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第三次把缴费单拍在窗台上,声音不大,却震得我耳膜疼。

差两千,一分不能少。

父亲躺在抢救室里,氧气面罩下那张脸灰白得像纸。

郭医生把我叫到走廊,白大褂上消毒水味呛得人发晕。

“床位紧张,建议转院。”他推眼镜时,手指在抖。

我攥着转院同意书,签了。

电梯门刚要合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又急又硬:“周先生,你父亲不能转院!”电梯门重新打开时,郭医生追出来,脸白得像他身上的白大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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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是老家邻居赵惠芳打来的。

晚上九点多,我刚把货车开进服务区,手机屏幕亮起来,赵惠芳的声音直打哆嗦:“建忠,你爸不行了,120刚拉走,你赶紧回来!”

我攥着手机,手指头僵了半边。赵惠芳还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清,只记得最后一句:“三院,急诊。”

挂掉电话,我站在服务区的路灯底下,五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后背全是冷汗。

从这儿开回市里,少说四个小时。

我拉开车门跳上去,钥匙拧了三次才打着火。

脑子里全是赵惠芳那句话。

父亲矽肺病三期,我是知道的。

去年回去,他咳得直不起腰,我让他住院,他说“老毛病,扛得住”。

我信了。

因为我不信也没办法,车贷要还,儿子的抚养费要打,前妻隔三差五打电话催钱。

我一天不开车,一天就没进项。

凌晨两点出头,我到了市三院急诊大厅。

赵惠芳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父亲的医保卡和两件换洗衣裳。

她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推进抢救室了,大夫说肺上全是水,得马上做手术。”

“押金交了多少?”

“八百。赵惠芳搓着手,“我就带了这么多。”

我让她先回去,她不肯,最后被我硬劝走了。

我走到缴费窗口,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修指甲。

我把医保卡递进去,她刷了一下,抬头看我:“住院押金八千,先交上。”

“多少?”

“八千。”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手术费另算,先交押金。”

我掏出手机查余额。银行卡里六千三,微信零钱四百多,加起来六千七。差一千三。我跟窗口里的女人商量:“能不能先交六千,剩下的明天补?”

她摇头:“系统设死了,不够八千进不了住院系统,药开不出来。”

我站在窗口前,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冒。急诊大厅的灯管嗡嗡响,消毒水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往鼻子里钻。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门口的红灯亮得扎眼。

我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前妻,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关机。

第二个打给车队的老刘,他听完沉默了几秒:“建忠,不是我不帮,上个月我媳妇刚做了手术,手头也紧。”第三个打给堂弟,没人接。

第四个、第五个,要么不接,要么推脱。

打到第六个电话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周永强的家属?过来一下。”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跑过去。

父亲躺在抢救床上,鼻子插着管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握住他的手,骨头硌得慌,像一把干柴。

“爸,没事,我在呢。”

他眨了眨眼,眼角有泪光。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先签字,我们好安排手术。”我接过笔,手在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签完字,我回到缴费窗口。那个修指甲的女人换了,现在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她看了一眼我的单子:“还差两千,交不上没法排手术。”

“我……我再想想办法。”

“尽快。”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不再看我。

我蹲在走廊的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能打的都打了。最后一个打给了车队队长,响了很久,接了。

“建忠?这么晚……”

“队长,我爸住院,差两千块钱手术费,能不能先借我,下个月工资里扣。”

那头沉默了一阵,我听见翻身的声音,然后是队长老婆在背景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队长叹了口气:“行,明天一早我让会计转你。”

“能不能现在……”

“现在大半夜的,会计也得睡觉啊。明天,肯定给你转。”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半天没动。明天。可父亲的病能等到明天吗?

走廊尽头的抢救室红灯还亮着。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走了几步。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急诊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单子,边走边看。

走到我面前时停住了。

“周永强的家属?”

我点头。他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镜片反着光。“我是郭永富,急诊科副主任,你父亲的主治医生。”

“郭医生,我爸他……”

“情况不太好。”他把手里的单子递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我基本看不懂,只听见他说,“双肺感染严重,矽肺三期加上急性呼吸衰竭,需要尽快手术。”

“那就做啊,我签字了。”

郭永富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下。“本院手术排期已经满了,ICU也没有空床。你父亲这个情况,留在本院风险很大。”

我愣住了:“那怎么办?”

“可以考虑转院。”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康民医院,我认识那边的主任,床位充足,手术可以尽快安排。”

“康民医院?”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是公立的还是……”

“私立,但设备比我们这儿新。”郭永富看了一眼手表,“你考虑一下,尽快决定。你父亲的情况,拖不起。”

他转身要走,我拦住他:“郭医生,手术费大概多少?”

“先准备两万吧。”他没回头,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转院的话,那边可以商量。”

两万。

这个数字砸在我脑袋上,嗡嗡响。

我靠墙站着,盯着抢救室的红灯。

身后缴费窗口的灯灭了,那个年轻姑娘下班了。

整个急诊大厅安静下来,只剩下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的轮子声。

我掏出手机,翻到堂弟的号码。这次他接了,迷迷糊糊的声音:“哥?”

