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罗卫东在阳台压着嗓子打电话。
首付还差二十万,你再等等,哥想办法。
我拉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件往行李箱里塞。
他冲进来,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半边脸,表情我看不太清。
我说,离婚。
他愣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行李箱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衣柜里还挂着他的外套,我没有动。
01
那天是周六。罗高邈请全家去新开的火锅店吃饭。他难得主动请客,我心里其实就犯嘀咕。
包间里热气腾腾。婆婆谢玉娥早早就坐在主位上,公公罗满仓挨着她。罗高邈和魏娅楠坐在对面,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罗卫东最后一个到。他刚跑完长途,胡子拉碴的,在门口拍了两下身上的灰才进来。
“哥,坐这儿。”罗高邈站起来拉椅子,格外殷勤。
我挨着罗卫东坐下,顺手把他面前的碗筷用茶水烫了一遍。这个动作我做了二十年,早成了习惯。
菜刚上齐,罗高邈就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个事想跟家里商量。”
魏娅楠在旁边笑,手搭在他胳膊上,轻轻晃了晃。
“我和娅楠看中了一套房子,在城东新区,一百四十平,大平层。”
婆婆立刻接话:“好事啊,早该买了,租房子哪像个家。”
罗高邈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房子是好,就是首付还差些。总价两百三十万,首付四成,九十二万。我们手头凑了五十二万,还差四十万。”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火锅咕嘟咕嘟翻着泡,热气模糊了对面人的脸。
婆婆筷子一放,转向罗卫东:“老大,你弟买房是大事。长兄如父,你爸跟我的意思是,你们帮着凑一凑。”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罗卫东低着头,拿筷子戳碗里的蘸料,戳了两下,才闷声说:“我回去跟雪梅算算。”
罗高邈赶紧接话:“哥,不用你们全出,有多少算多少,算我借的,回头一定还。”
魏娅楠也笑盈盈地给我夹菜:“嫂子,以后你们来城里,就住我们那儿,房间多。”
我把菜拨到一边,没动筷子。四十万。便利店一年到头才挣多少,我心里清楚。
“妈,”我放下茶杯,“高邈买房我们该帮。但四十万不是小数目,总得容我们商量商量。”
婆婆脸色沉了沉。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眼睛看着桌面。
“雪梅啊,当年你弟十六岁就辍学,打工供你大哥学车。要不是他,你大哥现在还在工地上搬砖。这个恩,咱们家不能忘。”
这话我听了二十年。每次家里要钱,婆婆就把这事搬出来。
罗高邈放下筷子,脸上那点笑全没了。
“妈,说这些干啥。”他嘴上拦着,眼睛却瞟着罗卫东。
罗卫东的耳根红了。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临走时婆婆把我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跟你爸的养老钱,二十万,都给高邈了。你们是老大,不能眼看着不管。”
存折边角磨得起毛。我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出了包间。
回家的路上,罗卫东开着车,一句话没有。我坐在副驾驶,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你弟买房,你打算出多少?”我开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回头再说。”
“罗卫东,你跟我说实话。”
他手指敲着方向盘,一下一下的。“那是我亲弟。”
“我知道是你亲弟。可咱家有多少钱你也清楚。晓彤刚工作,以后结婚要不要钱?你爸妈养老要不要留一手?”
他不吭声了。车拐进小区,停在楼下。他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不出,行了吧。”
我下了车,把车门关上。他在车里又坐了十分钟才上来。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罗卫东背对着我,呼吸声很轻,我知道他也没睡。
第二天我去店里,翻开流水本,发现上个月有笔两万块的转账,收款人是个陌生账户。我拿手机查了半天,没查出来是谁。
心里那根弦,开始绷紧了。
02
接下来半个月,罗卫东跑了两趟长途。他不在家,我反而松了口气。
店里生意照常。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进货、理货、收银,我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那两万块转账,我越想越不对劲。
趁着一个下午没什么客人,我把近半年的流水从头翻到尾。翻了两个多小时,眼睛都花了。
结果让我后背发凉。
从半年前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一到两笔大额转账。五千、一万、两万。收款账户全是同一个。加起来,将近八万。
我把本子合上,坐在收银台后面发了半天呆。门外有人喊买烟,我愣是没听见。
“雪梅?雪梅!”隔壁五金店的老赵探头进来。
我回过神,给他拿了烟。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几笔转账的日期抄在手机备忘录里。
罗卫东跑长途回来那天,我特意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他进门闻着味儿,脸上松快了些。
“今天伙食这么好?”
