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横着抽过来的,打在脸上跟细砂纸似的。

我踩着没脚踝的积雪走到公司大门口,裤腿湿透了半截,鞋里灌满了冰碴子。

打卡机上的时间跳成九点十分。

周峰就站在打卡机旁边,手里捏着考勤表,嘴角那点笑,像是专门等着我。

“叶工,全公司就你一个人迟到。”他把考勤表拍在我胸口,“按制度,全年年终奖扣发。”走廊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我没说话,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

八年了,第一次觉得这鞋带怎么系都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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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

窗外雪粒子砸得玻璃噼啪响,跟有人抓了把石子往上扔似的。

妻子梁璟雯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我说还早,再睡会儿。

她缩回被子里,嘟囔了一句“今天别开车了”。

我嗯了一声,轻手轻脚穿好衣服。

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地铁全线停运的通知挂在新闻首页,红底白字,刺眼。

小区门口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扫雪车还没来,路灯底下白茫茫一片,连路沿石都看不清楚。

我试了试打车软件,排到第八十七位,前面压根没人接单。

公交站台上站了二十来号人,个个缩着脖子,口罩上沿全是哈气结的霜。

等了十分钟,一辆公交都没来。

我看了看表,六点四十二分。

公司在城东,家在城西,平时开车四十分钟,坐地铁五十分钟。

今天,只能靠两条腿。

路上行人少得可怜。

偶尔碰见一个,也是跟我一样埋头赶路的,帽子围巾裹得只露两只眼睛。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割得耳朵生疼。

我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越迈越快。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鞋里已经进了雪,脚趾头冻得发木。

可我心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迟到。

八年了,我从没迟到过一次,连病假都只请过两天。

九点零七分,我终于摸到了公司大楼的旋转门。

裤腿湿到膝盖,鞋面上一层冰碴子,手冻得拉不开门把手。

前台小刘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低头假装整理快递。

我刷了门禁往里走,周峰就站在打卡机旁边,背着手,脸上那表情我太熟悉了。

上个月技术部开会,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有些老同志,仗着自己资历深,不把考勤当回事。”我当时还跟旁边的同事嘀咕,说这是敲山震虎呢。

“叶工。”他把考勤表从打卡机顶上拿下来,弹了弹,“九点十分。全公司今天到了两百三十七个人,就你一个迟到的。”我张了张嘴,想说地铁停了,路走过来的。

他抬手打断我:“别解释。制度就是制度,今天你迟到十分钟,明天他迟到二十分钟,我还怎么管?”他把考勤表递到我面前,上面用红笔圈着我的名字和打卡时间。

红圈画得很圆,跟小学生改作业似的。

“全年年终奖扣发。”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旁边工位上,沈昕怡手里的鼠标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

后排几个同事装作看屏幕,耳朵全竖着。

我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好几秒。

三十多万。

去年年终奖是三十二万七,前年是二十八万。

这钱在我心里早就算好了去处:房贷提前还一笔,儿子明年上初中的择校费,妻子一直想换的那台冰箱。

现在,一个红圈,全没了。

我没吵。

也没闹。

弯腰把鞋带解开,重新系紧。

鞋带冻得硬邦邦的,手指头使不上劲,系了两遍才系上。

起身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周峰已经转身走了,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跟钉钉子似的。

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是我儿子的照片,咧着嘴笑,缺了颗门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保护程序跳出来,黑成一片。

那天的工作效率出奇地低。

写了两小时代码,删了改改了删,最后全选删除。

中午没去食堂,沈昕怡帮我带了个面包回来,放在桌上,小声说了句“叶工,吃点东西”。

我点了点头,没动。

面包在塑料袋里慢慢变凉,到下午三点,硬得跟石头似的。

五点五十九分,我开始收拾东西。

六点整,我关掉电脑,拎包起身。

周峰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眉毛挑了一下。

我没看他,径直走向电梯。

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嗡嗡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问年终奖什么时候到账,说银行今天发短信提醒下个月房贷了。

我站在玄关,鞋上的雪化了,在地垫上洇出一小滩水。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说:“今年没了。”她关了油烟机,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锅里炖的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糊在窗户上,看不见外面。

她没追问,转身去拿碗筷,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了三遍。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米饭,她一口汤都没喝。