“小勇,我爸住院,差两千……”

“哥,我手上真没钱,刚交了房租……”

“五百也行。”

他沉默了一下:“哥,不是我不借,上个月借你的三千你还没还呢,我媳妇天天念叨……”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在通讯录里又翻了一遍。

翻到底,看到一个名字:于爱萍。

备注是“三院护士长”。

去年拉货的时候她坐过我的车,路上聊起来,说她父亲也是矽肺病。

到了地方她多给了我五十块钱,我说不用,她硬塞给我,说“给老人买点吃的”。

之后就没联系过。

我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哪位?”

“于护士长,我是周建忠,去年拉过你……”

“周师傅?”她的声音清醒得很,不像被吵醒的,“怎么了?”

“我爸在你们医院急诊,矽肺病,要手术,押金差两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等一下。”

我听见她翻身下床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我在医院附近住,十分钟到。你先别急,我帮你看看能不能走绿色通道。”

电话挂了。我靠在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器械车出来,看了我一眼:“家属,别走远,医生随时找你。”

“知道了。”

十分钟后,于爱萍从急诊大厅门口进来,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她没跟我寒暄,直接走到缴费窗口旁边的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皱了皱眉。

“你父亲的住院信息还没录进去。”

“因为押金不够?”

她没回答,继续敲键盘,然后回头看我:“郭永富找过你了?”

“找了,让我转院,康民医院。”

于爱萍的手停在键盘上。她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几秒,她才说:“周师傅,转院的事,你先别急着定。”

“可是我爸……”

“我知道。”她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你父亲的情况我看了,确实需要手术,但不一定非得转院。你等我一下。”

她往急诊办公室方向走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清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进走廊,消失在拐角。

走廊尽头的抢救室红灯还亮着,父亲一个人躺在里面。

我攥着手机,掌心里全是汗。

02

于爱萍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她把我拉到走廊拐角,离护士站远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查了一下,郭永富说的那个康民医院,上个月被医保局通报过。”

“通报什么?”

“违规收费,过度医疗。”她看着我,“你父亲这个情况,转过去费用翻倍都不止。”

我心里咯噔一下。郭永富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说“我认识那边的主任”的时候,表情太自然了,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那我现在怎么办?”

“先别转院。”于爱萍掏出手机翻了几下,“你父亲的住院手续我帮你走急诊绿色通道,押金的事明天再补。但郭永富那边,你得自己拿主意。”

“他要是非让我转呢?”

于爱萍沉默了几秒。“那就拖。你父亲现在的情况,只要不恶化,拖到明天白天没问题。”

她走了以后,我回到抢救室门口。

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墙角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七十来岁,穿着病号服,佝偻着背,不停地咳。

我坐过去,掏出烟,想起医院不让抽,又塞了回去。

“小伙子,你也是矽肺病家属?”老头先开口,嗓子像拉风箱。

“我爸。”

“几期?”

“三期。”

老头叹了口气,咳了一阵。“我姓肖,肖德安,矽肺二期。住三床。”

“周建忠。”我点了点头。

“你爸那个主治医生,姓郭的?”

“你认识?”

肖德安没接话,扭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从急诊大厅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油亮。

肖德安突然不说话了,把病号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缩,像是要藏起来。

我没在意,继续说:“他让我转院,康民医院。”

肖德安这才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半天才说了一句:“我去年就是从康民转回来的。”

“那边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走廊那头,穿西装的男人往急诊办公室方向走去,路过我们的时候扫了一眼。

肖德安立刻低下头,手攥着椅子扶手,指头关节发白。

那个男人走过去之后,肖德安才松开手,手心全是汗。

“小伙子,”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别问了。你爸要是能在这儿做,就在这儿做。”

“为什么?”

他没回答,站起来往病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穿西装的,我见过。去年在康民医院,他跟郭医生一起吃过饭。”

这句话说完,他快步走了,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我坐在长椅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穿西装的男人从急诊办公室出来,郭永富送他到门口,两人握了握手。

男人说了句什么,郭永富笑着点头。

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老家集市上卖假药的贩子。

郭永富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

“考虑好了没有?康民那边我刚才又联系了一下,床位留到明天中午。”

“郭医生,我押金还差两千,能不能先在这边做手术,钱我明天一定补上。”

他脸上的笑淡了。“本院手术排期真的满了,ICU也没床。你父亲这个情况,等不起。”

“那能不能先用药控制一下?”

“药已经在用了。”郭永富推了推眼镜,“但矽肺三期加上急性呼吸衰竭,光用药没用,得手术。你父亲六十八了,拖一天,风险翻一倍。你自己算这个账。”

他说完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郭永富等了几秒,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

“这是转院同意书,你考虑好了签个字,我帮你安排救护车。”

他把单子塞到我手里,转身回了办公室。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抢救室的门开了条缝,护士探出头喊:“周永强家属,病人血压往下掉,过来看一下。”

我跑过去。父亲躺在那里,脸色比之前更灰,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浅。护士在调整氧气,另一个护士在推药。我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

“大夫,我爸他……”

“你先别进来。”护士头也不回,“在外面等着。”

门关上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手里攥着那张转院同意书,纸被汗浸湿了,字迹有点模糊。

上面有几行小字,我凑到灯下才看清:“自愿转院,后果自负”。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转还是不转?

