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医生说：恢复精力最快的方法，就是每天晚上啥也别想躺下睡觉。
医生把处方单推过来的时候，林晓还在看手机。工作群里有人@她，说直播间的优惠券设置错了，赶紧改。她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又弹出一条消息，领导问昨天的复盘报告怎么还没发。
医生敲了敲桌子。林晓抬头。医生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悠悠的。
“你这个问题，吃药没用。”
林晓把手机扣在腿上。“那怎么办。”
“每天晚上啥也别想，躺下就睡。”
林晓愣了一下。“啥也别想？”
“对。啥也别想。”
“怎么可能。”
医生把笔帽盖上，看了她一眼。“那就继续失眠。”
林晓拿着处方单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单子上什么药都没开，就写了一行字，建议改善睡眠习惯。她把纸折了两下，塞进包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远发来的微信，就两个字，在忙。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没回。地铁上人挤人，她抓着吊环，脑子里全是直播间的事。优惠券设置错了，要重新上架，运营那边肯定要甩锅给她。上个月也是这样，明明是选品的问题，最后背锅的却是她。
到站了。她被人流推着往外走，出闸机的时候手机又响了。领导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她懒得点开，直接转文字。大意是今晚必须把复盘报告交上来，不然明天开会没法交代。
林晓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九点。她把外卖盒拆开，是麻辣烫，汤已经有点凉了。她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开始改复盘报告。吃到一半，周远打电话来了。
“刚才在开会。”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嗯。”
“你吃饭了吗。”
“在吃。”
“吃的什么。”
“麻辣烫。”
“又吃麻辣烫。”
林晓把筷子放下。“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周远沉默了几秒。“下个月我可能回不来。”
“为什么。”
“项目要延期。”
“你上个月说这个月回来，这个月说下个月，下个月又回不来。”
“我也没办法。”
“周远，我们异地三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林晓听着他的呼吸，突然觉得很累。她说，算了，我先写报告。周远说，好。然后电话就挂了。
她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呆，文档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群里还在弹消息，有人在问明天的排期，有人在发数据截图。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扣在桌上。
十一点半，报告终于写完。她发到群里，没人回。她去洗澡，热水浇在背上，整个人才稍微松了一点。出来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她点开，母亲的声音很大。
“林晓，你二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在银行上班的，你什么时候回来见见。”
林晓把手机扔在床上，开始吹头发。吹到一半，母亲又发来一条。
“你别不当回事，你都三十二了。”
她把吹风机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听不清在吵什么。她坐在床边，头发还湿着，拿起手机给母亲回了一句，最近忙，回不去。
母亲秒回，你永远都忙。
林晓没再回。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医生说的话又冒出来，啥也别想。她试着放空，但脑子里全是事。报告交上去了，领导会不会挑毛病。周远下个月到底回不回来。二姨介绍的那个银行男，见还是不见。房租下个月又要交了，房东前天发消息说想涨两百。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潮，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没吹干的头发。
第二天上班，林晓顶着两个黑眼圈。同事赵敏凑过来，问她是不是又熬夜了。她说没有。赵敏说，你这脸色跟鬼一样。林晓没接话，打开电脑看昨天的数据。优惠券的事果然被拿出来说，运营那边在群里@了她三次。
她一条一条解释，语气客气。运营的人回了个“哦”，然后说下次注意。林晓盯着那个“哦”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最后什么也没打。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敏问她周远什么时候回来。林晓说不知道。赵敏说，你们这样不行啊，异地久了肯定出问题。林晓说，已经出问题了。赵敏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下午林晓请了半天假。她去了趟医院，挂了个睡眠科。医生还是那个医生，看到她进来，翻了翻病历本。
“又睡不着？”
“嗯。”
“药呢，吃了吗。”
“没开药。”
医生看着她。“我上次跟你说的，你试了吗。”
“试了。没用。”
“怎么试的。”
“躺下，啥也不想。”
“真啥也没想？”
林晓张了张嘴，没说话。医生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
“你脑子里装了多少事。”
“很多。”
“那就一件一件放。”
“放不下。”
“放不下也得放。你身体在跟你抗议，你再不听，下次就不是失眠这么简单。”
林晓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暗了。她没坐地铁，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过一家面馆，里面坐满了人，热气从玻璃门上糊出来。她推门进去，点了碗牛肉面。面端上来，她吃了一口，眼泪突然掉下来。她赶紧低头，假装在挑香菜。
旁边桌坐着一对情侣，女生在说今天被领导骂了，男生在给她夹菜。林晓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她拿出手机，给周远发了条消息。
“我们谈谈吧。”
周远没回。
她吃完面，结账，走出面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远。
“谈什么。”
“谈我们。”
“你想谈什么。”
“你到底还想不想回来。”
这次周远回得很快。“林晓，我在这边发展得挺好的。”
“那我呢。”
“你可以过来。”
“我过去干什么。我在这边有工作，有朋友。”
“那你就别天天逼我。”
林晓站在路边，看着这几个字，手指有点发抖。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全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分手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大叔跟她打招呼，说今天回来得早啊。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出租屋，她洗了脸，换了睡衣。没有开电脑，也没有看工作群。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客厅，然后走进卧室，躺下。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她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周远，工作，房租，二姨介绍的对象，母亲的唠叨，全都没想。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天亮了。手机在客厅响，她走出去拿，屏幕上显示七点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赵敏问她今天来不来上班。一条是母亲发来的早安表情包。还有一条，是周远凌晨两点发的。
“你认真的？”
林晓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窗边往外看。楼下早餐摊已经摆出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有人排队在买豆浆。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桌边慢慢喝。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手背上。她想起医生说的话，每天晚上啥也别想，躺下就睡。她笑了一下，很轻。
手机又响了。是周远打来的。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等它响了几声，然后按了静音。水杯里还剩半杯水，她端起来，一口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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