02

第二天早上,我没急着出门。

六点半起床,慢慢吃了早饭,七点二十才下楼。

到公司九点差五分,不早不晚。

周峰站在走廊那头,看见我卡着点进门,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没理他,坐到工位上开始干活。

一整天,我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开会开会,该写的代码一行没少。

只是到了六点整,我关电脑,拎包,走人。

一分钟不多待。

第三天,周峰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没有点名,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个别同志要注意,公司给了平台,个人才有价值。卡点上下班,是对工作的不尊重。”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沈昕怡偷偷看了我一眼,我当没看见。

那天下午五点五十八分,她拿着笔记本电脑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报错截图。

“叶工,这个模块跑不通,客户明天要验收,您帮我看看行吗?”我看了眼表,指针刚过五十九分。

我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明天上班再说。”她张了张嘴,抱着电脑回去了。

周峰在他办公室里,透过百叶窗缝看着我,脸拉得老长。

第五天,麻烦来了。

上午十点,财务部的小赵跑过来找沈昕怡,说有个客户投诉数据延迟,月底结账受影响。

沈昕怡打开系统查了半天,说是接口出问题了。

她修了两个小时没修好,眼圈开始发红。

我坐在隔壁工位,听着她一遍遍重启服务,敲键盘的声音越来越急。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茶水间偷偷抹眼泪,被行政的大姐撞见,问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周峰把沈昕怡叫进办公室,门关着,但声音压不住。

“这点事都办不了?养你们干什么吃的?”沈昕怡出来的时候,鼻子红红的,端着杯子去了三趟饮水机,一口水都没喝。

第七天,更大的麻烦。

一个合作了三年的中客户发来邮件,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最近贵公司技术响应速度下降,项目交付延期,我方决定暂停二期合作。

这封邮件抄送给了谢春燕。

下午两点,谢春燕的秘书来叫周峰,说副总找他。

周峰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后脖颈子绷得直直的。

半个小时后他回来,脸色铁青,关门的时候手劲大了,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沈昕怡坐在工位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天晚上,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眼睛根本没往屏幕上落。

她忽然问我:“你们公司那个周主管,是不是还找你麻烦?”我说没有,各干各的。

她把遥控器放下,声音不大:“叶渊,你要是干得不顺心,咱家也不是过不下去。房贷我算过了,公积金能覆盖一半,剩下的我工资也能顶。”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盯着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指关节都白了。

我没说话,起身去阳台抽烟。

外面又开始飘雪了,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跟撒盐似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沈昕怡发来的消息:“叶工,那个模块我改了一晚上,还是不行。明天能教教我吗?”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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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八天早上,我照常九点到工位。

沈昕怡已经在了,眼睛底下两团乌青,桌上放着三个空咖啡罐。

她看见我,欲言又止。

我没等她开口,先打开自己的任务列表,开始处理积压的代码审查。

这些活本来该周峰安排,但他从来不碰技术,只会催进度。

十点左右,谢春燕亲自来技术部转了一圈。

她平时很少来,来了准没好事。

走到沈昕怡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她屏幕上的报错日志,问了句:“还没解决?”沈昕怡摇头。

谢春燕又看了我一眼,我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她站了几秒,走了。

中午去食堂,平时跟我一桌的几个老同事都低头扒饭,没人说话。

吃到一半,坐对面的老赵忽然叹了口气,压着嗓子说:“叶工,你那个年终奖的事,大伙心里都有数。去年那个大项目,你加了四个月班,周峰拿了优秀管理者,你连个表扬信都没有。”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都过去了。”老赵还想说什么,旁边人碰了碰他胳膊,他就不说了。

我吃完起身,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碗筷碰撞的声音特别响。

下午两点,系统出了个大故障。

数据库连接池满了,所有查询请求排队,前端页面转圈转了三分钟没动静。

沈昕怡急得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文件柜上。

她跑去找周峰,周峰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这个系统支撑着公司百分之七十的客户业务,瘫一分钟就是几十个投诉。

他掏出手机给谢春燕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他反复说“马上解决马上解决”。

挂了电话,他走到我工位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我正对着屏幕改一段无关紧要的注释,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叶工。”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平时软了不少,“帮忙看一下,系统卡住了。”我抬头看他,他脸上堆着笑,嘴角往上提,但眼睛里没笑意。