于爱萍的话在耳边响:“先别转院。”肖德安的话也在响:“你爸要是能在这儿做,就在这儿做。”可郭永富说得也对,父亲六十八了,矽肺三期,拖不起。

我掏出手机,翻到于爱萍的号码,犹豫着要不要再打。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又开了,护士递出来一张病危通知书。

“签个字。”

我接过笔,手抖得写不成字。护士看了我一眼,语气软了点:“先签字,我们还在抢救。”

签完字,我盯着病危通知书上那行字:“病情危重,随时可能恶化。”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我仰起头,硬憋了回去。

父亲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下井挖煤落下矽肺病,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攒了半辈子给我付了婚房首付。

离婚的时候我把房子给了前妻和儿子,他知道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咳了半宿。

我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我拿起笔,在转院同意书上签了字。字迹歪歪斜斜,但能看清:周建忠。

郭永富接过同意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我马上安排救护车,康民那边床位已经预留了。”

“郭医生,”我叫住他,“我父亲不会有事的,对吧?”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救护车上有随车医生,你放心。”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抢救室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队长发来的短信:“明天九点,两千到你卡上。”

明天九点。太晚了。

我靠着墙,闭着眼。

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消毒水的味道泡着整个大厅。

抢救室的红灯灭了,门打开,护士推着父亲出来,往电梯方向走。

我跟上去,看见父亲闭着眼,氧气面罩上蒙着一层白雾。

“去几楼?”推车的护工问。

“先到一楼大厅,等救护车。”我说。

电梯门开了,护工把车推进去。

我站在电梯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急诊走廊。

郭永富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在动。

电梯门开始合拢,我迈进去。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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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电梯门关到一半,手机屏幕亮起来,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周建忠吗?我是医保局稽核科陈傲晴,你父亲周永强的转院备案刚被系统触发预警,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医院,正准备转院去康民……”

“别转!”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度,“你听我说,康民医院近三个月被投诉七次,全部涉及违规收费和过度医疗。你父亲的主治医生郭永富,我们监控他已经三个月了。”

我愣在电梯里,手机贴着耳朵,父亲躺在推车上,氧气面罩一鼓一鼓。护工按了一楼,电梯在往下走,数字从十跳到九。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转院备案?”

“系统自动触发的。”陈傲晴的语速慢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康民医院和郭永富之间存在异常转诊关联,你父亲的备案一提交,系统就报警了。周先生,你父亲现在的情况,留在三院做手术是最稳妥的。”

“可是三院说没有床位,ICU也满了……”

“那是郭永富的说法。”她打断我,“我刚才调了三院的急诊记录,ICU确实紧张,但远没到收不了病人的地步。郭永富在撒谎。”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外面没人,又合上了。

我的脑子在飞速转,但什么都抓不住。

陈傲晴的声音还在继续:“你父亲三年前在我们系统里有一次报销记录,康民医院,对吧?”

“我不知道……”

“我查了,三年前周永强在康民医院住过三天,费用一万二,报销了八千。那次住院记录上的主治医生就是郭永富。他那时候还在康民医院兼职。”

我靠在电梯壁上,父亲的推车就在我旁边,他闭着眼,什么都不知道。护工在旁边站着,疑惑地看着我。

“周先生,你现在立刻回急诊科,找值班医生重新评估你父亲的情况。我这边会联系三院医务科。”陈傲晴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你父亲不能转院。”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又合上。

“因为我爸十年前就是被转院转死的。”她的声音低下来,每个字都像在嚼碎什么东西,“私立医院,医生拿回扣,延误了手术时间。我考进医保局,就是为了查这种事。”

电梯到了一楼,门缓缓打开。

急诊大厅的灯照进来,惨白惨白的。

我推着父亲的推车走出电梯,护工在前面引路,往大门口走。

大门外面,一辆白色救护车已经停在那里,车顶的灯一闪一闪。

“周先生,你听到没有?”陈傲晴的声音急了。

“听到了。”我说。

我推着车走到大门口,救护车的后门开着,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司机站在车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郭永富从急诊大厅里快步走出来,白大褂在夜风里飘起来。

“周建忠,救护车到了,赶紧把病人抬上去。”

我没动。郭永富走近了,看见我还在打电话,眉头皱起来:“跟谁打电话呢?赶紧的,时间不等人。”

电话里陈傲晴的声音从听筒里溢出来:“别听他的,回急诊科!”

郭永富离我只有两步远,他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他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救护车的灯还在闪,红蓝交替的光打在他脸上,他额头上全是汗。

“谁……谁的电话?”他的声音哑了。

我没回答,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陈傲晴还在说:“周先生,你还在听吗?”

“在。”我说。

郭永富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退后一步,后背撞在推车上。

父亲在推车上咳嗽了一声,氧气面罩里的白雾猛地浓了。

郭永富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脸白得像他身上那件白大褂,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周建忠,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在抖,“转院的事可以再商量,你先挂电话。”

“郭医生。”我看着他,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你三年前就在康民医院兼职了?”

他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救护车的灯还在闪,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都在看我们。

一个保安走过来问怎么回事,郭永富摆摆手让他走开。

他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谁跟你说的?”

电话里陈傲晴在喊:“周先生,回急诊科,现在!”

