查过那边的海拔吗?

她说,三千多吧。

我说,四千五。你知道四千五是什么概念吗?我们学校后面的山才两百米。

她不说话了,抱着杂志走了。

晚上回到宿舍,傅晨曦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她说,梦瑶,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璐瑶让我问你,能不能把身份证借她用一下,就办个入住,回来就还。

我说,不行。

她说,她说你不借的话,她就不带我去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难过。四年的室友,到最后,连一句真话都听不进去。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大一刚入学的时候,邓璐瑶帮我搬行李,累得满头大汗。

傅晨曦给我带了一个月的早饭,因为我起不来。

郭美琪在我生病的时候,跑了三条街给我买药。

这些事我都记得。

但一码归一码。

我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没事,你放心。

她秒回:好,早点睡。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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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邓璐瑶、傅晨曦、郭美琪约在火车站碰头。刘高驰开车来接。

我是在后来才知道这些的。当时我正在家里,帮我妈收拾阳台上的花盆。

手机放在客厅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看,是租车平台发来的通知:您的申诉已受理,订单已冻结。同时提醒,紧急联系人信息需本人确认。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去阳台搬花盆。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郭美琪发来的消息:梦瑶,你真不来啊?我们在车站了。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璐瑶说,你要是不来,以后就别联系了。

我还是没回。

中午,我妈做了炸酱面。我吃了两碗,出了一头汗。

我妈说,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多。

我说,饿了。

她笑了笑,没再问。

下午两点,我打开电脑,准备把之前剪了一半的毕业视频做完。刚打开软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邓璐瑶:朱梦瑶,平台的事是你搞的吧?

她又发了一条:你行,你真行。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后来傅晨曦告诉我,那天在车站,邓璐瑶一直站在检票口,盯着进站的人群看。她刷了无数次手机,看了无数次群消息,但那个群已经少了一个人。

广播开始检票的时候,邓璐瑶的手机响了。是租车平台的短信,通知她订单已被冻结,无法取车。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车票,脸涨得通红。

傅晨曦说,璐瑶,要不我们别去了?

邓璐瑶没说话。

刘高驰在旁边催,走不走啊?不走我走了。

郭美琪说,走吧走吧,来都来了。

邓璐瑶把车票塞进兜里,拖着箱子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进站口。

人群里没有我。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傅晨曦说,她走得很慢,像是等着谁喊她。但没有人喊。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邓璐瑶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别后悔。

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白花花一片。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大一报到那天,邓璐瑶站在宿舍门口冲我笑。

大二冬天,我们四个挤在一张床上看电影。

大三暑假,她们帮我过生日,蛋糕糊了一脸。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6

她们出发后的第二天,我一整天没收到消息。

群里安静了,朋友圈也没有更新。我刷了几次,退了出来。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剪视频,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邓璐瑶。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接。

铃声停了。

过了十几秒,又响了。

还是她。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放在一边。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第三次,第四次。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天阴着,风很大,晾衣架上的衣服被吹得乱晃。

第五次来电。

我回到屋里,拿起手机,按掉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是邓璐瑶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救我。

后面跟着一串定位,模糊的,断断续续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脸色,问,怎么了?

她说,谁的电话?

我说,同学。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回了厨房。

我走到房间里,关上门,坐在床边。

手机又响了。还是邓璐瑶。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她冒用我的身份证,她在群里骂我,她发朋友圈暗讽我,她说我自私,她说我以后别后悔。

然后我又想起大一那年,她帮我搬行李,累得坐在台阶上喘气。想起她半夜胃疼,我给她倒热水。想起她失恋的时候,趴在我肩膀上哭。

手机还在响。

我按掉了。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关了机。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越来越暗,风把雨吹到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水痕。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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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开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屏幕上跳出十几条未接来电,全是邓璐瑶的。还有几条短信,傅晨曦发的,郭美琪发的,内容都差不多:出事了,快回电话。

我没有回拨。

我打开电脑,找出之前保存的订单信息。车牌号,路线,民宿地址,还有刘高驰的电话。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接线员问我什么情况。我说,我的同学在高原自驾,可能遇到危险了。我把车牌号、路线、最后的定位信息都报了过去。

接线员说,会联系当地救援。

挂了电话,我又查了当地救援队的电话。母亲以前在高原医疗队工作过,她教过我,遇到高原事故,要找当地救援队,比等公安快。

我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人姓叶,声音很粗。我说了情况,他问,你是家属?

我说,我是同学。

他说,你同学几个人?什么症状?

