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高考前一夜,十八岁的林远凌晨三点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的灯亮着。

母亲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她像是没听见。

第二天清晨,母亲端来一碗面,说:”吃了再走,别问。"

林远低头一看,碗底压着一样东西。他只看了一眼,筷子就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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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家住在城西的老纺织厂宿舍,三层红砖楼,楼道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要侧着走。

二〇一九年六月,梅雨刚过,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霉味。离高考还有三天,整栋楼都静悄悄的,连隔壁爱打麻将的老张头,都把牌桌搬去了别处。

林远是这栋楼里二十年来唯一一个考上市重点高中的孩子。成绩稳在年级前二十,班主任说,上一本线不成问题,冲一冲,能去省城的好学校。

母亲林素芬,四十六岁,在市第三人民医院做护工。夜班白班轮着倒,一个月挣三千二。她个子不高,背有些驼,手上常年泡着消毒水,指节粗大,裂口一层叠一层。可她从来不让林远看见她喊累。

父亲在林远九岁那年出了车祸,走了。肇事司机跑了,没抓到。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剩下一套四十平的旧房子,还有一屋子的债。母亲没哭,把父亲的遗像摆在五斗橱上,说:”你爸不在,妈还在。"

从那以后,她一个人撑了九年。

林远懂事得早。别的孩子要新球鞋,他穿表哥剩下的。别的孩子报补习班,他在图书馆泡一整个暑假。他有个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念头:考上好大学,挣大钱,让母亲再也不用半夜去给别人翻身擦背。

高考前一周,母亲忽然变了。

先是话少了。以前吃饭时,她总要问问学校里的事,这几天只是低头扒饭,偶尔抬起眼,看他一下,又很快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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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电话。夜里十一点,她以为他睡了,蹲在阳台上,压着嗓子打电话。林远听见几个零碎的词:”……再宽限几天……””……就这两天……””……我保证……”

他听不清全部,可他听出了母亲的声音在抖。

"妈,谁的电话?"第二天早饭时,他问。

"医院的同事,借个班。"母亲没抬头,把一个煮鸡蛋推到他面前,”快吃,别迟到。"

林远看着那个鸡蛋,忽然发现她的袖口比往常空了一截。

人是瘦了,瘦得很快。

高考前三天,母亲请了假,说要在家陪他。这是她九年来头一次请这么长的假。

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窗帘拆下来洗,被褥拿到楼顶晒。她还翻出一件压箱底的藏青色衬衫,是父亲留下的,熨平了,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林远的书桌边。

"考试那天穿这个。"她说,”你爸当年面试,穿的就是这件,运气好。"

林远抱着那件衬衫,没说话。

那天夜里,他发现母亲没有睡。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台灯,母亲坐在饭桌边,面前摆着一个红色的铁盒子。那是她放户口本、房产证和重要文件的盒子,平常锁在五斗橱最底下。

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完了,又重新理一遍,再翻。

林远隔着门缝看着,胸口发紧。他想问,又不敢问。他怕问出口,就是他承担不起的答案。

高考前一天下午,班主任在教室里发了准考证,讲了一通注意事项,最后说:”别熬夜,别吃生冷,别紧张。回去好好睡一觉。"

林远背着书包回家。

楼道里飘着一股香味,他走到三楼,闻出来了,是葱油的味道。

母亲在厨房里,系着围裙,面前案板上摆着一堆东西:面粉、鸡蛋、葱、肉末、一只小小的瓷碗,碗里是她腌了一下午的酱。

"妈,你做什么?"

"明天早上,给你做碗面。"母亲头也不回,”我多备点料。"

"外面买一碗就行。"

"外面的哪有我做的好。"

她的语气很平常,可林远看见她握着擀面杖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条清蒸鲈鱼。林远从小到大没见过家里一顿饭摆这么多菜。他吃得很慢,母亲却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看着看着,忽然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拨来拨去。

"妈,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

"又吃过了。"林远放下筷子,”妈,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母亲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笑:”瞎想什么,你把心思放在考试上。妈能有什么事?”

