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旅游目的地,靠什么让游客愿意多住一晚?是南太行红岩绝壁带来的视觉震撼,是盛夏武陵山间的一阵清凉,还是从广深莞出发一两个小时便能抵达的罗浮山下?
回龙天界山景区位于河南新乡辉县市上八里镇太行山深处,是集自然风光、红色文化和道教圣地于一体的国家级旅游景区。图为景区内的崖壁栈道。
三个地方各有所长,也都拥有让游客专程到访的理由。然而,有吸引游客的资源,并不意味着就有留住游客的能力。游客可能为了奇山异水奔赴数百公里,却在游览结束后直接返程;可能因为天气炎热上山避暑,却很少进入山下城区消费;也可能沿着旅游公路一路打卡,却只在沿线短暂停留。如何让他们多玩一处、多住一晚、多消费一次,并愿意再次到访,才是更值得研究的问题。
2026年4月,新京智库发布《2026新京报网红城市潜力报告》,重庆位列长红城市榜第三名,惠州位列网红城市潜力榜第12名,较上一年度上升6位;新乡位列潜力榜第21名,较上一年度上升11位,旅游吸引度指数在潜力榜样本城市中位居首位。三地的榜单表现,为进一步观察城市文旅发展提供了不同类型的研究样本。
随后,新京智库调研组先后赴新乡、涪陵和惠州,与当地文旅、交通、市场监管、商务等部门,以及景区运营主体、行业协会和村集体交流,并实地走访重点景区、民宿和乡村项目。三地分别代表不同发展条件:新乡依托山水景区、城市商业和文化资源;涪陵拥有山地、江河和工业文化资源;惠州(调研时以博罗县为主)依托大湾区客源市场发展罗浮山下的康养、休闲。
调研发现,尽管三地资源禀赋、区位条件和客源结构不同,文旅发展的思路却正在发生相似变化:从依赖景区门票转向开发多元消费,从单个景点建设转向区域线路组织,从追求节假日客流转向培育持续经营能力。但同时也面临着共同困境:资源已经串联起来,未必就形成了成熟的旅游产品;节假日人流密集,不意味着工作日生意稳定;景区项目越建越多,也未必能让游客停留更长时间。
从看风景到参与其中,旅游景区有了更多玩法
调研发现,旅游资源的利用方式正发生变化:从供人观赏的山川、峡谷和古迹,转向可以亲近、参与、互动的体验空间。游客不再只是看风景的人,也成为旅行活动的参与者。
国内单体载客最多的缆车在新乡宝泉旅游区运营,一辆缆车将峪河(《水经注》记载为瑶溪)两岸连接在了一起。
新乡宝泉旅游区的变化较为典型。景区2015年开始运营,最初主要以观瀑戏水、登高赏景吸引游客,随后围绕“水体验”和“崖特色”,陆续增加水上飞人、悬崖秋千、过山车、飞拉达等产品。河南宝泉旅游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宝泉旅游”)常务副总经理张自强告诉新京报记者,景区十余年的发展就是产品不断迭代、体验内容持续丰富的过程。自然山水与主题游乐、演艺和住宿结合之后,游客不再只是沿着步道走一圈。2025年,宝泉接待游客超过400万人次,营收逾5亿元。
涪陵的产品开发更加突出不同资源之间的差异。816工程是三线建设和国防工业历史的见证,武陵山大裂谷则以喀斯特峡谷、高山气候和森林生态见长。重庆市涪陵产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提供的资料显示,816工程尽量保留工业遗存原貌,把系统化展陈放在地面新建展馆,同时推出沉浸式演出《洞见816》、主题讲解和研学课程。游览者面对的既是庞大的洞体,也是建设者的历史故事。
