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岁

我今年九十八了。老街坊们总爱问我,您一个人住,不要保姆不要钟点工,怎么活得这么精神?我就笑,说靠两件事呗。他们追着问哪两件,我卖关子,其实心里想的是:一把好牙口,和一只铁皮盒子里的账本。这话听着简单,里头藏着我这一辈子的风风雨雨。

我出生在1926年的北京南城,打小在胡同里跑着长大。那会儿家里穷,爹拉洋车,娘替人家浆洗衣服,底下还有两个弟弟。我九岁那年,一场时疫带走了娘。我哭着问爹,往后谁给我们做饭?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半天没吭气,末了说:“丫头,没人给你做了,你自己学着做吧。”那话我记了一辈子。从那天起,我就站上板凳学着熬棒子面粥,火燎了刘海,糊了锅底,但总算能把一家子喂饱。如今想来,我的长寿第一件事,就是从那时候练出来的——绝不亏待自己的嘴。自己做的饭,哪怕一碗白粥,也是干净的、热乎的,吃着舒坦。所以我从不用保姆,不是请不起,是怕她们做的饭不对我的胃口。我那闺女总说,妈您太犟,可我觉得,这犟劲救了我的命。

二十一岁那年,我嫁给了街口修自行车的赵永年。他话不多,老实,手艺好。我们生了两个孩子,闺女赵秀兰,儿子赵建军。日子总算一天天好起来。可建军刚满七岁那年,永年在马路上帮人拉抛锚的大卡车,赶上下雨路滑,卡车从他身上轧了过去。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那段时间我感觉天塌了,每天站在胡同口发愣,看见个骑自行车的背影就追出去好远。可是日子还得过啊。白天我去街道纸盒厂糊纸盒,晚上在家里给人拆毛衣、织毛衣,一针一针,把两个孩子的学费和饭钱都缝了进去。

那些年压力大啊,三十出头的寡妇,拖两个小的,背后什么闲话没人说的。但现在回头看看,我最该感谢那段苦日子。因为忙,因为我得撑着这个家,我根本没工夫去“想”那些糟心的事。人活世上,谁心里没点烦心事?关键是你拿它怎么办。我的办法就是第二件事:把烦心事一笔一笔落在纸上,不让它在心里过夜。我不认识太多字,但记个流水账是会了。每天睡觉前,我找个破本子,拿根铅笔头,歪歪扭扭写上:“今儿建军发烧,花了八角钱买药,肉疼。” “东屋刘嫂借了我两个鸡蛋,没还,记着。”有时候写着写着眼泪就砸在纸上,把铅笔字洇成花。写完了,我就把本子盖上,跟自己说:“行了,这一篇翻过去了,明天又是新的一页。”就这么个土办法,我靠着它走过了丧夫的绝望,走过了孩子们下乡插队时我的提心吊胆,走过了闺女远嫁、儿子工作调动的空巢孤独。

日子一晃就到了九十岁。秀兰提过不止一次,说妈您跟我回楼房住吧,我给您请个保姆,我放心。我说我不去。胡同里多好,早上起来门口那个炸油饼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隔壁庆玉家的孩子上学路过喊一声“姑奶奶早”,我听着心里头暖和。再说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干吗去别人家里碍眼?秀兰拗不过我,退一步说,那至少每周来给我打扫一次,或者送饭过来。我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我手还能动,腿还能走,凭啥让人伺候?我自己擦桌子擦得可干净,我自己包出的饺子皮薄馅大,你吃了这二十年都不腻,我还没伺候够自己呢!”

我这人说话有时候没好声气,秀兰总被我气哭。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我不愿意认输啊,我总觉得,一旦你让保姆把你伺候上了,让人给你端屎端尿,那你的人也就泄了气,也就废了。我自己能动弹的每一天,都金贵着哩。

真正的大考,在去年冬天。那天早晨下了场小雪,我一个人出门去菜市场买豆腐。地上结了层冰,我看着觉得没啥,还想着再去供销社买袋桂花糖呢。结果一脚踩滑,人就歪在那儿。右边的大腿跟断了的树杈子似的,朚地一下就疼得眼前发黑。我趴在地上,手冻得像鸡爪子,还是没跟路人叫苦,就让人帮我打了110。到医院一查,股骨头粉碎性骨折。医生跟秀兰讲,老人家九十七了,手术风险大,但保守治疗往后就只能在床上躺着,得专人伺候。秀兰那天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攥着我的手说:“妈,这回您不能倔了,您不能一个人了。”

我心里也悬。在病床上躺着的那半个月,我头一回觉得,老天爷大概是真要把我给收走了。我望着天花板,回想我这辈子,苦吃过,福也享过,没什么不甘心。可我一想到往后要让人喂饭、让人翻身、每天在床铺上熬着数墙上的裂纹,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一天夜里,我梦见了永年。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一件蓝布褂子,站在炕沿边冲我笑,伸出手说:“春菊,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走吧。”我在梦里朝着他走了两步,眼看就要够着他的手了,突然“咣”的一声响,把我惊醒了。是隔壁床的一位老太太把水杯碰掉在了地上。我睁开眼,看着窗外干枯的槐树枝丫上落着一只麻雀,它蹦跶了两下,扑棱一下飞走了。就那么一瞬间,我忽然不想死了。我想啊,赵春菊,你九岁就会给全家做饭,三十岁能一个人拉拔大俩孩子,九十七岁怎么就认栽了呢?不行,怎么着也得再给自己煮碗粥喝。

