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陈芊秀/综合报导
香港女星袁澧林昨日(12)深夜透过IG发长文《那些永远不会到来的道歉》,痛诉受访时遭文化界资深男记者言语羞辱。她透露在宣传电影《电竞女孩》时,身为文化杂志总编辑的男记者刚坐下竟开口「我好像坐紧台(陪酒)」,事后更戏称自己是「男公关」开脱,她当面说出「你要不然闭嘴,要不然道歉」,更愤而揭发业界系统性厌女风气。
袁澧林深夜发文,痛诉专访遭开坐台玩笑。(图/翻摄自IG/袁澧林)
专访现场遭当夜总会!当场要求道歉
袁澧林坦言该文写于今年初,曾刊登于杂志专栏,如今决定正式公诸于世。她回忆,当时是首映当晚的第一个电影专访,该位屡获文学奖的主编记者一坐下就冒犯开场。「文化记者将电影专访随意性化为夜总会场景,一坐下来便将我们不当地比喻成『坐台』的关系,直接将女性放在性产物的位置。」她当下气愤直指对方「这句话非常不当」,并要求「要不然闭嘴,要不然道歉」,对方虽闭上嘴巴,却至终未有一句道歉。
霸气回击主编贴文 痛斥「哗众取宠」
不仅如此,袁澧林更晒出该名文化界写手兼主编评论同戏演员钟雪莹的贴文截图。针对对方以「罕色欲演出」等字眼评价电影,她直接在留言区开轰:「我对你这段文字非常反感,除了说你哗众取宠之外,完全看不出跟这部戏有什么关系。」她更公开质疑:「原意用来褒奖好作品的文章,真的还要流于这样吗?这种角度、这些用字,加点不实,这样吗?」
袁澧林截图发文呛文化界主编文章。(图/翻摄自IG/袁澧林)
揭遭性骚经验 呼吁翻新社会土壤
袁澧林随后揭露入行以来遭遇的多起性骚经验,包含曾被男导演直言「你的款看起来不是别人想上的」、喝醉的幕前人员用日文轻浮问她「你喜欢我的屌吗?」,以及男前辈擅自加吻戏、男演员在拍摄现场调侃摄影师们,说他们翌日安排吊臂摄影机是因为想拍女演员的胸部等。她文末感叹「写完这篇文章,也许最多能泄一时之愤,明天世界也许不会有任何改变」,痛批社会陷入检讨受害者的迷思,强调每一次的「小玩笑」都是在巩固物化女性的体系,「也许我们需要的,不仅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道歉,更是一场对这片土壤的彻底翻新。」
【袁澧林长文】
《那些永远不会到来的道歉》
我顿时挺起胸膛来,指着他的脸,要求他道歉。空气静止了,众人当务之急是解决当下的尴尬,大家七嘴八舌此起彼落,很快便模糊了视线。在一场混乱之中,他好像顺理成章不去回应我的要求。我蓦然地离开我还未坐暖的板凳,转头就走,欲终结一连串的电影访问。几位一同受访的女生同伴们仍在忖度我起身徐徐执拾包裹的用意,我的余光感受到不知所措的目光——媒体、电影宣传部、监制、现场工作人员的。
我推开门走了,为了那个不会到来的道歉。
以上是我的虚幻之想。
现实当然南辕北辙。当天那位男记者甫坐下来,准备进行我们当晚《电竞女孩》首映的第一个电影专访(按:可不是娱乐版访问!),就以一句难以咽下的类笑话作为开场白:「我好像坐紧台」,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男记者感到失言,竟没有即时道歉,反之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说什么「他才是男公关」。扰攘一番,我终于洪亮重申那句将曾经被人声淹没的「你这句说话非常不当」,紧随说出「你要不然闭嘴,要不然道歉」。(要不是借用了监制上一秒叫他「闭嘴」,我应该也不敢自己从嘴中产生这个字。)
我说完了,空气静止了不出半秒,访问便如常继续,什么都没有发生。道歉?当然没有到来。我还得解决我亲手造成的尴尬——我记得我分配意识将本来悬在半空的手指不争气的放了下来、逼自己右手放回膝上、拉一拉手袖将它盖到手心、双手交叉尝试叠好。袁澧林你怎可以指着别人呢?收回你的手。将笑容重新挂回来。我感到自己造反了、泼妇骂街了,我或许会影响访问的进行,我不够厚道和礼貌,我没有说服力。而道歉呢?没有到来。闭嘴和道歉二择其一,他选择合上嘴巴,什么也没有发生。
即使其他女生心中同样不是味儿,却也只能拿掐最舒服的方式表达不愤,适时以笑容包装不满,没错,笑容是(或:也只能是)女生最大的武器,顶多间时爆出一两句绝核、精辟 soundbite 来优雅反击。被问到男性该用什么来观看这部电影时,聪明的队长不减幽默大方回应「放心,每位男性也有妈妈,也许妈妈就是男性第一道女性经验」。说话带刺对女生来说已很极端了,否则就超出了乖巧、被喜爱的范围,社会一直这样教导我们。
我的那句「电影《F1》也没教女性如何观赏呢」若能挂上松容的笑容便一百,」。大抵是我道行未够吧,我愚笨执着、神经大条、思考直线。我哑口吃黄莲、失语,好像只剩我在踌躇。
文化记者将电影专访随意性化为夜总会场景,一坐下来便将我们不当地比喻成「坐台」的关系,直接将女性放在性产物的位置。就算他后来如何随手拈来个藉口,将权力关系交换、将自己解释为「男公关」,这依然极之不妥,请问,为什么要令我们去想像我们七位女生在某夜场、叫来这位记者为我们提供娱乐服务呢?我们不该来做电影专访的吗?这令我们看起来像一堆傻瓜——我们前一天还用心准备访问问题、开始之前复习电影重点,务求借访问为电影带出一些正面讯息。