武陵山大裂谷则把季节变化做成旅游内容:春天开展地质研学和踏青,夏季主打避暑和峡谷体验,秋季组织红叶摄影,冬季延伸至冰雪与年俗。景区方面介绍,游客平均停留时间由过去约2小时延长到3至4小时。对涪陵而言,同一片山地不再只有夏季清凉这一种吸引力。
武陵山大裂谷不仅是夏日避暑的好去处,也是游客拍照打卡太阳光线的好去处。
博罗依托的不是特别集中的奇观,而是一条可以延伸出多种户外生活的山地线路。磨房户外运动中心创始人袁志滨告诉新京报记者,218公里最美旅游公路的线路构想,最初就从骑行、跑步、登山等活动需求出发。作为专业户外机构,他们较早参与线路和项目策划,横河户外运动小镇逐渐形成以赛事、青少年培训、住宿、户外装备体验和休闲配套相结合的产品。袁志滨说,中心约50间客房在暑期经常满房,主要客人是亲子家庭和户外运动爱好者。
产品的丰富并不一定依赖大型游乐设备。罗浮山围绕葛洪、中医药、道教及红色文化发展研学和康养,2025年接待研学游客2.09万人次,还接待康养团队45批次、1800余人;新乡红旗区通过演唱会、街头音乐延长城市夜间活动;涪陵美心红酒小镇结合亲子游乐、多层次住宿和葡萄酿造。
从景区思维到目的地思维,客流开始走向更大空间
景区把游客吸引来之后,怎样让他们继续走向城区、沿线村庄和另一处景点?三地都在尝试改变过去各景区独立招徕游客的方式,把旅游线路、交通、商业、住宿和乡村资源放在更大的空间里组织。
新乡有一个其他山水目的地未必具备的条件:胖东来早已超出普通商超的消费功能,成为新乡的一张商业名片。新乡市文广旅局宣传科长王志超用“轻装南太行,重装胖东来”概括两类游客的行程。红旗区围绕大型演出、体育赛事和街头音乐,把胖东来、关帝庙历史文化街区、酒店餐饮和南太行景区联系起来。
红旗区文广旅局局长贾红向新京报记者介绍,他们先后承办“摇滚新乡·南太行之夜”“未来之光”等5场大型演唱会(2025年3场,2026年2场),吸引观演客流8.5万人次,用好“票根+”消费模式,核销消费券6200余张,联动辖区企业118家,带动综合消费7200余万元。
景区热度向周边乡村扩散的效果,在宝泉旅游区同样有所体现。宝泉旅游副总经理张荣乾告诉新京报记者,景区周边已经形成450余家民宿、约1.3万张床位的住宿供给,并带动周边村庄就业和经营。仅景区所在的圪针庄村,2026年暑期7、8月收入即超过1.3亿元。这里的“收入”属于村庄综合经营口径,不能直接理解为村集体净收益,但足以说明大量到访游客催生了景区外的住宿和餐饮市场。
涪陵以“洞·梁·谷”和“503地心漫游”环线组织分散的资源,把白鹤梁、816工程、武陵山大裂谷与森林公园、花谷及山地驿站联系起来。武陵山旅游公司负责人盛钦亮对新京报记者介绍道,他们与乐道村围绕民宿、农家乐、高山农产品和研学形成合作,在游客中心设置农产品销售点,并探索景区与乡村采购互通。对当地村庄而言,景区带来的不仅是经过门口的车流,还可能是食宿、就业和农产品订单。
在城区,涪陵又通过票根消费和“智游涪陵”小程序推动跨业态连接。区文旅委副主任杨哲介绍,2025年全区累计核销相关票根超过7.3万张,小程序接入商户208家。票根能够让演出、景区、餐饮和住宿之间产生联系,但游客是否真正因为优惠多住一晚,还需要进一步追踪其消费去向。
惠州市博罗县横河镇郭前村上良民宿前身是218旅游公路沿线的一处自然村落,如今这里改造成了一处可供游客歇脚、游玩和住宿的“驿站”。
博罗通过218公里旅游公路,把罗浮山、显岗水库、16个驿站、横河户外运动小镇和乡村民宿连接起来。横河镇郭前村上良民宿探索盘活村民闲置房屋,由国有企业参与投资建设,引入专业团队运营,村民通过租金、务工、农产品销售等渠道增加收入。郭前村党支部书记赖逸良介绍,上良(自然村)的村集体经营性收入由2024年约20万元增至2025年约91.66万元。