出院后,秀兰直接把我和行李接回了她家。她家宽敞,有暖气,还请了个五十多岁的钟点工,每天来给我做饭、洗衣裳。我表面上应着,心里却是火烧火燎的。那钟点工是四川人,干活麻利,可她炒的菜放花椒放得狠,我一吃就咳嗽。我说要自己下厨,秀兰把厨房门锁了,说妈您再闹腾我就住这儿不走了。我躺在床上,气得把被子蒙过头顶。

那阵子,我每天只能目送着太阳从窗户这边挪到那边,浑身不自在。我发现我那个铁皮盒子也被她们收起来了,里头有我记了一辈子的本子,有四十七块钱压箱底的钱,还有永年年轻时候送我的一个木头做的顶针。没了我那些东西,我感觉自己像根被拔起来的葱,蔫了。

转机是第三天的晚上。秀兰去参加老姐妹的聚会,钟点工也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慢吞吞地从床上挪下来,扶着墙,一点一点蹭到厨房门口。锁着。我又蹭到储物间,看见我的铁皮盒子搁在架子上。我踮起脚去够,没够着。我也豁出去了,拉过一把椅子,踩着椅面,把天花板下那口铁皮盒子抱在了怀里。下来的时候没站稳,哐当一下跌坐在地上,屁股墩儿生疼,但我抱着盒子笑了。我打开盒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我那根秃得只剩一小截的铅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今儿赵春菊摔了一个大跟头,医生说怕是好不了了。”顿了顿,我又写:“可是她还没服输。她还想吃口自己做的大白菜馅儿的饺子呢。”

写完这句话,我的心里舒坦多了。我趴在地上,也不管冷不冷,靠着墙歇了一会儿。然后我开始干一件事——我要自己重新站起来,自己走回我那胡同里的小院去。从那天起,我把秀兰给我买的香蕉苹果都放一边,也不靠钟点工给我按摩了。我按照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每天坐在床上,往左脚上套一根绳子,用左脚拽着右脚,慢慢地循环使劲;又扶着衣柜,伸直手臂,像根木桩子似的站一会儿,再挪半步。每练一次,疼得满头大汗,后背上内衣都湿透了,但我咬着牙一声不吭。秀兰回来看到我扶着墙龇牙咧嘴的样子,眼泪又下来了,说妈您是存心要我的命啊!我让她看我的眼睛,我说:“秀兰,你妈一辈子硬气,临了也不能当个瘫子。”

就这么练了四十多天。头二十天,我连站着都哆嗦;后二十天,我能扶着墙从卧室走到客厅了。我让钟点工把厨房门打开,我就站在灶台边,蒸了一条鲫鱼,炒了个素炒饼。炒饼有点糊,但秀兰下班回来一进门,闻到那葱花的香气,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我知道,她这是盼着我好,也是心疼我。我指着锅,说:“你看,妈还能喂饱自己,你还不让妈回去?”

那天晚上,秀兰坐在我床跟前,从包里掏出我那个铁皮盒子,还给我。她叹了口气,说:“妈,我拦不住您,您想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去吧。但我有个要求,我得在您院里给您安个摔不坏的扶手,派人每周去给您检查一次煤气和水管,要不我真不放心。”我想了想,点头答应她了。这各退一步,母女俩心里也就都踏实了。

如今,我回到了我那间二十平米的平房里。每天早晨,我还是自己熬一锅小米粥,把腌好的雪里蕻切碎了拌上点香油,蹲在屋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喝。谁路过都问一句,姑奶奶,您早饭吃的啥?我端着碗给他们看,心里特美。中午阳光好的时候,我就搬个小马扎坐在胡同里晒太阳,用我那个铁皮盒子压着几张报纸,眯着眼睛看看上面的字。不认识的字,我就去问隔壁庆玉的孙子——那小子正在读大学,每次见我都可热情。

有人问我,您一个人不怕吗?晚上有贼怎么办?我乐了,说我这胡同里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谁家锅台上几粒米我都清楚,没啥好怕的。再说了,就算真来个贼,我这把老骨头一瞪眼,他还得给我扶起来倒水喝呢。话虽说得风趣,但夜里我也有睡不着的时候。往年那些朋友、老伴、弟弟妹妹,一个接一个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个越来越快的世界里。我心里能不孤单吗?那肯定会。可我那铁皮盒子帮了我大忙。睡不着了,我就开灯,把白天发生的事都记下来。哪天庆玉家的孩子给我送了碗豆浆,哪天卖菜的小伙子少收了我两毛钱,哪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个新鲜的词儿。一笔一笔写下来,写完了,心里那点空的滋味就被填满了。我就觉得,这一天,我赵春菊又实实在在地活过了一遍,没白过。

前两天秀兰来看我,给我带了一身新棉袄。她看我正在院里自己腌酸菜,满手的料,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她临走的时候,不经意地问:“妈,您说的那两件事儿,到底是哪两件啊?我跟老姐妹学了学,她们都想知道。”我正搅着那一大缸的白菜帮子,头也没回,说:“第一件,甭管日子多难,也得给自己弄口热乎饭吃;第二件,甭管心里多堵,也得把它写到纸上扔出去。”秀兰愣了半天,喃喃道:“这我也做得到啊。”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说:“那就好。等你也学会这两件事,到我这岁数,保管还是好好的。”

我今年九十八了。头发白了,牙也缺了半边,可我心跳得稳稳当当的。我不怕死,就像我不怕活一样。只要我还能自己给自己熬一碗粥,只要我还能把那本铁皮盒子里的破账本一页页记下去,我就觉得,这日子啊,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