我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七分。

“快下班了,”我说,“明天早上我第一时间处理。”他脸上的笑僵住了,两颊的肉抽了一下。

“这系统撑着多少客户你知道吗?耽误一晚上,明天投诉电话能打爆。”我把目光移回屏幕,继续改注释:“周主管,制度就是制度。六点下班,这是你定的。”他站在我旁边,呼吸声越来越重,站了足足半分钟,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比平时重得多。

那天晚上我到家,妻子已经睡了,客厅灯给我留着。

茶几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饭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圆滚滚的字:“别赌气,该吃吃。”我揭了保鲜膜,饭菜还温着。

吃着吃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郭万财发来的消息。

他是我跟了六年的大客户,脾气爆,但讲道理。

消息很短:“小叶,你们公司最近怎么回事?方案里的技术参数错了两处,以前从没出过这种问题。明天给我回个电话。”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吃饭。

04

第九天早上,我还没到公司,手机就开始震。

郭万财打来的,一接通就是大嗓门:“小叶,你那个方案谁改的?核心算法的注释全删了,参数标定全乱了,这他妈怎么交付?”我在地铁上,信号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听清了。

我说方案是我写的,但最近我没碰。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谁碰了?你告诉我,这项目我认的是你叶渊,不是你们公司。”我沉默了几秒,说等我到公司看看。

挂了电话,地铁刚好到站,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到公司一看,郭万财项目的技术方案果然被人动过。

核心算法模块的注释被清空了,参数配置文件被覆盖,时间戳显示是前天晚上十一点。

那个时间点,我在家睡觉。

沈昕怡站在旁边,脸色发白,说她没动过,周主管让她优化一下结构,她就调了几个函数名,没碰核心部分。

我点开版本记录,看到周峰的账号在昨晚十一点零七分登录过。

他根本不懂技术,八成是乱点一通。

我把记录截了图,存进自己手机。

上午十点,谢春燕把技术部所有人叫进会议室。

她站在投影幕布前,身后是郭万财项目的进度表,红线标着“逾期”。

她说客户已经发了正式函件,要求三天内给出技术负责人签字的确认方案,否则终止合作并追偿前期投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峰坐在角落,手放在桌下,但我看见他膝盖在抖。

谢春燕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叶工,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你主导的,现在需要你出面。”我看着她,没马上接话。

她又说:“年终奖的事,可以再商量。”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

下午回到工位,沈昕怡悄悄凑过来,声音跟蚊子似的:“叶工,周主管今天在办公室里摔了两个杯子,我进去送文件的时候看见的。”我没抬头,继续敲代码。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其实大家都知道,你走了这个项目就黄了。可是没人敢说。”我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

她眼圈有点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说:“你回去干活吧。”她转身走了,背影缩着,跟做错事似的。

下班前,我打开抽屉,把劳动合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第三十二条写着:甲方因业务需要安排乙方延长工作时间的,应支付加班工资或安排调休。

我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旁边抽屉里放着八年来的加班记录,我自己用Excel记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总共三千一百四十七个小时。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夹关上,塞回抽屉。

六点整,我关电脑,拎包,走人。

周峰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欲言又止,嘴张了两次,到底没说出话来。

晚上到家,妻子在辅导儿子写作业。

儿子看见我就喊:“爸,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我摸了摸他的头,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妻子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累了。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手机响了,是谢春燕发来的消息,约我明天上午单独谈。

我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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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谢春燕办公室。

她给我倒了杯茶,态度比上次好了不止一点。

办公桌上摊着郭万财的函件和一份政府项目的文件。

她开门见山:“叶工,两个事。第一,郭万财的项目只有你能签,第二,上周中标的政府项目,技术方案是你写的,甲方明确要求你本人签字确认,否则算违约。”她停了一下,观察我的反应。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龙井,她平时自己喝的。

她又说:“年终奖的事,我跟周峰谈过了,他的处理方式确实欠妥。公司可以补发,另外再给你申请一笔特殊贡献奖。”我放下茶杯,问她:“补多少?”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全额补发,再加五万奖金。”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以为我同意了,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

“我考虑一下。”我站起来。

她脸上的笑又僵住了。

“叶工,政府项目违约金是三百万,郭万财的合同金额是八百万。你考虑的时间,公司耗不起。”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谢总,八年加班三千一百四十七个小时,公司给我算过一分钱吗?”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站着周峰,他显然一直在外面偷听。

看见我出来,他往后缩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笑。

我没理他,直接回了工位。

中午饭我没去吃。

坐在工位上,打开抽屉,把加班记录表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三千一百四十七个小时,按最低加班工资标准算,也有二十多万。