三地都在把旅游经济从一个收费入口扩展到更多场景。不过,路线上有了多个点,游客仍可能各玩各的;有了票根和攻略,也未必有能够一次预订、顺畅衔接的两日行程。景区之间、景区与城区之间的利益和经营主体不同,是进一步联动的现实门槛。
热闹背后,想要留客还有几道坎
罗浮山管委会的数据显示,2025年法定节假日日均入园人数分别为周末的2.8倍、工作日的7.6倍。磨房户外运动中心也不例外,试运营期间节假日入住率约90%、平日约60%,而同区域的上良民宿分别约为63%和20%;没有赛事和大型活动时,部分项目仍以少量散客、零星团建和研学维持运营。同处一条旅游公路沿线,却出现明显不同的经营表现,说明景观和交通相近并不等于客群和产品吸引力相同。
旅游旺季也可能成为另一种压力。张自强也坦诚,宝泉旅游区游客快速增长之后,原有峡谷空间趋于饱和,拥堵和产品需求变化又促使景区继续调整。南太行一些旅游公路在假期同样承受集中自驾客流,景区的入园容量、道路通行和安全保障需要同步考虑。游客来得越多,越不能把增加项目和扩大接待量作为唯一解决办法。
涪陵的一个潜在问题,是对外交通条件和景点之间的实际通达性存在落差。涪陵北站至816工程、武陵山大裂谷的旅游直通车每日只有两个往返、四个班次,武陵山大裂谷返程集中在17时和17时30分。对想延长行程、夜游的游客而言,可选择的时间有限。美心红酒小镇附近有高速公路、铁路和长江,但外围道路、停车以及沿江用地和生态约束叠加,使接待能力难以只靠景区一方改善。
民宿也是需要重新审视的业态。一些热门景区周边和旅游公路沿线,精品民宿在旺季定价动辄上千元,但环境维护、卫生、隔音、热水和服务响应未必同步提高。节假日供不应求与工作日入住率偏低并存,经营者更依赖假日收益,过高价格又可能让游客缩短停留。
美心红酒小镇拥有酒店,由火车车厢、集装箱、涵管、民房等多样式改装而成的民宿,价格不一,但是同一价位不管什么时间都保持一致。
对照来看,美心红酒小镇提供了另一种思路。小镇商务负责人祝婷告诉新京报记者,小镇的自营项目保持节假日价格与平时一致,对部分商户明确限价要求,并通过巡查管理;住宿从低价床位房到亲子房、较高档房型都有。这里值得借鉴的不是要求所有旅游住宿都低价,而是让游客知道不同预算可以买到什么样的服务,避免旺季价格失去预期、平日客房无人问津。
更深层的问题还在管理边界。有些景区与周边村庄交织在一起,游客在村民经营的住宿、餐饮消费中遇到问题,往往首先把责任归到景区;景区却不能直接管理所有村民和个体商户。行政监管、经营责任与游客感知的“同一个目的地”并不完全重合。一旦出现价格纠纷、食品安全或服务问题,单个景区和乡村的边界就可能转化为投诉处理上的盲区。
区位差异也决定了留客难题不完全相同。新乡拥有宝泉、万仙山、回龙天界山等多种南太行资源,但距离长三角、珠三角等高消费客源腹地较远;博罗的部分山水景观全国辨识度不高,却处于广州、深圳、东莞等城市的近郊出游半径,便于利用大湾区航空、铁路网络。涪陵背靠重庆主城,有避暑市场和多元资源,也面临高山避暑区、独立景区与城区客流分散的问题。
游客增加后,污水、垃圾收运、消防救援、山地安全和市场监管等成本并不会自动由门票收入覆盖。项目的建设成本可以提前估算,长期经营和公共治理的成本,却要在多年运营中才能看出分量。
留住游客,要把客源、产品和生活服务接起来
留客能力的提升,首先要回答:谁会经常来,谁有条件留下来?
