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6日，天刚蒙蒙亮，重卡司机白涛已经驶上了518国道。在山东菏泽与枣庄之间拉水泥熟料，要往返370多公里。白涛一边开车一边对记者说：“去年我开的是柴油重卡。常年跑长途重卡的司机，对柴油价格最敏感。按1000升油箱来算，油价每涨2毛钱，加满一箱油就要多花200元。”
近期，全球柴油价格“狂飙”，多国柴油价格创历史最高纪录。当地时间10月9日，路透社发布报道称，与美以伊战事前相比，目前美国柴油价格已上涨约70%。
柴油广泛应用于公路货运、工业生产等领域，其价格走高，首先推升的是企业生产经营成本，进而传导至普通消费者。路透社还提到，高昂的柴油价格正在增大美国农民和卡车司机的压力。
同样靠跑车谋生，白涛却说：“自从换成电动重卡后，运输成本带来的压力小多了。”
一辆重卡从“油”到“电”，背后是我国持续向纵深推进的能源转型。今年6月印发的《新型能源体系建设“十五五”规划》明确，到2030年初步建成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新型能源体系；非化石能源发电量比重达到50%，成为电量主体。9月2日，中国科学院院士邹才能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从“四个革命、一个合作”能源安全新战略，到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加快规划建设新型能源体系”，再到“十五五”时期目标进一步细化，我国能源生产和消费方式持续变革。
在他看来，当前全球能源供应链面临的不确定性明显上升。新能源供给不断增长，终端用能也在加快转型，这让我国在应对外部能源波动时有了更大的回旋空间。
一辆重卡跑出新账本
白涛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换成电动重卡后，每公里成本比柴油重卡省下1.3元左右；赶上电价低的时候，一趟最多能省600多元。
新能源重卡的发展，是交通领域“油转电”的一个缩影。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分会的数据显示，今年9月，全国乘用车新能源市场零售渗透率达到67.1%，相当于每卖出10辆新车就有6辆以上是新能源汽车。
随着交通领域电动化步伐加快，石油消费需求受到影响。国际能源署发布的数据显示，今年二季度，仅电动汽车一项，中国日均替代的原油量就达150万桶，远超市场预期。
7月26日，安徽车主伍云杰把车开进合肥充电市政务中心充电站。记者看到，他在手机上操作几下，车辆便开始向电网送电。放出100千瓦时的电，可以获得400元补贴。“每台电动汽车都是移动充电宝。低谷时给车充电，高峰时再送回电网，也能帮电网缓解压力。”伍云杰说。
作为全国首批车网互动规模化应用试点城市，合肥目前可调度的这类移动微终端、微电网，包括电动汽车、储能电池等，总调节功率达40万千瓦。
能源变革的鲜活场景遍布城乡。9月20日，记者来到呼伦贝尔草原采访。距离中蒙边境20多公里的地方，牧民胡奎过去一直靠着汽柴油发电过日子。“机器一开，声音特别大，而且发电费用高，我都不敢买新电器。”
在内蒙古呼伦贝尔市，牧民胡奎家里装上了“风电+光伏+储能”智能微电网。
如今，一套“风电+光伏+储能”智能微电网，把草原上的风和太阳变成了家里的电。2024年，他又更新了一套设备，原本要花3万多元，享受当地政府补贴后，最终只花了4000多元。使用汽油机和柴油机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费几乎归零，边境牧民的日子也跟着“亮”了起来。
一座加油站链接出新图景
105国道旁的中国石油菏泽单县十里铺综合能源站已运营20多年。站经理冯文娟告诉记者，她最熟悉的，是一辆辆进站加柴油的重卡。
冯文娟说：“这两年，路上的电动重卡眼见着多了起来。我们总不能只守着原来的生意。”站里随即开始盘算充电业务。原场地可利用面积将近5000平方米，大车进得来、停得下，也有地方布置充电设备。
今年5月，12把重卡充电枪正式投用。“客户比以前多了，站里的生意也比过去更好了。”已经在这个站工作10年的值班长孟秀丽说。
这样的站点，白涛表示“现在一路上能遇到不少”。
“换车前，就怕半路没电。电车开了1年多，发现很多高速公路、国道沿线和加油站里有充电桩，基本不用排队。”白涛说。
国家能源局9月23日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今年8月底，我国电动汽车充电基础设施（枪）总数达到2422.3万个，同比增长39.6%。
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冯永晟认为，加油站的变化，是传统油气企业转型最直观的反映。从整条产业链看，上游油气田布局“风光发电”，中游炼化企业增加绿电、绿氢的使用，下游加油站拓展充换电业务。“传统油气企业具有一定的新能源转型基础，资金和土地都是现成优势。但进入新能源市场，技术和规则都得重新适应，这并不轻松。”冯永晟说。
这样的转变，采油工杨俊林称“自己也没想到”。干了20多年，他如今又做起了“电工”。