我推着父亲的推车转身往急诊大厅里走。

郭永富跟在后面,脚步很急,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

走到大厅中间的时候,他追上来拦在我前面,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个从容的副主任,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被人捏住了喉咙。

“周建忠,你父亲的情况我比你清楚。转院是为了他好。”

“为了他好,还是为了康民医院给你的回扣?”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几个护士都转过头来。

郭永富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推车上的父亲又咳了一声,这一次咳得很重,整个身子在推车上弹了一下。

我低头看他,他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建忠……”他的声音从氧气面罩里挤出来,像漏风的窗户纸。

“爸,我在。”

“不转了。”他说完这两个字,又闭上了眼。

我推着车往急诊科走,郭永富站在原地没动。

护士站的护士迎上来帮忙推车,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郭永富已经转身往大门口走了,步子又急又乱,白大褂被夜风吹得鼓起来。

救护车司机在门口喊他,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灯亮起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掏出手机,陈傲晴还在线上。

“他走了。”我说。

“我知道。”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你现在把父亲推回急诊抢救室,我已经联系了三院医务科的值班领导,他们会重新评估你父亲的情况。手术该做就做,费用的事明天再说。”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不用谢我。你父亲三年前那次康民医院的住院记录,我去年就注意到了。一直缺一个关键证据,你今天的转院备案把郭永富逼出来了。”

“他还会回来吗?”

“回不来了。”陈傲晴的声音里有一种冷硬的笃定,“三院医务科和医保局联合调查组天亮之前就会介入。你父亲安心手术。”

电话挂了。

我站在急诊走廊里,推车上的父亲闭着眼,呼吸虽然弱但还算平稳。

护士推着他进了抢救室,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消毒水的味道还在往鼻子里钻,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呛人了。

护士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周永强家属,过来补一下住院手续。”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走过去的时候,于爱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她把水递给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接过水,杯壁烫着手心。

急诊大厅的钟指向凌晨三点四十,距离我接到赵惠芳的电话,过去了六个小时。

04

补办完住院手续,天已经蒙蒙亮了。

父亲被转进了急诊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能看见他躺在里面,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于爱萍帮我找了张折叠床,让我在走廊里眯一会儿,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郭永富最后那张脸。

白得发青,眼珠子乱转,跟之前那个从容不迫的副主任完全是两个人。

还有陈傲晴那句话:“我父亲十年前就是被转院转死的。”她的声音在电话里那么硬,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还是能听出点别的什么。

早上七点多,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我去开水房接水,碰见肖德安。他坐在开水房外面的长椅上,看见我,招了招手。

“你爸怎么样了?”

“进监护室了,等手术。”

肖德安点了点头,咳了一阵。他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到我手里。

“什么?”

“你看看。”

我展开那张纸,是一张康民医院的出院小结。

上面写着肖德安的名字,住院日期是去年八月,出院诊断是“矽肺二期伴肺部感染”,住院六天,总费用一万八千多。

其中有一项“特殊治疗费”,四千六。

我往下看,还有一项“专家会诊费”,两千。

“我在那边住了六天,花了快两万。”肖德安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回来的时候,我儿子把家里最后一只羊卖了。”

“这些费用……”

“都是假的。”他打断我,“那个专家会诊,我就没见过什么专家。特殊治疗就是每天给我吸了两次雾化,一次收我八百。”

我攥着那张纸,指头有点发麻。肖德安又咳了一阵,把纸拿回去叠好,塞进口袋里。

“我去年出院的时候就想举报,但没证据。那个穿西装的,姓贾,专门在医院门口拉人,跟你说‘这边床位紧,去那边快’。郭医生跟他是一伙的。”

“你刚才怎么不说?”

肖德安苦笑了一下,皱纹挤成一团。“我怕啊。我儿子还在外面打工,我一个人在家,万一他们找上门来呢?今天看你那个劲头,我才敢拿出来。”

他站起来,拖鞋在地上蹭了两下。“你爸的手术,要是需要作证,你跟我说。我豁出去了。”

他说完走了,拖鞋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

我站在原地,把他的话又想了一遍。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贾国源,昨晚在急诊办公室门口跟郭永富握手。

肖德安看见他就拉高被单。

这些事串起来,像一根线穿进了针眼。

上午九点,队长转来两千块钱。我去缴费处把押金补齐,窗口里的姑娘查了一下,说:“你父亲的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主刀是王主任。”

“不是郭医生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郭医生今天没来上班,听说医务科在查他。”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回到监护室外面,于爱萍正站在玻璃窗前看里面的情况。她看见我,走过来。

“医务科的人找你了?”

“还没有。”

“快了。”她看着监护室里的父亲,“郭永富昨晚连夜给医务科打了电话请假,说家里有事。但陈傲晴那边动作更快,天亮之前就把证据发过来了。”

“什么证据?”

“他跟贾国源的转账记录。”于爱萍的声音很轻,“康民医院每转一个病人过去,贾国源给郭永富转两千到五千不等。你父亲那个转院备案,贾国源昨晚就操作了,备注写的是‘急转,手术费上浮百分之三十’。”

我攥紧了拳头。于爱萍看了我一眼,继续说:“半年前我就向医保局匿名举报过,但那时候证据不够。这次你的转院备案把整个链条都暴露了。”

“你半年前就举报了?”