三个城市的资源特点和客源半径不同,博罗距离广州、深圳、东莞等城市较近,周末和小长假短途客源就是最直接的市场。相比单纯追求全国传播量,更有价值的是让这些游客从一日自驾变成两天一晚,并在不同季节重复到访。户外运动小镇可以继续依托骑行、徒步、青少年培训形成常态化活动;罗浮山周边的康养、古村和民宿则可以与工作日休闲、亲子研学相结合。利用好粤港澳大湾区的交通网络,博罗也有条件面向冬季气候寒冷地区开发避寒产品,探索境外游客的旅游线路,但这类市场能否形成规模,还要看产品、服务和渠道是否真正成熟。
新乡则更需要进一步把南太行的景观优势与京津冀、山东、河南及周边城市的中短途客源对接,让宝泉、八里沟、万仙山等景区形成差异化游览选择,并通过城市商圈、历史文脉和良好的住宿服务把游客留下来。对更远客源而言,韩国游客赴南太行观光、海内外林氏宗亲到比干故里寻根等已有基础,可以继续围绕山水观光和根亲文化设计专门产品。文化联系带来的到访理由,往往比一次短视频传播更稳定,但旅游接待仍要解决交通衔接、语言服务和多日线路等细节问题。
涪陵则可以同时做两件事,一方面是服务重庆主城及周边地区的避暑休闲客,把高山清凉转化为能住几天、愿意再来的生活体验;另一方面则是利用白鹤梁、816工程、武陵山大裂谷以及涪陵榨菜等资源差异,让来重庆的外地游客有充分理由把涪陵作为独立的一站,而不是匆匆经过。尤其要避免只在宣传上把景区放到同一张地图,却没有夜间消费、交通返程和次日体验支持。
围绕特色产品,三地也有更大的空间。景区文创不应只是换上景区名称的冰箱贴、钥匙扣和饮品等,还可以与本地真实生活发生联系。比如新乡,如何把南太行山水、比干文化和本地食品结合成能够讲述故事的产品;涪陵拥有榨菜、油醪糟以及工业遗产、长江水文文化,如何推动“游览—体验—品尝—购买”衔接;博罗则有罗浮山中医药文化、客家饮食、山茶与乡村农产品,则不妨试着把本地味道和在地技艺转化为可体验、可带走、愿意复购的商品。
重庆师范大学旅游管理系主任、地理与旅游学院副教授周刚曾对新京报记者表示,发展相关业态应注意本土化和特色化,融合当地饮食、民俗与生活方式,避免复制相似的网红项目。
让游客多停留,交通同样需要按实际行程安排。比如把高铁站、主城区商业和南太行景区的换乘信息、预约方式统一呈现;研究景区之间以及晚间返城的弹性接驳;在保护慢游道路特征的前提下,针对假日汽车、摩托车和自行车混行安排分时引导、重点节点停车和安全分流,必要时通过预约及实时信息减少局部拥堵。改善旅行体验未必都需要修新路,有时把班次、换乘和停车说清楚,游客就更愿意多安排一个点。
218公里最美旅游公路以苏东坡笔下的“十六乐事”为文化线索,沿线设置了16座主题驿站,将山水景观、乡村风貌与休闲体验串联起来。图为下浪溪畔驿站的民宿房间配置了上万元一台的梵尼诗黑胶唱机。
住宿市场也不应只有“高端民宿”和廉价床位两端。中等价格、卫生可靠、服务稳定、停车便利的住宿,可能更能承接反复到访的家庭游客。相关政府部门应推动透明标价、退订规则清晰、投诉及时处理;经营者则要提高淡季经营能力,而不是指望每逢节假日涨价弥补全年成本。新乡的“放心消费险”、涪陵跨部门调解游客投诉和美心红酒小镇保持价格预期的做法,都说明游客信任也会影响下一次出游选择。
开发新项目时,还应尽早考虑由谁经营。博罗引入专业户外机构参与前期规划,宝泉多年围绕水和崖更新产品。其他地方复制悬崖项目、网红驿站和精品民宿前,也应先判断是否有适合的资源、稳定客群和长期运营团队。
从南太行的奇山,到武陵山的清凉,再到博罗的近郊慢游,三地都找到吸引游客的入口。下一步,是让游客在欣赏完风景后仍愿意留下:晚上有地方去,第二天还有值得体验的场景,住宿与交通不成为负担。只有游客的停留真正延伸为地方消费、就业和日常经营,才能把一时客流变成长久收益。
本文图片均由新京报记者肖隆平所拍。
新京报记者 肖隆平
编辑 郑伟彬
校对 张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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