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北部城市纽卡斯尔，有一片安静的墓园，叫圣约翰墓园。这墓园没什么特别的，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人在这儿埋了一百多年，墓碑东倒西歪，杂草一年比一年高。
但如果你往墓园的东侧走，会看到几块不一样的石碑，碑面朝着东方，上面刻着汉字。
其中一块写着：“大清故勇福建福州府侯官县陈受富之墓”。
这几块墓碑下面，埋着五个中国人，而墓碑脚下那块巴掌大的土地，按照当地档案的登记，属于一个叫“Chinese Government”的主体。
这事儿听起来有点玄乎，中国在英国还有地？还是一百多年前的清朝政府买的？
01
1881年春天，英国纽卡斯尔港来了两百多个拖着长辫子的中国水兵。他们穿着不太合身的西式军服，走在泰恩河畔的街道上，当地人看得直愣神。
这些人是北洋水师派来接军舰的。
那时候的清朝，被两次鸦片战争打得没了脾气，终于下定决心搞海军，但自己造不出像样的铁甲舰，只能掏银子向英国和德国买。
纽卡斯尔的阿姆斯特朗船厂，在当时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军火巨头。清朝在这里订了“超勇”和“扬威”两艘巡洋舰，两百多名水兵不远万里跑过来，就等着把船开回家。
但军舰这东西，不是说交就能交的，工期一拖再拖，水兵们被困在纽卡斯尔，一等就是三个多月。
北方靠海的城市，阴冷潮湿，这帮福建、山东来的小伙子，水土不服，加上思乡心切，有人就病倒了。
袁培福，山东荣成人，没扛住，顾世忠，安徽庐江人，也没扛住。
两个人客死异乡，清政府驻英使馆出面，在圣约翰墓园买了一块地，把人葬了。
到了1887年，又有一批水兵来接收“致远”和“靖远”两艘巡洋舰。这一次，又有连金源、陈受富、陈成魁，三个年轻的水兵先后病逝在纽卡斯尔的医院里。
考虑到遗体远洋运输极易腐烂、耗时太久，清廷驻英使馆当即决定，在当地购置一块土地，妥善安葬这五位忠魂，让他们在异国得以安息。
最终，清政府花费15英镑，在英国纽卡斯尔圣约翰墓园，购入了一块约180平方英尺，折合16.7平方米的土地。
很多人可能觉得15英镑在现在不值一提，但在140多年前，这笔钱并不算小数目，差不多能买下半栋小住宅。
更关键的是，这笔交易手续齐全、档案完备，是永久产权买卖。
档案里清清楚楚记着，购买者的署名是“Fong Yah Jang”，身份是清政府驻英使馆的工作人员，而地块的权益登记，写的是“Chinese Government”。
这就是那块地的来历，不是租借，就是老老实实花钱买的，用来安葬五个客死他乡的年轻人。
02
很多人好奇，当年清政府远赴英国采购的军舰，后来都去哪了？
当年清廷从英国订购、水师将士远赴重洋接收的“超勇、扬威、致远、靖远”四艘主力巡洋舰，曾是北洋水师的中坚力量，也是晚清近代海军的全部希望。
奈何时代大势、国运使然，这支倾尽全国财力打造的舰队，最终没能撑起晚清的海防。
甲午海战中，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四艘英购战舰或战沉、或损毁，尽数湮灭在沧海波涛之中。
铁甲战舰灰飞烟灭，远赴重洋的将士埋骨他乡，轰轰烈烈的海军救国尝试，最终落得满目苍凉。
可谁也没想到，当年为五名普通水兵购置的小小墓地，却意外留存至今，成了北洋水师为数不多、留存海外的实物遗存。
这五个水兵的名字，今天还能在墓碑上看到：袁培福、顾世忠、连金源、陈成魁、陈受富。
他们的墓碑朝着东方，背对着纽卡斯尔阴沉的天空，望着的方向，是福建，是山东，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后来，碑上又被刻了四个字：“大清故勇”。
刻字的人是晚清海军将领程璧光。
1911年，程璧光率“海圻”号巡洋舰去英国参加英王乔治五世的加冕典礼。这是一次风光的长途航行，海圻号横跨大西洋，还顺道去了美国古巴护侨。
在纽卡斯尔停靠的时候，程璧光专门带人去了圣约翰墓园，吊唁这五位当年的同袍。
眼见墓园简陋荒芜，他自掏腰包出资重修墓地，亲手题写墓碑，刻上了“大清故勇”四个字。
可就在程璧光祭拜完水兵、修缮完墓园归国不久，辛亥革命爆发，千年帝制轰然崩塌，大清王朝彻底落幕。
那艘远赴英伦、见证了这场跨国祭拜的“海圻号”，成为中国第一艘完成环球航行的军舰，也在第一时间通电起义、改旗易帜，告别了大清旗号。
更让人唏嘘的是，抗日战争时期，为了阻挡日军舰艇沿长江长驱直入，已是民国海军主力的“海圻号”，最终选择自沉长江，以身殉国，用最悲壮的方式，守护了祖国河山。
战舰沉于江海，忠魂留于英伦，轰轰烈烈的晚清海军梦，最终只剩这16.7平方米的方寸土地，静静伫立在异国他乡，诉说着那段屈辱又热血的岁月。
03
之后的几十年，中国经历了太多的事，战火纷飞、时局动荡，谁还记得英国北部墓园里那几块石碑？
圣约翰墓园本身也在老去，墓碑一块接一块地倒下去，北洋水师的那几块碑，也塌了。三块碑面朝下趴在地上，另外两块勉强立着，也裂了缝，风化了。
就这么过了几十年。
直到2016年，一个辽宁丹东来的留学生，改变了这一切。
他的家乡丹东，就是甲午大东沟海战的发生地。他小时候看过纪录片《甲午》，知道纽卡斯尔有这么几块中国人的墓碑。于是某一天，他专门跑去圣约翰墓园，想祭拜一下。
他在墓园里找了三个小时。
荒草丛里，他看到了那几块碑，有的倒了，有的碎了，碑面被泥土糊住。他把照片拍下来，发到了网上。
照片在国内传开之后，很多人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英国还有几块北洋水师的墓碑。
百年孤魂、异国故土、沧桑往事，戳中了无数人的家国情怀。
舆论发酵后，国家文物局注意到了，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介入了。
2016年11月，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北洋水师水兵墓修缮项目正式启动。这也是我国文物保护领域，第一个海外文物修缮公募项目。
2019年，五座墓碑修缮完毕。
荒芜百年的方寸土地，终于重焕新生；漂泊百年的五名水兵忠魂，终于被后世铭记告慰。
如今的圣约翰墓园里，这五座整齐肃穆的中国水兵墓，已然成为海外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地标。每逢清明、甲午海战纪念日，当地华人华侨、留英学子，都会自发前来祭拜，敬献鲜花、缅怀先烈。
04
当然，严格来说，这块地不应该叫“飞地”。飞地是国际法概念，指的是主权领土。
纽卡斯尔那块地，主权当然是英国的，清政府当年买的，是英国法律框架下的一块墓地所有权、使用权、处置权。
档案记录写的是“Chinese Government”，地契也确实存在过。从产权归属的角度看，这块地至今登记在中国政府名下，这一点百年来没有变。
16.7平方米，很小，小到不足以伫立一间小屋；但它又很大，大到承载了一段完整的晚清海军兴衰史，承载着五名普通水兵的家国赤诚，承载着中华民族百余年的荣辱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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