我没接话,给他盛了碗饭。等他吃了半碗,我才开口。
“罗卫东,我问你个事。”
他筷子一顿。
“流水本上那些转账,转给谁了?”
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红烧肉上的油滴在桌上。他拿纸擦了擦,慢吞吞地说:“朋友周转,回头就还。”
“哪个朋友?叫什么?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
“八万块,你一声不吭转出去。罗卫东,你当我是傻子?”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碗里的饭粒蹦出来两粒。
“朋友有难处,我帮一把怎么了?我又不是乱花!”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躲开了,低头扒饭,吃得特别快,好像想把这事赶紧咽下去。
那天晚上他打呼噜特别响。我睡不着,翻了他的手机。
密码还是晓彤的生日。他从来没改过。
微信里有个群,叫“一家人”。成员四个:罗卫东、罗高邈、魏娅楠、谢玉娥。没有我,也没有公公。
往上翻聊天记录。罗高邈发了好几条语音,我点开一条,音量调到最低,贴在耳朵上。
“哥,这个月月供还差五千,你先帮我垫一下。”
“哥,物业费要交了,三千六。”
“哥,娅楠看上一个沙发,两万八,你看……”
罗卫东的回复一律是:“好。”
“哥给你转。”
“别急,我想办法。”
我一条一条翻,手指越划越快,心跳越来越沉。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罗高邈说认购书签了,月底之前要交首付。
罗卫东回了一句:“我再凑凑。”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第二天我跟店里请了半天假。我跟罗卫东说去批发市场进货,其实打车去了城东新区。
售楼处装修得金碧辉煌。我站在马路对面,看见罗高邈和魏娅楠从一辆白色轿车里下来,手挽着手进了售楼处。
魏娅楠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隔着马路都看得见。
我在对面的奶茶店坐了整整一下午。他们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红色文件夹。
罗高邈搂着魏娅楠的腰,在售楼处门口拍了张合影。魏娅楠举着文件夹,比了个剪刀手。
天快黑了。我打车回家,路上给罗卫东发了条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吗?”
“跑车,不回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车窗外一盏盏路灯亮起来。车窗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眉头皱得紧紧的。
回家以后,我把罗卫东的工具箱从床底下拖出来。他放东西从来瞒不过我,因为他不长记性。
工具箱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转账凭证,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最近一张是上周的,五万块。收款人:罗高邈。
我把凭证塞回去,把工具箱推回原位。坐在床边,手有点抖。
03
罗卫东第二天傍晚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擦货架,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他换了鞋,往沙发上一瘫。“累死了。”
我把抹布往桶里一扔,水花溅到地上。
“罗卫东,你弟那个首付,你凑了多少了?”
他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没凑。不是说了不出嘛。”
“那你工具箱里那个信封是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坐直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你翻我东西?”
“那是咱俩的钱。我连看一眼都不行?”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那是我自己挣的!我跑车挣的钱!”
“你跑车挣的钱不是夫妻共同财产?我开店挣的钱呢?我花过一分在你弟身上吗?”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当年要不是高邈,我连车都开不上。现在他有难处,我能看着不管?”
“他有难处?买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叫难处?租房子住就不能活了?”
“雪梅,你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罗卫东,你摸摸良心,这些年你弟跟你妈从咱家拿走多少了?你爸住院我们出的钱,你弟结婚我们出的彩礼,哪次少过?”
他别过脸去,不看我。
门铃响了。我还没动,门外就传来婆婆的声音。
“老大,开门,是我。”
罗卫东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跑去开门。婆婆谢玉娥走进来,身后跟着公公罗满仓。
婆婆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布袋子往茶几上一搁。
“雪梅啊,我听说你不愿意帮高邈?”
我深吸一口气。“妈,不是不愿意帮。四十万,我们真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你们那个店开了多少年了,能没攒下钱?”
“店里的钱要进货,要周转……”
婆婆打断我:“你别跟我说这些。我问你,晓彤的嫁妆你留了多少?拿出来应应急不行吗?”