“嗯。”她没多说,只是看着监护室里的父亲,“你父亲的手术,我会盯着。”

下午两点,父亲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旁边是赵惠芳和肖德安。

赵惠芳是从老家赶回来的,拎着一兜苹果。

肖德安穿着病号服,咳嗽着坐在角落里。

手术室的灯亮着,走廊里安安静静。

三点半,手术室的门开了条缝,一个护士出来喊:“周永强家属。”

我跑过去。护士递出来一张单子:“手术中发现肺部粘连比预想的严重,王主任问要不要用进口的防粘连材料,费用多三千,医保不报销。”

我愣了一下。三千。卡里还剩不到五百。

“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头,于爱萍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先用我的,回头再说。”

“于护士长……”

“别说了。”她把卡塞进我手里,“救人要紧。”

护士接过卡去办手续,手术室的门又关上了。我坐回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卡的凭条。赵惠芳在旁边小声问:“建忠,那个护士长是你什么人?”

“不认识。”我说,“就拉过她一次车。”

赵惠芳叹了口气,没再问。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肖德安在角落里咳了一阵,慢慢睡着了,脑袋歪在肩膀上,嘴巴张着。

我看着他,想起他昨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出院小结的样子,手指头哆嗦着,像在揭一块长在肉里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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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王主任出来的时候,白大褂上沾着血,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脸上有疲惫,但眼神是松的。

“手术顺利,肺上的感染清干净了,粘连也处理了。你父亲年纪大,术后要进ICU观察两天,但问题不大。”

我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王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护士推着父亲出来,他还闭着眼,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像之前那么灰败。

我跟在推车旁边,一直送到ICU门口。

晚上七点多,我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啃着赵惠芳带来的苹果。手机响了,是陈傲晴。

“你父亲手术怎么样?”

“顺利。”

“那就好。”她的声音比昨晚松弛了一些,但依然干脆,“跟你说一下进展。郭永富今天上午主动到医务科交代了情况,承认跟康民医院存在利益往来,时间跨度两年多。医务科已经停了他在三院的一切职务,等调查结束再做处理。”

“他承认了?”

“承认了。但他说是被逼的。”陈傲晴顿了一下,“康民医院有他妻弟的股份,三年前他在一次急诊手术中出了事故,康民医院帮他压下来的。从那以后他就被拿住了。”

“他妻子知道吗?”

“不知道。他妻子患尿毒症,长期透析,经济压力很大。郭永富说那些回扣大部分都花在透析上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陈傲晴也没说话,电话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我不是在替他说话。他做的事害了很多人,你父亲、肖德安、还有我父亲。但我想让你知道全部真相。”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回到ICU的玻璃窗前。

父亲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但呼吸平稳。

一个护士正在给他换药,动作很轻。

于爱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陈傲晴的电话?”

“嗯。”

她递给我一杯水,自己端着另一杯。“郭永富的事,医院里传开了。急诊科好几个人都说,之前就觉得他跟那个姓贾的走得太近。”

“你半年前举报他的时候,写的什么?”

于爱萍喝了一口水,看着ICU里面。

“我写的是,急诊科副主任郭永富长期向康民医院介绍病人,收取好处费,建议调查。但当时我只有口头证据,医保局立案需要书面材料。”

“你为什么举报他?”

她沉默了几秒。ICU里面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父亲的胸口随着呼吸机一起一伏。

“我父亲也是矽肺病。”于爱萍的声音很轻,“十年前走的。走之前也被转过院,私立医院,花了好几万,人没救回来。后来我调到三院,发现郭永富也在做同样的事。”

她说到这里停了。我没追问,只是端着水杯,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所以昨天你跟我说‘先别转院’……”

“嗯。”于爱萍看着我,“我不想让你走我走过的路。”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ICU外面,手里的水杯凉了,但掌心还是热的。

父亲的胸口随着呼吸机一上一下,监护仪上的线条平稳地跳动着。

我把水喝完,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响了,是赵惠芳。她在电话里说:“建忠,我明天回老家,你爸这边有什么要带的?”

“不用,赵婶。你帮我回去看看我爹那院子里的菜,该浇水浇水。”

“行,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郭永富、陈傲晴、于爱萍、肖德安,几张脸轮着转。

郭永富的妻子透析,陈傲晴的父亲死在私立医院,于爱萍的父亲也是,肖德安卖了一只羊,我父亲三年前就写了放弃抢救的纸条。

这些事像一堆乱麻缠在一起,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如果昨晚那个电话晚来一分钟,电梯门关上了,救护车开走了,父亲现在躺在康民医院的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账单一张一张往外蹦。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06

父亲在ICU住了两天,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去办转科手续的时候,医务科的人找到我,让我去一趟。

医务科在行政楼三楼,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递给我一份材料,是郭永富的初步调查结果。

“周先生,根据医保局和我们联合调查的情况,郭永富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向康民医院介绍病人,收取好处费,涉及病人十七名。你父亲是第十八个,但转院没有实际发生。”

“他会怎么处理?”