我把表格放回去,又拿出郭万财昨天发来的私信截图,上面写着:“小叶,你到哪我跟到哪。别人我不认。”我把三样东西放在一起:考勤通报原件、加班记录汇总表、客户私信截图。

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写辞职信。

写了两行,删了。

又写了两行,又删了。

最后只写了一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下午两点,周峰来了。

他走到我工位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周围同事都低着头,但我知道所有人都在听。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哑的,还带着点抖:“叶工,咱俩谈谈。”我没抬头,手继续在键盘上敲。

“暴雪那天的事,是我处理得急了点。”他说到“急了点”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我停下手,抬头看他。

他眼眶是红的,眼角有没擦干净的痕迹。

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着。

“叶工,政府项目如果违约,公司要赔三百万。郭万财那边要是丢了,明年业绩砍一半。谢总已经跟我说了,这个总监我干不成了,降职降薪。”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上个月刚换的房子,月供两万八,老婆没工作,两个孩子一个初中一个小学。我要是降职,房贷就断了。”他说到这儿,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咳了两声。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加热的嗡嗡声。

我看着他。

想起暴雪那天他站在打卡机旁边的样子,西装笔挺,下巴抬着,红笔圈我的名字圈得那么圆。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好几遍。

沈昕怡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后排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叶工,求你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下,又猛地压回去,“字签了,客户保住,你让我干什么都行。”说完这句话,他眼泪真掉下来了。

一滴,顺着鼻梁滑到嘴角,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

整个技术部鸦雀无声。

我拉开抽屉,把三样东西拿出来,一一摆在桌面上。

考勤通报,红笔圈还在。

加班记录,三千一百四十七个小时。

郭万财的私信截图,那行字清清楚楚。

“周主管,”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暴雪那天,你听我解释了吗?”他愣住,嘴唇动了动。

我把辞职信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三样东西旁边。

“字,我不签。职,我辞了。”他盯着那封辞职信,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灰。

我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键盘、鼠标、水杯、笔记本,一样一样装进纸箱。

整个办公室没人说话。

六点整,我抱着纸箱站起来。

周峰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回头。

06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

早上送完儿子上学,回家睡了个回笼觉。

十点多醒来,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八个是谢春燕的,六个是周峰的,三个是公司座机。

还有一条郭万财的消息:“小叶,听说你辞了?中午有空没,我请你吃饭。”我回了个“好”。

中午在楼下小饭馆见面,郭万财点了四个菜,开了瓶啤酒。

他六十二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

碰了一杯,他放下杯子,看着我:“小叶,我跟你合作六年,你的技术我认。你走了,那个公司我肯定不续签了。我就问你一句,你自己干不干?”我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了半天。

“郭总,我还没想好。”他摆摆手:“想什么想。你技术在手,客户我帮你拉。你开公司,我第一个签合同。”

下午回家,妻子还没下班。

我坐在沙发上,把郭万财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

八年来,我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技术上,从没想过自己单干。

可今天周峰那张脸,谢春燕那杯茶,还有抽屉里那三千多个小时的加班记录,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

五点半,妻子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怎么不开灯?”她把包放下,坐到我旁边。

我把郭万财的话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开了灯,客厅亮起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叶渊,你今年四十二了。”她坐回来,语气很平,“你要是在公司干得开心,我支持你接着干。你要是不开心,咱就自己干。房贷我算过了,我的工资能顶,你那边就算半年没收入,家里也垮不了。”她说完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围裙系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就是别再把身体熬坏了。那三千多个小时,我看着都心疼。”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第三天,我给郭万财回了电话:“郭总,我干。但我有个条件,我的公司不搞加班文化,到点下班,谁也别拦着。”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小子,行。合同明天给你送过去。”挂了电话,我开始找场地。

在网上看了几个共享办公室,约了下午去看。

出门的时候,小区里的雪还没化干净,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堆上亮晶晶的。

我走在路上,脚步比前阵子轻了不少。

第四天,沈昕怡发来消息,说她也辞职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周峰被降职以后,技术部乱成一锅粥,新来的主管比周峰还狠,天天逼着加班。

“叶工,你那儿招人吗?我不要高工资,就想跟着你干。”我想了想,回了个“来”。

第五天,她把工位收拾干净,抱着一个小纸箱来我租的办公室报到。

办公室很小,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窗户朝南,阳光挺好。

她放下箱子,四下看了看,说了句:“叶工,这比原来那地方亮堂多了。”