我愣住了。晓彤的嫁妆,是我从她出生起,每年存一点,攒了二十二年。
“妈,那是给晓彤的。”
“晓彤还小,不着急。高邈买房是大事,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公公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了口。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大,你弟当年为了你,十六岁就下学去工地上扛水泥。你妈跟我这辈子就这点心愿,看着你弟有个像样的家。你们要是实在为难……”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那就算了。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儿子。”
罗卫东站在那儿,肩膀塌了下去。他看着公公,又看看婆婆,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让我心寒。他不是在征求我同意,他是在求我妥协。
“罗卫东,”我站起来,声音很平,“你要是敢动晓彤的钱,咱俩就离婚。”
婆婆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说什么?离婚?你敢!你嫁进罗家二十年,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
“妈,您别逼我。”
“我逼你?我逼你什么了?我儿子挣的钱,想给谁花给谁花,轮得到你管?”
罗卫东终于开口了。他站在婆婆和我之间,两只手举着,像个和事佬。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妈,你们先回去。这事我再跟雪梅商量。”
婆婆哼了一声,拿起布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雪梅,我把话放这儿。你要是敢因为这事跟老大离婚,这个店你也别想安生开。”
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罗卫东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甩开了。
“你别碰我。”
“雪梅,你听我说……”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你爸妈逼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低下头。“那是我爸妈。”
“那我呢?我是谁?”
他没回答。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我睡在晓彤以前的房间,抱着她的枕头。
枕头上还有她小时候用的洗发水的味道。我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罗卫东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
“雪梅,我不动晓彤的钱。你放心。”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放心?我放什么心。
04
罗卫东嘴上说不动晓彤的钱,但我知道这事没完。他那个性格,不把弟弟的事办妥了,连觉都睡不踏实。
果然,没过几天,我就发现家里的房产证不见了。
那天下午我找户口本办店里的营业执照年审,翻遍了抽屉都没找着。房产证明明一直跟户口本放在一起,怎么会没了?
我把家里所有的柜子、抽屉、箱子全翻了一遍。最后在罗卫东的衣柜顶层,找到了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房产证,还有一沓银行贷款合同。
我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贷款金额:六十万。贷款用途:经营周转。抵押物: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贷款日期:三个月前。
最后一页的签字栏里,我的名字赫然在目。
那笔迹,乍一看像我的,但仔细看,起笔和收笔都不对。我签了二十年的名,自己的字什么样,我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罗卫东的字。他模仿了我的笔迹。
我拿着那沓合同,手抖得厉害。纸页哗哗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晚上罗卫东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桌上摊着那沓合同,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翻我东西翻上瘾了是吧?”
“罗卫东,你伪造我的签名,拿房子去抵押。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他站在门口,没换鞋,也没脱外套。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不耐烦。
“我有什么办法?高邈那边催得急,我又拿不出那么多钱。房子反正是咱俩的,先贷出来应应急,回头再还上就是了。”
“回头再还上?六十万,你拿什么还?你跑车一年挣多少?我开店一年挣多少?你算过吗?”
“高邈说了,等他缓过来就还。”
“他说的话你信?这些年他跟你借的钱,还过一分吗?”
他哑了。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兜里,像根木头。
我站起来,把合同叠好,装进自己的包里。
“罗卫东,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什么意思?”
“离婚。”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结婚二十年,吵过闹过,但这两个字我从来没想过。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比哭还难听。
“你至于吗?不就贷了个款吗?我又不是不还。”
“你伪造我签字,这是至于不至于的事吗?罗卫东,你把你弟的事看得比天还大,你把咱俩的家当什么了?”
“那是我弟!他当年为了我……”
“够了!”我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当年为你辍学,你欠他的,凭什么要我来还?二十年了,我跟着你还了二十年了!你爸住院我伺候了三个月,你弟结婚我出了八万,你妈哪次住院不是我跑前跑后?我欠你们罗家什么了?”
他不说话了。靠在门框上,垂着头。
我拿起手机,给晓彤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
“晓彤,吃饭了吗?”
“刚吃完。妈你声音怎么不对?”
“没事,有点感冒。”
“妈,你是不是跟我爸吵架了?”