他所在的吉林油田红岗采油厂，已经开发半个多世纪。地下的油越来越难采，可抽油机、中转站每天照样要运转。过去，全厂一年用电超过1.6亿千瓦时。
“老油田要稳产，钱得花在刀刃上。”杨俊林说，只有运行成本降一点，才能把更多资金留给新井建设和稳产上产。
2025年初，他开始学习新能源技术。过去，油田设备主要靠国家电网供电；现在，光伏板发出的电直接给生产设备用。原油运输容易变稠，以前得烧锅炉；现在天然气先发电，剩下的热量再用来给原油加热。原来一烧了之的气、用一次就排掉的热，都被重新利用起来了。
目前，红岗采油厂年发电能力约6000万千瓦时，可满足全厂约40%的用电需求。
吉林油田的变化，折射出全国能源结构的调整。国家能源局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今年7月底，光伏发电装机容量历史性超过煤电，成为我国第一大电源。今年前8个月，全国太阳能发电、风电装机容量分别同比增长16.3%、19.6%。
放眼全国，像这样“跨界”做绿电的油气企业越来越多。在珠江口盆地海域，中国海油建设的全球首座16兆瓦张力腿浮式风电平台“海油安澜号”挺立于碧波之上，126米长的风机叶片迎风转动，海上风电沿着海底电缆送入陆丰油田。在广西合浦，中国石化把一排排光伏板架在鱼塘上方，板上发电，板下养鱼，约1600亩鱼塘被同时用来养鱼和生产绿电。在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中国石油塔里木油田260多万块光伏组件铺满戈壁；未来，其中的75万千瓦一号光伏站将为独山子石化公司塔里木120万吨/年二期乙烯及配套绿色低碳示范工程拉起一条专线。光伏站发出来的电，无须进入公共电网就能直接送进下游工厂，供乙烯等化工装置使用。
放眼国际市场，部分油气巨头近年来却在收缩新能源布局。壳牌在今年8月宣布出售其欧洲陆上可再生能源业务，英国石油公司（bp）也将更多资源投向油气主业。中国石油大学（北京）能源经济与金融研究所所长郭海涛认为，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国油气企业仍持续推进新能源转型，着眼的是长远。我国油气对外依存度较高，发展“风光”等新能源，是保障国家能源安全、提升能源自给率的必由之路。
一套体系架起新支点
“我身边不少跑上海、浙江线路的‘卡友’换了车。省钱是一方面，补贴也挺实在。”白涛说。在上海，报废符合条件的老旧营运货车并新购新能源营运货车，新购车辆补贴最高可达9.5万元；在杭州部分区域，一辆重型国五排放标准的混凝土搅拌车，如果在今年淘汰并换购纯电动车，可以拿到的各种补助、奖励，总计最高达19万元。
近年来，国家从顶层布局新能源产业，统筹充换电场站建设，推进配电网改造，并出台购置税减免等优惠政策。“现在政策从买车到充电都照顾到了，我们跑起车来踏实多了。”白涛感慨道。
从“贫油少气”到“换电突围”，新能源正加速从“补充能源”迈向“主力能源”，其覆盖范围正从“风光”向更多领域延伸，氢能就是其中之一。
10月8日早上，成都古城加油加氢站内，一辆辆氢燃料电池公交车驶入站点补能。有着21年驾龄的公交车司机张良说：“与柴油车相比，氢燃料车动力平稳且环保，一次加注能跑2天左右。”
这些氢能，来自40多公里外的中国石油四川石化公司氢气充装站。今年前9个月，四川石化生产燃料电池氢289吨，同比增长3.58%。
变化背后是不断加大的政策支持力度。四川针对氢能车辆购置出台配套措施，同时全域推行“氢高速”免费通行政策。四川氢能重卡司机王顺洪算了一笔账：同样跑成都至内江威远线路，用氢能比用柴油成本低约310元，叠加高速通行费再省200元。
“新能源发展绝非一蹴而就，离不开政策、产业、储运、消纳等全链条支撑，也要发挥市场机制的调节作用。”冯永晟表示。
从《清洁能源消纳行动计划（2018—2020年）》着力解决清洁能源“发得出、用不掉”的消纳难题，到《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规划（2021—2035年）》拓宽新能源在交通领域的应用路径，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明确部署实施非化石能源十年倍增行动，我国新能源发展的政策体系持续完善。冯永晟认为，一套层层递进的产业政策，推动我国形成多能融合的发展路径，各类能源互为补充，让能源体系更具韧性。
冯永晟还提到，配套改革在同步提速。我国持续深化能源领域价格改革，推动煤电、新能源上网电价全面市场化，通过输配电定价、分时电价等机制促进新能源的消纳。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也在加快建设，新型储能、虚拟电厂等新主体陆续入市。
“这种调节能力，在外部能源环境复杂多变时显得尤为重要。”邹才能认为，如今地缘冲突不断，化石能源深陷安全性、经济性、清洁性不能兼得的“不可能三角”，“本土可控、不依赖大规模进口的新能源，能够同步实现能源的绿色、安全与经济，正是突破困局的关键。”
电充满，货装好，白涛又出发了。他的账本很小，装着的是自己的小日子。千万个这样的“小账本”，汇聚成中国式现代化阔步向前的磅礴力量。
（中国石油报微信公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