“已经停职,等调查结束后移交卫健委和医保局做进一步处理。处方权肯定保不住了。”他推了推老花镜,“另外,康民医院已经被暂停医保定点资格,正在接受全面审计。”

我翻着那份材料,上面有郭永富和贾国源的转账记录截图,有康民医院的投诉记录,还有肖德安三年前在康民医院住院的费用清单。

肖德安的名字被黑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疑似虚假收费”。

“周先生,你父亲三年前在康民医院的那次住院,我们也在查。如果确认违规,费用可以追回。”

“三年前那次……”我想了想,“那时候我爸跟我说是去县医院住的。”

“康民医院在县里有个分院,挂着县医院的牌子。”

我攥着材料,指头有点发麻。

三年前父亲住院,我问他花了多少钱,他说“没多少,报销完了就几百”。

就像去年他说“老毛病扛得住”一样,我信了。

因为我不信也没办法。

从医务科出来,我坐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把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

阳光很好,五月的风带着点暖意。

院子里的梧桐树正在飞絮,飘得满天都是。

我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那个号码我存了十年,通话记录里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打了三分钟,他说“没事,都好”。

我站起来,往病房走。经过急诊大厅的时候,看见肖德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还是那张椅子,还是在咳。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你爸好点没?”

“好多了,转普通病房了。”

“那就好。”他咳了一阵,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看,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这是谁?”

“去年跟我一起转去康民的老李,他儿子在县里开小卖部。”肖德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李在康民花了三万多,人没救回来。他儿子想告,但不知道找谁。你要是见到那个医保局的姑娘,把这个号给她。”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你自己给她不行吗?”

肖德安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我明天出院,儿子来接我。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还在掺和这些事。”他顿了顿,“我儿子老实,知道了又要担心。”

“行,我帮你转。”

肖德安点了点头,站起来往病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小伙子,你爸那个主治医生,后来没来找你麻烦吧?”

“没有,停职了。”

“好。”他说完这个字,转身走了,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我回到病房,父亲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他看见我进来,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往枕头底下塞。我看清了,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爸,藏的什么?”

“没什么。”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我走过去,从枕头底下把那张纸抽出来。

父亲伸手想拦,但手上还扎着针,没拦住。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但大部分能看清。

“本人周永强,如遇病危,自愿放弃抢救,一切后果自负。所有积蓄留给儿子周建忠还房贷。此据。”

落款是三年前的日期。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父亲看着窗外,嘴唇抿着,不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头在睡觉,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窗外梧桐树的飞絮飘过去,粘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

“爸。”

“别说了。”他打断我,声音有点哑,“三年前写的,那时候觉得活着拖累你。现在想想,有点傻。”

“是有点傻。”我把纸叠好,塞进自己外套的内兜里,“这纸我收着,等你出院了,我跟你一起撕。”

父亲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坐在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指甲剪,拉过他的手。

指甲长了,他自己剪不着,弯不下腰。

我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剪,剪下来的指甲落在报纸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建忠。”

“那个姓郭的医生,后来怎么了?”

“停职了,调查呢。”

父亲沉默了一阵。“三年前在康民医院那次,他对我挺好的,没让我多花钱。”

我手里的指甲剪停了一下。“花了多少?”

“报销完自己掏了三千多。”父亲看着自己的手,“那时候你刚离婚,房子给了媳妇,我知道你难。就想着,花点钱把病压下去,不给你添麻烦。”

“所以你跟康民医院那边说,自费部分少开点?”

父亲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继续剪指甲,剪完左手换右手。

窗外的飞絮还在飘,阳光照在床单上,暖融融的。

父亲的手很糙,指头关节因为常年下井变了形,指甲又厚又硬。

“以后别这样了。”我说。

“有事跟我说。”

他把头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

我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指甲剪放在膝盖上。

病房里的呼噜声停了,隔壁床的老头翻了个身。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傲晴的号码,把肖德安给的那个手机号发了过去,附了一句:“康民医院另一个受害者家属,老李的儿子。”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父亲的呼吸均匀了,睡着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飞絮飘了满天,像下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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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陈傲晴回了消息,说老李儿子的电话已经记下了,会安排人去对接。又过了两天,医务科的人再次找我,说郭永富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他主动交代了更多情况。”医务科的人翻着材料,“除了康民医院,他还跟另外两家私立医院有类似合作。时间跨度三年,涉及病人三十多个。”

“他妻子昨天来医院了,找医务科哭了一场,说她不知道这些事,家里的钱都是郭永富管,她透析的费用确实高,但郭永富跟她说的是医院有补贴。”

我点了点头。

医务科的人又说:“康民医院那边已经立案了,涉嫌骗保和过度医疗。你父亲三年前那次住院的费用,如果能确认违规,会走追回程序。”

“追回的钱给谁?”

“退还医保基金,个人自费部分退还给你父亲。”

从医务科出来,我在走廊里碰见了罗玉莹。她坐在急诊大厅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脸色蜡黄。她看见我,站起来。

“你是周建忠?”