我咬了咬嘴唇。“没有。你好好上班,别操心家里。”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罗卫东的衣服一件件扔到床上。他的外套、衬衫、裤子,全堆在那儿。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你干什么?”
“离婚。房子你要留就留,贷款你自己还。便利店归我,存款一人一半。”
“雪梅,你别冲动……”
“我冲动?罗卫东,我忍了二十年了。你弟买房你出钱,你弟结婚你出钱,你妈一句话你就把家底掏空。你什么时候想过我?想过晓彤?”
我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洗漱用品、店里要用的证件和存折。
他站在门口,一直没走开,也没进来。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泥塑。
那天晚上,我收拾到十一点。行李箱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他冲进来,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串号码,备注写着“高邈”。
我看着他手里的手机,又看看自己脚边的行李箱。
“离婚。”我说。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
05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叫了辆车,把行李箱搬到了店里。罗卫东站在门口,看着我把东西搬上车,一句话没说。
店后面有个小隔间,原来放货的,我收拾了一下,铺了张折叠床。地方小,但能住人。
安顿好了以后,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陈,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我把贷款合同和转账凭证全摆在他桌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陈律师看完材料,推了推眼镜。
“你丈夫伪造你的签名办抵押贷款,这在法律上属于无权代理。你可以主张抵押合同对你无效。”
我松了口气。
“但是,”他接着说,“如果银行能证明这笔贷款用于家庭共同经营,或者你丈夫用其他方式让银行相信你有授权,情况就比较复杂。而且你们是夫妻,婚内债务很可能被认定为共同债务。”
我心里一沉。
“那我怎么办?”
“最快的办法是协议离婚,在离婚协议里明确这笔债务由你丈夫个人承担。同时保留追究他伪造签名的权利,作为制衡。如果他将来不认账,你可以拿这个去法院起诉。”
我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罗卫东就找上门了。他喝了酒,站在店门口,眼睛红红的。
“雪梅,你回家行不行?咱们好好谈。”
“没什么好谈的。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了,你看看。”
我从柜台下面拿出那份协议,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两行就急了。
“房子归我,贷款也归我?那房子值几个钱?贷款六十万,我拿什么还?”
“你贷的款,你自己还。”
“雪梅,你不能这样。那房子是咱俩的。”
“你伪造我签字的时候,想过房子是咱俩的吗?”
他把协议往柜台上一拍。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店里嗡嗡响。
“我不签。”
“那我去法院起诉。伪造签名,你等着坐牢。”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
“你……你真要这么绝?”
“罗卫东,是你先绝的。”
他靠着柜台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哭。声音不大,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
心里不是不难受。
二十年了,这个人我再熟悉不过。
他跑长途回来累得倒头就睡的样子,他给晓彤扎辫子扎歪了的样子,他冬天把我冰凉的脚捂在肚子上的样子。
但我也记得他半夜躲在阳台打电话的样子,他偷拿钱一声不吭的样子,他模仿我签字的样子。
“罗卫东,协议你拿回去看。想好了再来找我。”
他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拿了协议,没看我,推门走了。
第二天婆婆打电话来,骂了整整半个小时。说我没良心,说我想害她儿子坐牢,说晓彤以后嫁不出去都怪我。
我听着,没吭声。等她骂累了,我说了一句:“妈,您骂完了吗?骂完了我挂了。”
她在那头喘着粗气,最后撂了一句:“你等着,这事没完。”
第三天罗卫东来了。他在协议上签了字,但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
“本人罗卫东承诺,离婚后独自承担全部抵押贷款,与刘雪梅无关。另欠刘雪梅人民币十万元整,于三年内还清。”
他签了名,按了手印。我拿过来看了一遍,也签了名。
去民政局那天是个阴天。办手续的人不多,我们排在第三个。前面一对小年轻在吵架,女的说男的骗她钱,男的说女的先出轨。吵得不可开交。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了两遍:“考虑清楚了吗?”