那个笑很勉强,像一张纸糊上去的。

林远没再追问。他想,等考完,等考完他一定问清楚。

他洗完澡,回屋躺下。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了,楼下有谁家的孩子在哭,有谁家的电视在放新闻联播。他闭着眼,脑子里把公式和单词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实在撑不住,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尿憋醒。

摸出手机一看,凌晨三点零五分。

他踩着拖鞋,摸黑走出房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厨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放轻了脚步,凑过去,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

母亲站在灶台前。

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灶上架着一口锅,水已经烧干了,锅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缕白烟慢慢往上飘。

她没有去关火。

案板上摊着一堆面粉,和好的面团已经醒发得鼓了起来,盖着湿布。旁边放着那个红色铁盒子,盖子开着。

林远看见,母亲的手里,捏着一张纸。

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脸。

肩膀在抖,可她没有出一点声音。

林远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他想推门进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他怕自己一进去,母亲就再也撑不住了,而明天,他还要考试。

他悄悄退了回去,躺回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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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

林远穿上那件藏青色衬衫,袖口有点长,肩膀有点宽,却带着一股熨斗烫过的暖味道。

母亲已经站在餐桌边。灶火熄了,厨房里一股焦糊味没散干净,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却挂着笑。

"来,趁热吃。"

她端出一碗面。汤色清亮,葱花碧绿,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有厚厚一层肉酱。

"妈,你昨晚……"

"吃了再走。"母亲打断他,声音很轻,”别问。"

林远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

筷子刚拨开荷包蛋,碗底露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面。是一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压在碗底,被汤浸得微微发皱。

他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捞出来,展开。

纸的最上方,印着四个黑色的大字。

只看了一眼,筷子就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啪"地掉在地上……

那是一张《房屋抵押借款合同》。

借款人:林素芬。抵押物:城西纺织厂宿舍三号楼二〇二室。借款金额:八万元。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林远的手抖得拿不住纸。

"妈,这是什么?"

母亲没有躲,只是慢慢在他对面坐下,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拿去洗,洗完又拿回来,擦干,放在他手边。

"别怕。"她说,”听妈说完。"

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

去年秋天,林远的外婆,也就是母亲的亲娘,在老家县城摔了一跤,髋骨骨折,手术、康复,前前后后花了六万多。母亲把攒下的钱全拿出来,还不够,又找亲戚借了三万。借的钱,一直没还完。

今年开春,林远要报考的省城重点大学的提前批,有一个"综合素质测评",需要交一笔三千二的材料费和培训费。母亲交了。可她心里算过一笔账:林远上大学,学费加住宿费一年一万二,生活费一年八千,四年下来,将近十万。

她一个护工,一个月三千二,养活两个人,还要还债,存不下钱。

母亲没跟他商量,偷偷去找了一个"放款的"。

那人说,有房产证就能贷,利息高一点,可以先把债还清,再留一笔钱给孩子上学。

她签了。

"可是,"林远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是咱们家唯一的房子。"

"我知道。"母亲低着头,”可那个中间人,前天晚上打电话来,说合同有变。"

"变什么?"

"月息从一分,改成了三分。"

林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分的月息,八万块,一个月就是两千四。母亲一个月挣三千二,连利息都还不上。一年之后,本金翻着滚,房子,就不是他们的了。

"他们说,要么按新合同,要么三天内还清本金。"母亲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我手里,只有两万一。"

那几天夜里的电话,那一声声"再宽限几天",原来是这个。

那晚在客厅里翻看的铁盒子,是她在一遍遍确认,有没有哪一张纸,能把这件事救回来。

那天凌晨,她站在厨房里,不是在做面,而是在做一个决定。

"我想,要不然,就把房子给他们。"母亲抬起眼睛,”大不了咱娘俩租房住。你考上学,我多接几个夜班,总能熬过去。"

"可是我又想,"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你爸走了以后,这套房子,是咱们娘俩唯一的根。你要是考上大学,头一年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怎么跟你爸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