“我是。”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唇哆嗦着。我以为她要骂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布包,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老郭他……他跟我说是医院派他去的,我不知道他拿钱。”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我透析一个月要四千多,他说医院有补贴,我信了。我要是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布包掉在脚边。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于爱萍从护士站走过来,把罗玉莹扶起来,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嫂子,你先别哭,事情已经这样了,哭也没用。”于爱萍的声音很平静,“郭永富的问题归他,你把自己的身体顾好。”

罗玉莹捧着水杯,手抖得水洒出来一半。“我以后透析怎么办?他停职了,工资也没了……”

于爱萍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她又看回罗玉莹:“医院这边会按政策处理,你先别想那么多。”

罗玉莹坐了十几分钟,喝完了那杯水,站起来走了。

布包夹在腋下,背弓着,脚步很慢。

她走出急诊大厅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门上,一片模糊。

于爱萍站在我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你觉得她真不知道?”

于爱萍沉默了几秒。“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人有时候会让自己不知道一些事。”

我没再问。

雨越下越大,急诊大厅里进进出出的人打着伞,伞上的水甩在地上,湿了一片。

于爱萍回了护士站,我往病房走。

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肖德安的床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老周,好好活着。我先走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外套内兜,跟父亲那张“放弃抢救同意书”放在一起。两张纸贴着胸口,有点硌。

08

父亲恢复得不错,术后第五天就能下地走两步了。

王主任来查房,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我去办手续的时候,收费处的人递给我一张单子,上面写着:退回多收检查费及押金差额共计三千七百元。

“什么时候退的?”

“前天。医务科批的,直接退到你卡上。”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确实多了一笔进账。

收费处的人又说:“你父亲三年前在康民医院那次住院,医保局还在核查,如果确认违规,自费部分也会退。”

“大概多久?”

“说不好,可能要等调查结束。”

我点了点头,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推门进去,看见罗玉莹坐在父亲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父亲靠在床头,表情有点不知所措。

“嫂子,你怎么来了?”

罗玉莹站起来,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我来看看老周。”她的眼睛肿着,但情绪比前两天稳定了些,“老郭做的事对不住你们,我不知道该怎么赔,这点东西……”

“不用。”父亲开口了,声音还有点哑,“东西拿回去,你也不容易。”

罗玉莹摇了摇头,坚持把橘子放下。她站了一会儿,突然对着父亲鞠了个躬。“老周,对不起。”

父亲别过脸去,摆了摆手。“走吧,别想这些了。”

罗玉莹抹了把眼睛,转身走了。我送她到病房门口,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老郭让我转交的。他说没脸见你,写了封信。”

我接过信封,没拆。罗玉莹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拿着信封回到病房,父亲问:“谁来的?”

“郭永富媳妇。送了兜橘子,还有封信。”

“信里写的什么?”

“没拆。”

父亲想了想。“拆开看看吧。”

我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密密麻麻写了两页。

郭永富的字不好看,有些地方涂改了,但能看清。

大意是他知道错了,对不起我父亲,也对不起其他病人。

他说自己是被逼的,但被逼不是理由,他认。

信的最后写了一段话:“周建忠,你父亲是个好人,三年前在康民医院,他让我别给他用贵药,说儿子刚离婚,不容易。我那时候就知道,你们家的事我迟早要还。”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父亲问:“写的什么?”

“说对不起。”

父亲沉默了一阵。“其实他在康民那次,确实没多收我钱。可能是看我穷。”

“那是两码事。”

“我知道。”父亲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

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亮晶晶的。

“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又坏又好,分不清。”

我没接话。把信封塞进外套内兜,跟那两张纸放在一起。内兜鼓鼓囊囊的,装着三张纸。三张纸都很轻,但贴在胸口,沉甸甸的。

下午,于爱萍来查房,给父亲量了血压,说恢复得不错。她走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叫住她。

“于护士长,郭永富的信,你要看吗?”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不看。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你举报他半年,现在他倒了,你不想知道他说什么?”

于爱萍想了想。

“他说什么都是他的事。我举报他是因为他害人,不是因为我想听他说对不起。”她顿了顿,“我父亲走的时候,没人跟我说对不起。我也不需要。”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清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拐进护士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块一块的,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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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父亲出院那天,雨过天晴,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味。赵惠芳从老家赶过来帮忙,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父亲换洗的衣服和一双布鞋。

我去办出院手续,窗口里的姑娘查了一下系统,说:“费用都结清了,医保报销百分之七十,自费部分从押金里扣完还剩四百多,退给你。”

“康民医院那笔呢?”

“还在核查,医保局那边有结果了会通知你。”

我办完手续往回走,经过急诊大厅,缴费窗口还是那个窗口,玻璃后面坐着的还是那个修指甲的女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修。

走廊尽头的抢救室门关着,红灯没亮。

一切都跟十天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走到车棚的时候,一个人从旁边闪出来,拦在我前面。我抬头看,是贾国源。他穿着件深色夹克,头发还是梳得油亮,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周先生,等一下。”

我停下来,看着他。他把纸袋递过来:“之前的事是误会,这点心意你收下,给老爷子买点营养品。”

我没接。

纸袋的口敞着,里面露出几沓钱的边角。

贾国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来:“大家都是混口饭吃,郭医生的事我也没想到闹这么大。你行个方便,以后有什么需要……”

“你走吧。”我打断他。

贾国源的脸色变了,嘴角往下撇。“周建忠,你别不识抬举。郭永富倒了,你以为你就赢了?康民医院还在,我还在。你一个开货车的,跟我斗?”