我说考虑清楚了。罗卫东没说话,点了点头。
钢印盖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我没看他。
出了民政局,他往左,我往右。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也回头了。
隔着十几米远,他的嘴动了动。我没听见他说什么。大概是叫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离婚以后,我把全部精力放在店里。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关门。进货、理货、收银,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晓彤打电话来问,我跟她说了实话。她在电话那头哭了一场,然后说:“妈,你做得对。”
从女儿嘴里听到这句话,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过了几个月,我从女儿那儿陆续听到些婆家的消息。罗高邈搬进了新房子,魏娅楠在朋友圈晒装修,欧式的吊灯,真皮的沙发。
罗高邈把房产中介的工作辞了,说要自己创业当老板。
婆婆在电话里跟亲戚炫耀,说小儿子有出息了。
罗卫东还在跑车,但听说经常请假。
我听了,没往心里去。离了婚,那些事跟我没关系了。
06
大半年一晃就过去了。我的店照常开着,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正在给货架补货,听见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嫂子。”
我抬头。魏娅楠站在店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着,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跟以前那个光鲜亮丽的弟妹判若两人。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边角都捏皱了。
“嫂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嫂子,你帮帮我们吧。”
我把手里的货放下,走到收银台后面。没让她进门。
“怎么了?”
她站在门槛外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最后把手里那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医院催款单。患者姓名:罗满仓。诊断:急性脑梗。住院费用:四万三千多。
“嫂子,老人的底子全被掏空了。”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门槛上。
“高邈创业赔了,房子月供断了好几个月。银行说要收房子。爸住院的钱都是借的,妈把养老金卡给高邈了,现在卡里一分钱没有。嫂子,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看着她。大半年前,她在售楼处门口举着红色文件夹笑的样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魏娅楠,我跟罗卫东已经离婚了。罗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嫂子,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你找罗卫东去。”
“找了。哥也没钱了。他跑车的钱全填进去了,还借了高利贷。嫂子,那些人天天堵在家门口,我和孩子都不敢出门。”
她说着,腿一软,跪在了店门口。
“嫂子,我求你了。你店生意好,你先借我们点,等我们把房子卖了就还你。”
我看着她跪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这个女人,当初跟着罗高邈一起逼罗卫东拿钱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今天。
“魏娅楠,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那你跪着吧。”
我转身走进店里,给市场保安打了个电话。
“老张,我店门口有人闹事,你过来一下。”
保安来得很快。魏娅楠看见穿制服的人走过来,才从地上爬起来。
“嫂子,你心怎么这么狠?”
“我心狠?魏娅楠,当初你们买房的时候,你发朋友圈晒装修的时候,你想过今天吗?你想过公公婆婆的养老钱是谁掏空的吗?”
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保安站在旁边,客气地请她离开。她退了两步,又停下来。
“嫂子,高邈说,当初要不是他辍学,哥连车都开不上。这个恩……”
“这个恩,罗卫东已经还了二十年了。还完了。”
魏娅楠站在那儿,眼泪一直流。最后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关上门,坐在收银台后面。手还有点抖。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溅起一片一片的水花。
我看着那张催款单上的数字,四万三千多。公公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
我拿起手机,翻到罗卫东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07
魏娅楠走后的第三天,罗卫东来了。
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胡子拉碴的。身上的夹克脏兮兮的,袖口磨得发亮。
他站在店门口,没进来。隔着柜台看着我。
“雪梅。”
“有事说事。”
“我爸住院了,脑梗。”
“我听说了。”
“手术做完了,但后续治疗还要钱。我拿不出来。”
他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塌着。
“罗卫东,你爸住院,你来找我干什么?”
“雪梅,我知道我没脸来。但爸他……医生说如果不继续治,可能会瘫。”
“那你就去想办法。去借,去挣,去卖房子。”
“房子已经抵押了,高邈那个房子月供都还不上,谁买?”
“那是你们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雪梅,你能不能把店抵押了,先借我点。等我缓过来一定还你。”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罗卫东,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伪造我的签字去抵押房子,我跟你离了婚。现在你爸生病,你又让我抵押店铺。你是不是觉得我刘雪梅上辈子欠你们罗家的?”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离婚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那六十万贷款你自己还。你欠我的十万,三年内还清。现在一年不到,你来找我借钱?你拿什么还?”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我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你离婚前用我身份信息做的那笔担保,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脸色刷地白了。
“你……”
“我查征信查出来的。罗卫东,伪造签名一次不够,你还来第二次。我告诉你,这笔担保我已经在法院申请撤销了。你要是再逼我,我就去派出所报案。”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我打了一拳。
“雪梅,那个担保是当时急用钱……”
“你急用钱就可以伪造我签字?你急用钱就可以把我往火坑里推?”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罗卫东,你听好了。欠我的十万,一年之内还清。还不清,我上法院告你。还有,你爸住院的钱,你去找你弟。房子是他要买的,首付是他拿的,月供是他断的。你们罗家的事,从今天起,跟我刘雪梅没有半点关系。”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雪梅,我们二十年的夫妻……”
“夫妻?你把我当夫妻了吗?你半夜在阳台打电话的时候,你偷拿家里钱的时候,你伪造我签字的时候,你把我当过夫妻吗?”