第七天,郭万财的合同正式签了,预付款到账。

同一天,政府项目组打来电话,问我新公司能不能接那个项目。

我说能,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对方问什么规矩,我说:“加班需审批,非工作时间不处理工作消息。”对方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行,合同重签”。

挂了电话,沈昕怡瞪大眼睛看着我:“叶总,政府项目你都敢提条件?”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

办公室暖气开得足,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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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新公司开张第十天,周峰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沈昕怡先看见他的,隔着玻璃门,她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让她开门。

周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人瘦了一圈,西装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胡子也没刮干净。

他站在办公室中间,四下看了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昕怡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手有点抖。

“叶工,不,叶总。”他坐下,捧着水杯,眼睛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我被降职了,工资砍了一半多。老婆天天跟我吵,说房子要断供了。”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我,“我来就是想问问,你这里还要人吗?我什么都能干,跑腿、打杂、接电话都行。”办公室里很安静,打印机在旁边待机,绿灯一闪一闪的。

沈昕怡坐在自己工位上,假装在看屏幕,但手指没动。

我看着周峰。

想起半年前,他站在打卡机旁边,红笔圈我的名字,圈得那么圆。

想起他堵在我工位前掉眼泪的样子。

又想起他刚进公司那会儿,其实也是个普通技术员,后来一步步往上爬,学会了拍马屁,学会了压榨下面的人,学会了用制度当刀子。

他变了吗?

还是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以前没机会?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有点凉。

“周峰,”我开口了,他猛地抬头,“你今年四十五了吧?”他点头。

“你干了二十年技术管理,真到了我这里,让你写代码你写不了,让你跑客户你拉不下脸。你能干什么?”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慢慢变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雪停了,路面上撒了融雪剂,黑乎乎一片。

“我这儿不招人。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

“谢春燕那儿缺个背锅的。政府项目违约,总得有人担责任。你回去找她,主动把责任揽下来,降职留用,比现在这样强。”他愣了半天,慢慢站起来,水杯放在桌上,水晃出来几滴,他也没擦。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

沈昕怡等他走远了,才开口:“叶总,你为什么要帮他?”我坐回椅子上,翻开桌上的项目排期表。

“我不是帮他。我就是告诉他,这世上不是只有往上爬一条路。”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干活。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暖融融的。

我拿起笔,在政府项目合同的签字栏里,一笔一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08

公司开张半个月,业务量超过了老东家技术部一个月的流水。

郭万财又介绍了两个客户过来,都是他生意上的朋友,认准了我的技术。

沈昕怡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两个人,都是以前技术部的老同事,听说我这儿不加班,主动找过来的。

办公室换了个大点的,三张桌子变成六张,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是妻子从家里搬来的。

她说办公室得有活气。

某天晚上,我加班改一个技术方案,沈昕怡也在。

她忽然问我:“叶总,你恨周峰吗?”我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

“不恨。”她有点意外,抬起头看我。

我说:“他就是个怕丢饭碗的普通人,跟我一样。只不过他选了往上爬,我选了把事做好。”她似懂非懂,低头继续敲代码。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谢春燕呢?”我把椅子往后靠了靠,盯着天花板。

“谢春燕比周峰聪明,她知道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可她也只认钱。”我停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她默许周峰扣我年终奖,我可能还在那儿耗着,每年拿三十万年终奖,加三百天班。”沈昕怡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沈昕怡还在改一个模块,我说:“明天再弄,到点了。”她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三分,有点不好意思地关了电脑。

锁门的时候,走廊里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下楼的时候,沈昕怡忽然说:“叶总,我在这儿干半个月,比在原来公司干一年都踏实。”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出了大楼,外面又开始飘雪,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往公交站走,我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喊了句:“叶总,明天暴雪预警,要不大家在家办公?”我回头看她,她缩着脖子站在路灯底下,雪落在头发上白了一层。

“行,你们自己安排。”我摆了摆手。

上车之后,手机响了一声。

是谢春燕发来的消息,很长,大意是前公司因为政府项目违约被通报批评,B轮融资泡汤了,董事会正在追责。

最后一句是:“叶工,之前的事是我处理不当。你看有没有可能合作,条件你提。”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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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果然暴雪。