若那是一芥草民还有理可谅,可他却偏偏是一位屡获本地文学奖、(多家)文化杂志记者的总编辑,若果饱读诗书也能口出狂言,那我们还能盼望什么?当然,前几星期热辣滚烫的新闻不也才给学术绅士形象一个重击?那位常在 facebook 大放厥词而广为人知甚至曾经民望甚高的香港大学化学博士「K Kwong」也能做出在地铁扶手电梯偷拍女子裙底如此有伤风化的恶心事情。
作为女生,其实多年来不知累积多少被异性言语骚扰、无故性化并矮化的厌女经验,甚至不少发生在入行之后。我记得曾有男导演毫不认讳的直直向我说出:「你的款看起来不是别人想上的,而是真心想当朋友的」,语气自然得我只有浅浅认同、陪笑的份儿;喝醉了的幕前随意以日文(因我也懂日文,且是当晚饭局中唯一懂日文的)向我说出「你喜欢我的屌吗?」以为有了语言隔膜便减轻了性骚扰程度;男前辈演员在拍摄现场重重复覆多次开玩笑说我想借机亲他,却在未有沟通下在拍摄时亲我脸颊,之后从未主动沟通那个不请自来、没写在剧本上的吻;男演员在拍摄现场调侃摄影师们,说他们翌日安排吊臂摄影机是因为想高炒拍摄另一位女演员的胸部。
以上种种事情发生的自然程度,很多时候甚至令自己陷入自我怀疑、道德判断模糊的处境。惶论即时反抗,你根本在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已花废许多力气,元气大伤。当荒谬每天上演,它真的会被正常化。你往往要四处去张问身边朋友,反覆询问,问完同性还去问异性才能确认那不是个人偏见,而着实是不当的行为,而届时,根本已错过最佳反抗的时机。在询问过程中,当中更不乏很多男性都倾向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就自动导航,为那些骚扰者开脱的情况——「佢系咁」、「拍戏系咁」。重点可不是「系唔系咁」,而是「唔应该系咁」吧?
即使争取道歉到底,你也不一定获得真诚的道歉。我试过事隔几个月,为了争取那个跟我说「你喜欢我的屌吗」那位男生一个道歉,特意先喝一点酒让话更容易出口,然后经历了一场可恶尴尬不堪的讨道歉戏码。因为始终难以启齿,因此我紧张到上气不接下气地重提那天的状态,对方固然装作不记得,我抖擞精神、逐一细节提起刷新记忆,最后好不容易争取到我该得的道歉,还得忍受他身旁其他男性朋友揶揄:「Gela话你呀,袋钱落你袋!」自此被标签成一个不解风情、吃古不化,玩笑也不让开的硬骨头。那个道歉的态度当然和成熟、真诚扯不些任何关系,但有已经非常不错了。
好了,我们也来谈谈,若没有正面还击的勇气,还有什么方式可以还女生个公道、抒一口气呢?就算我有运作得成熟的自媒体,难道放在 ig 公审一番就天下太平了吗?放心好了,首先火速进场的,必然是断章取义的媒体,不加思索便将之砍件拿去大造文章,不完整的表述将一日千里,被带到公众面前。然后,如果对网络生态有点经验的你,以下描述应该也与你的想像相去不远吧:每当有女性公开指控不当行为,我们总会看到一套熟悉的剧本上演——先是质疑受害者动机(「想红吧!」)再来是检讨受害者行为(「为什么当时不反抗」),最后往往上升至对其人格的全面抹黑。我们都有强烈的「完美受害者」的迷思,以及对受害者特别严格道德审判,远比加害者所要承受的多,渐渐这形成了一种寒蝉效应——受害者说出来,可能会隐私被摊开、经历被矮化或戏谑、名誉受损,这让许多女性在受伤害后,只能选择沉默,或仅在私密的小圈子中倾诉。因为公开发声的代价,往往沉重得令人难以承受。
所以,当那位文化记者脱口说出「坐台」时,他并非一时口误,而是他所身处的、我们共同呼吸的文化空气,默许甚至鼓励了这种将女性置于被观赏、被消费位置的「玩笑」。而现场瞬间的静默、后续的若无其事,以及我内心的挣扎与自我谴责,都是这套系统完美运行的证明——它让冒犯者无需负责,让反抗者自我怀疑,让旁观者急于「打圆场」以恢复表面的和谐。
正因如此,个人的愤怒永远不够。我们需要清醒地认识到,每一次的「小玩笑」、每一句的「别太认真」、每一次对受害者「为何不大方一点」的指责,都是在巩固这个允许女性被物化的体系。真正的改变,始于我们不再将这种冒犯视为「个别事件」,而是看到背后那套根深蒂固的、系统性的否定——否定女性的主体性,否定她们的专业应被严肃对待,否定她们拥有定义何为尊重、何为冒犯的权利。
写完这篇文章,也许最多能泄一时之愤,明天世界也许不会有任何改变,我们依旧会继续生活在疯狂的世界。随着成长,当你愈发确立到真正的道德标准,努力接轨成为一位世界公民之时,正义却竟成为了苦难痛苦的源头。也许我们需要的,不仅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道歉,更是一场对这片土壤的彻底翻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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