他哑了。
我转身走到货架后面,背对着他。
“你走吧。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门响。他走了。
我蹲在货架后面,抱着膝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到底没掉下来。
那天晚上,婆婆打电话来了。一接通就骂,骂得特别难听。
“刘雪梅你个丧门星!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你不得好死!你爸躺在医院里,你连看都不来看一眼!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拿着手机,听她骂。
“妈,您骂完了吗?”
“你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个儿媳妇!”
“那正好。您儿子已经跟我离婚了。您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店里,看着货架上整整齐齐的商品。
方便面、矿泉水、香烟、口香糖。
这些东西我卖了二十年,每一件我都知道进价多少、卖价多少。
我靠这间小店活了下来。靠这间小店把晓彤养大。靠这间小店,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拿起手机,给晓彤发了条消息。
“闺女,妈想你了。”
她秒回:“妈,我也想你。等我放假回去看你。”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08
日子照常过。店里的生意不咸不淡,够生活,够开销。
魏娅楠来闹过之后,街坊邻居都知道了。隔壁五金店的老赵问我怎么回事,我简单说了几句。他听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雪梅,你做得对。那种婆家,就是个无底洞。”
我没接话。对不对的,我自己心里清楚。
但晚上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公公。那个话不多的老人,每次去他家吃饭,他都会把最好的菜往我碗里夹。他从来没跟我红过脸。
现在他躺在医院里,半身不遂。我心里不是滋味。
晓彤知道了这事,专门请了两天假回来。她一进门就抱着我,抱了很久。
“妈,你瘦了。”
“没有,还是老样子。”
晚上我们娘俩躺在一张床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跟小时候一样。
“妈,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借钱。说爷爷住院要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借了吗?”
“没有。我跟他说,我刚工作,没钱。而且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闺女,你做得对。你爸那边的事,你别掺和。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妈,我爸是不是特别后悔?”
“我不知道。”
“妈,你后悔吗?”
我看着天花板,想了好一会儿。
“不后悔。就是有点难受。”
“为什么难受?”
“二十年了。就算养条狗,丢了也会难受。”
晓彤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送她去了车站。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碰见以前的邻居张姐。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话。
“雪梅啊,你前婆婆家的事你听说了没?”
“什么事?”
“那个小儿子把房子挂出去卖了。听说降了三十万都没人要。现在房价跌得厉害,他那房子买的时候就是高位。”
“还有啊,你前夫,罗卫东,听说借了高利贷。那些人跑到你前婆婆家门口泼油漆,闹得整个小区都知道了。你前婆婆气得住了院。”
“哦。”
“雪梅,你离了是对的。那种人家,早离早好。”
我提着菜篮子往家走。路过以前住的小区,我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关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那是我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现在住在里面的人,不知道是谁。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索性起来把店里的账本翻了一遍。
账面上还有十几万存款。加上离婚时分的那点钱,够我过日子的。
但我知道,罗卫东和罗高邈的事还没完。高利贷不会善罢甘休,公公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的路灯。灯光昏黄,照着一小片水泥地。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公公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罗卫东蹲在地上哭的样子,一会儿是魏娅楠跪在店门口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律师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陈律师,我那笔担保的事,什么时候能办下来?”
他很快回了。
“下周开庭。你准备好材料就行。”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后面的小隔间,在折叠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还是睡不着。
09
开庭那天是个大晴天。我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扎得利利索索。
陈律师在法院门口等我。他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见我就点了点头。
“材料都带齐了?”