我说,四个人,有人高反,有人失联。具体我不清楚,但定位显示在某个垭口附近。

叶队长说,知道了,我们马上出发。

我说,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我盯着手机屏幕,它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再亮。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叶队长打来电话,说已经找到车了,四个人都在,有一个高反严重,需要送医。

我说,谢谢你们。

他说,你是报警人?留个名字。

他说,那行,有需要再联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又跳出邓璐瑶的来电。

我看着那个名字,没有接。

它响了很久,然后停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出来,说,饿不饿?锅里有粥。

我说,不饿。

她说,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有点累。

她没再问。

我端着水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继续剪视频。

鼠标在时间线上来回拖动,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大一的军训,大二的春游,大三的跨年,大四的毕业照。四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视频保存,关掉了软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我划掉了。

08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看到朋友圈炸了。

邓璐瑶发了一条长文,配了几张图。图里是高原的风景,灰蒙蒙的天,泥泞的路,还有一张截图,是我的拒接记录。

她写道:某些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出了事,连电话都不接。四年室友,还不如陌生人。

下面的评论已经上百条。有人骂我冷血,有人说我自私,有人问是谁。

傅晨曦和郭美琪都点了赞。

我看了几秒,退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手机开始震。陌生的号码,一个接一个。短信也来了,全是骂人的话。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面。

中午,辅导员沈海波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很严肃,说,朱梦瑶,你看到网上的帖子了吗?

我说,看到了。

他说,你下午来一趟办公室,把情况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说,谁啊?

我说,辅导员。

她说,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我去趟学校。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下午两点,我到了沈海波的办公室。邓璐瑶也在,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她看见我,别过头去。

沈海波让我坐下,说,你们俩的事,我都听说了。现在网上闹得很大,学院很重视。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要把事情说清楚。

邓璐瑶不说话。

沈海波说,邓璐瑶,你先说。

她低着头,说,她拒接我电话,见死不救。

沈海波看着我,说,朱梦瑶,你说。

我打开手机,把文件夹里的东西一个一个点开。

群聊记录,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身份证冒用的订单截图。平台申诉的受理编号。报警通话的记录。救援队叶队长的联系方式。

我把手机递给沈海波。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邓璐瑶。

他说,邓璐瑶,这些你怎么解释?

邓璐瑶的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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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邓璐瑶盯着我手机屏幕上的截图,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海波把手机还给我,说,朱梦瑶,你先回去,我跟邓璐瑶谈谈。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邓璐瑶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朱梦瑶,你为什么要报警?

我回头看她。

她说,你既然不接我电话,为什么还要报警?

我说,一码归一码。

她愣住了。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我走了几步,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郭美琪发来的消息。她说,梦瑶,对不起,我直播的时候录到了璐瑶说的话。

我点开她发来的视频。

画面很晃,是高原上的某个夜晚。邓璐瑶的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她说,我就是用了她的身份证怎么了,她又不会少块肉。

她又说,朱梦瑶那个人,假清高,我早就看不惯了。

她还说,你们放心,回去我就说是她见死不救,看她以后怎么做人。

视频到这里断了。

郭美琪又发来一条消息:我不知道会闹这么大,我本来不想发的。

我说,你留着吧,有用。

她说,你不怪我?

我说,不怪。

她发了一个哭脸的表情。

我锁了屏,继续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邓璐瑶。

我看着那个名字,按掉了。

然后我发了一条消息给她:帖子删了,我可以不追究。

晚上,我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她坐在餐桌前,看着我,说,事情解决了?

我说,差不多了。

她说,那个姑娘,以后别来往了。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吃饭。

我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10

三天后,邓璐瑶的帖子删了。

她发了一条新的,说是自己情绪激动,表述不当,向朱梦瑶同学道歉。

评论区有人骂她,有人挺她,吵成一团。

我没看,也没转发。

又过了两天,有人敲门。

我妈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眼圈红红的。

她说,我是邓璐瑶的妈妈,肖菱。我来替璐瑶道个歉。

我妈站在门口,没让她进来。

肖菱说,孩子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妈说,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

肖菱的眼泪掉下来了,说,是我没教好。

我妈说,你回去吧,东西我们不要。

她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我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说,你那个室友,以后别再联系了。

我说,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打开手机,把邓璐瑶、傅晨曦、郭美琪的联系方式全部删了。

然后我打开电脑,把之前剪好的毕业视频导出来,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大学四年”。

我没有看第二遍。

晚上,我收拾抽屉,翻出一张毕业照。四个人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面,笑得灿烂。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去,扣在抽屉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有接。

它响了一会儿,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黄黄的一团。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关了灯,躺下来。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暗了。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