我在家办公,儿子也不用上学,趴在客厅地毯上拼乐高。

妻子在厨房包饺子,剁馅的声音咚咚咚的。

我坐在餐桌前改方案,窗外白茫茫一片,对面的楼都看不清了。

中午吃饺子的时候,儿子忽然问我:“爸,你现在怎么天天在家吃饭?”我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因为爸现在自己说了算。”他似懂非懂,咬了一口饺子,烫得直哈气。

妻子在旁边笑,眼睛弯弯的。

下午,沈昕怡在群里发消息,说客户那边有个技术问题需要确认。

我打开电脑处理完,回了个“好了”。

她又发了一条:“叶总,周峰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问咱们公司还招不招人。”我看着这条消息,手里的鼠标停在半空。

沈昕怡又补了一条:“他说谢春燕把他调到后勤了,工资只发基本生活费。他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我沉默了一会儿,打字回复:“你怎么说的?”她回:“我说我问一下叶总。”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雪还在下,楼下有小孩在堆雪人,鼻子冻得通红,笑得很大声。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峰的号码。

半年前这个号码我拨过无数次,都是汇报工作。

最后一次拨,是在暴雪那天早上,我站在路上,想跟他说一声可能要迟到。

他没接。

后来他说,那天早上在开晨会,手机静音。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晚上,我回复沈昕怡:“跟他说,人够了。但可以帮他问问郭万财那边,郭总最近在招仓储管理,不加班。”沈昕怡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妻子端了杯热牛奶过来,放在我手边。

“周峰的事?”她问。

我点头。

她在我旁边坐下,织着儿子的毛衣,针线在灯光下一上一下。

“你做得对。”她说。

我没问她哪件事做得对,她也没解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暴雪天的早上,站在打卡机前面,周峰拿着考勤表,红笔圈我的名字。

但这次,我没弯腰系鞋带。

我伸手把考勤表拿过来,撕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外面雪很大,但路是通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妻子在旁边睡得很沉。

我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雪停了。

10

新公司满一个月的时候,团队六个人,业务排到了三个月后。

郭万财又介绍了一个大客户,是做智能仓储的,需要定制一套管理系统。

我带着沈昕怡去谈,对方技术总监问了几个刁钻问题,沈昕怡答得磕磕绊绊,我接过来补了几句,对方点了头。

签完合同出来,沈昕怡有点沮丧,说自己还是太嫩。

我说:“正常,你才干了几年。慢慢来。”她笑了笑,说:“叶总,你以前在原来公司也这么带人吗?”我想了想,说:“以前光顾着干活了,没时间带人。现在有时间了。”

某天下午,我在整理电脑文件,翻到一个旧文件夹,里面是八年来所有项目的技术文档。

我一个个看过去,最早的日期是八年前的三月,那时候我刚入职,周峰还是技术组长,手把手教我用公司的开发框架。

他那时候脾气还没这么坏,偶尔加班晚了,还会请大家吃烧烤。

后来他升了主管,又升了总监,烧烤变成了开会,笑容变成了板脸。

我关掉文件夹,没有删。

留着吧,都是经历。

晚上加班,其实也不算加班,就是想把一个模块写完再走。

沈昕怡也在,她在改一个客户反馈的界面问题。

八点多的时候,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眼窗外。

“叶总,又下雪了。”我抬头看,果然,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说:“这次雪比上次暴雪小多了。”我嗯了一声。

她忽然转过头,问我:“叶总,你说人为什么要拼命往上爬呢?像周峰那样,爬到最后,老婆孩子都跑了。”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往上爬才有价值。其实在哪儿干活都一样,把手里的事做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里人,就够了。”她站在窗边,雪光映在脸上,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回到工位,继续改界面。

我继续写模块。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键盘声和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十点差十分,我写完最后一行代码,关掉电脑。

沈昕怡也保存了文件,关了屏幕。

锁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墙上那块白板,上面写着四个字:加班需审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沈昕怡写的:非工作时间不回复工作消息。

我笑了笑,关了灯。

下楼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沈昕怡裹紧围巾,说了声“叶总明天见”,往公交站跑了。

我站在楼门口,呼出一口白气。

手机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回来路上慢点,给你留了汤。”我回了个“好”,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的时候,雨刷自动扫了一下,把挡风玻璃上的雪推开。

前面的路清清楚楚的。

这次,没人再为十分钟跟我较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