“我没想跟谁斗。”我看着他,“我爹差点被你转走,你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贾国源盯着我看了几秒,把纸袋收回去,冷笑了一声。“行,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急,夹克下摆一甩一甩的。我站在车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大门口。手机响了,是陈傲晴。

“周先生,康民医院的案子有进展了。贾国源今天上午试图销毁证据,被我们的人堵在办公室,现在已经被控制。”

“我刚见到他。”

“什么?在哪里?”

“医院车棚,他想给我钱,我没收。”

陈傲晴沉默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他走了。”

“行,我这边会处理。另外,老李儿子的材料我们已经收到了,康民医院那边又多了一条证据。你父亲三年前那笔住院费,下周就能走完追回程序。”

“不用谢我。”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干脆,“你父亲出院了?”

“今天出院。”

“那就好。好好照顾他。”

挂了电话,我走回病房。父亲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轮椅上,赵惠芳在旁边收拾东西。于爱萍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这些是出院带药,按时吃。一个月后来复查。”她把药递给赵惠芳,又看了看父亲,“老周,回去好好养着,别干重活。”

父亲点了点头。“于护士长,谢谢你。”

“不用谢。”于爱萍看了我一眼,“你儿子挺能扛事的。”

她走了。

赵惠芳推着轮椅往外走,我跟在后面,拎着蛇皮袋。

经过急诊走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缴费单贴过的窗台,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了,被擦得干干净净。

电梯门开了,赵惠芳把轮椅推进去。

我站在电梯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大厅。

护士站里,于爱萍正低头写着什么。缴费窗口的玻璃后面,那个女人还在修指甲。走廊尽头的抢救室门关着,灯没亮。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我走进电梯,门合上。数字从十楼开始往下跳。

10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赵惠芳帮着把父亲安顿好,又烧了一壶水,才走。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说:“建忠,你爹这次算是捡回一条命。以后多回来看看。”

“知道了,赵婶。”

她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五月的阳光照在墙角的菜地上,韭菜长了一拃高,小葱绿油油的。

父亲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闭着眼,晒着太阳。

我把蛇皮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柜子,布鞋摆在床边。

外套脱下来的时候,内兜里那三张纸掉出来,落在地上。

我捡起来,一张是肖德安写的“老周,好好活着”,一张是郭永富的信,还有一张是父亲三年前写的“放弃抢救同意书”。

我拿着那张同意书走到父亲面前。他睁开眼,看了看我手里的纸,又闭上了。

“爸,这纸,撕了吧。”

“随你。”

我把纸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片,又撕成更小的碎片。

碎纸落在脚边的簸箕里,白花花的一片。

父亲没看我,只是靠在藤椅上,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姓肖的老头,出院的时候留了电话没有?”

“留了。在我手机里。”

“回头给他打个电话,问问身体咋样。”

“行。”

我把簸箕里的碎纸倒进灶膛,划了根火柴。

火苗蹿起来,纸片卷曲着变黑,化成灰。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父亲在藤椅上睡着了,呼吸平稳,胸脯一起一伏。

院子里有风,吹得韭菜叶子轻轻晃。

墙外传来谁家的收音机声,放着秦腔,断断续续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肖德安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肖德安拉风箱一样的咳嗽声。

“谁?”

“肖叔,我是周建忠,我爹出院了,让我问问你身体咋样。”

“好着呢。”他的声音亮了一些,“你爹咋样?”

“也好着呢。在家晒太阳。”

“那就好。让他别干活,好好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灶膛里的火灭了,剩下一堆灰。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韭菜的香味混着泥土味往鼻子里钻。

父亲还在藤椅上睡着,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脸色比十天前好多了。

我搬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张没撕的纸。

肖德安的纸条和郭永富的信。

我把肖德安的纸条叠好放进抽屉,把郭永富的信拿到灶膛边,划了根火柴。

火苗舔上信纸的时候,我看见最后那行字在火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变黑,卷曲,化成灰。跟那张同意书一样。

父亲在藤椅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灶膛边,看着最后一缕烟散尽。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老长。

我洗了把手,走进堂屋,把父亲的药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旁边放了一杯温水。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堂屋里开了灯,暖黄的光落在桌上。父亲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我。

“明天把院子里的韭菜割了,包顿饺子。”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把药盒推过去,他拿起一盒看了看说明书,又放下。“这么多药,吃到什么时候?”

“吃到好为止。”

他没再问,把药一样一样拿起来,就着水咽下去。

窗外天黑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团。

我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吃药。

堂屋里的老钟滴答滴答响,指针走到七点。

父亲吃完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水,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墙角的韭菜在夜色里黑黢黢的。

明天割韭菜,包饺子。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还在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我妈走了以后,韭菜就没人割了,父亲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总是长老。

水烧开了,我提着壶回堂屋。

父亲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着。

我给他披了件外套,把灯调暗。

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掏出手机,看见陈傲晴发来一条消息:“康民医院处理结果出来了,罚款,暂停医保资格六个月,贾国源移交司法机关。郭永富吊销执业资格,三年内不得重新申请。”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锁屏。

堂屋里很安静,老钟还在滴答响。

父亲在睡梦里咳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窗外的路灯照着院子,韭菜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明天割韭菜,包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