“带齐了。”
庭上比我想象的顺利。陈律师把证据一件一件呈上去。转账凭证、离婚协议、欠条、还有那笔伪造签名的担保合同。
法官问了几个问题,陈律师一一回答。
最关键的证据是罗卫东自己签的那份离婚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婚内所有债务由他个人承担。
再加上担保合同上的签名明显是伪造的,法院当庭判决撤销了我的担保责任。
走出法院的时候,我觉得天特别蓝。
“刘女士,那笔欠款的事,你要不要一起起诉?”
“先不起诉。看他还不还。不还再说。”
陈律师点了点头。“那也行。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是罗卫东。
“雪梅,法院的传票我收到了。”
“嗯。”
“你真的要告我?”
“我没告你。我告的是那笔担保。欠我的十万,你什么时候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现在拿不出来。爸住院的钱都是借的。”
“那是你的事。”
“雪梅,你能不能……”
“不能。”
我挂了电话。过了几分钟,他又打过来。我没接。他又打了三次,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下午的时候,派出所打电话来,说我的报案受理了。伪造签名的事,他们已经立案。
“刘女士,你前夫的行为已经涉嫌伪造金融票证。如果他不能取得你的谅解,可能会面临刑事处罚。”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有背着书包的小孩,有穿着工装的年轻人。
日子照常过。天塌不下来。
第二天罗卫东来了。他站在店门口,没进来。脸色很难看。
“雪梅,派出所的人找我了。”
“你能不能撤案?”
“你先把欠我的十万还了。”
“我现在没钱……”
“那就等你有了再说。”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拳头。我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罗卫东,你想干什么?打我?”
他愣了一下,拳头松开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跑过来质问我?你伪造我签字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后果?”
他低下头。
“雪梅,我错了。”
我看着他。这句话,我等了二十年。
“你错了。然后呢?”
“然后……你能不能放我一马?”
“放你一马?罗卫东,你伪造我签字两次。第一次我跟你离了婚,第二次你还想让我忍?我告诉你,这次我不忍了。法院怎么判就怎么判。”
他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欠你的十万,我砸锅卖铁也还你。”
“行。我等着。”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远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晚上晓彤打电话来,问我开庭的事。我跟她说了结果。
“妈,你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就是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妈,你来我这儿吧。别在那个县城待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这条我待了二十年的街。对面的超市、旁边的五金店、拐角的包子铺。每一家我都认识,每一个人我都打过交道。
但我忽然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10
转让店铺的消息贴出去第三天,就有人来问了。
是一对年轻夫妻,三十来岁,男的以前在超市干过,女的在家带孩子。他们看中了这个地段,想盘下来继续开便利店。
价钱谈了两天,最后定下来了。转让费加存货,一共十八万。
签合同那天,年轻夫妻里的女的拉着我的手,笑得特别开心。
“姐,谢谢你。我们一定好好干。”
我笑了笑。“货架第三排的方便面最好卖,进货的时候多进点。还有,对面那个五金店的老赵,人不错,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
她一个劲儿点头。
送走他们,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店后面的小隔间里,折叠床、被子、洗漱用品,一样一样装进纸箱。
收拾到一半,我翻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晓彤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几张她画的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旁边写着“妈妈和我”。
我把铁盒装进包里。
转让的事办完以后,我去了一趟婆家老房子。
那是罗满仓和谢玉娥住的地方,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房子很旧了,墙皮剥落,门口堆着几个纸箱子。
我没进去。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电视机的声音。不知道是公公还是婆婆在看。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那张欠条的复印件。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门缝塞了进去。
信封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之前,我给晓彤打了电话。
“闺女,妈把店转了。过两天就去你那儿。”
“真的?太好了妈!我去车站接你。”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子口,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两天后,我坐上了去女儿城市的火车。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
火车开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罗卫东。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响了很久。
最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小桌板上。
火车出了站,窗外的景物慢慢往后退。县城的高楼、街道、我开了二十年的那间小店,一点一点变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把手机里罗家的联系方式一个一个删掉。罗卫东、谢玉娥、罗高邈、魏娅楠。删完了,通讯录干干净净。
火车驶过一片田野。田里的麦子刚冒头,绿油油的。
晓彤发来消息:“妈,到哪儿了?”
“刚过清河。”
“我给你炖了排骨汤,等你到了就能喝。”
我回了一个笑脸。
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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