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前的一个周日,晚上22:40,机构前台只剩我和趴在桌上睡着的果果。她作业写完了,脸压在美术袋上,呼吸很匀。
我手机里躺着主管两条六十秒的语音,意思很清楚:周末试听课的续费名单,今晚必须核完发她,明早开会要用。那天早上,我刚把22:30写在冰箱贴上,底下还画了一道横线,当成个郑重其事的日子。
十点四十,我盯着电脑算,核名单加回消息,顶多一个小时,手指已经点开了表格。
把22:30定成睡觉的点,不是我心血来潮。我在少儿美术机构做教务,排课、收费、回家长消息都归我管;周启跑长途货运,一个礼拜有四天不在家;果果上三年级;我妈膝盖不好,住同一个小区,大事小事第一个电话打给我。
这几年我的日子是倒着过的:陪果果写作业到十点,等她睡了回工作群,收拾厨房,再刷两眼手机,凌晨一点上下才躺下。开春以来,我早上一睁眼就头晕,站起来得扶一下柜子才敢迈步。
有天夜里刷到一个说法,说想早睡,先把睡觉定成不可改的点,别的事全部往前倒推;睡觉是主角,别的事到点就得让路,做不完明天再说。
要是反过来,睡觉排最后,事情做完才顺便睡,那事情一多,熬夜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我盯着那段话看了两遍,觉得每一句都在说我。
那晚我到底没走成。我想着先把名单核完,心里踏实,结果家长消息一条接一条进来,有人问调课,有人问画具价格,还有一位问我家孩子适不适合转素描班,我顺手都回了。
等名单核完、消息回完、发出去,已经23:20。躺下以后我跟自己说,看五分钟手机就睡,再抬头已经00:10。第二天早上差点出事,果果那天轮到领早读,七点五十要进教室,我记成了八点,早饭吃到一半她才想起来,我们娘俩拎着书包一路小跑,踩着铃声进的校门。
送完她,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把冰箱贴撕下来,重新写了两张:一张写21:30前必须关工作群,贴冰箱门上;一张写22:00洗漱,贴洗手间镜子上。
新冰箱贴贴上去的第三天,考验来了。周三晚上21:50,果果刚收了作业,主管在群里@我:“试听课的报名统计今晚要,明早开会用。”
搁在以前,这种话不用回,我人就已经坐到电脑前了。那天我盯着屏幕,心里盘算的不是表难不难做,是那两张纸条,还有早上踩着铃声跑的那一段。
我回她:“明早7:30我提前到店做,开会前一定给您;今晚22:30我得睡。”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过了两分钟又忍不住翻过来看一眼,她没回。
光回一句不算数,表得真有人兜着。我给同事小唐打电话,请她第二天早上帮我先看一眼格式,作为交换,周六的早班我替她值。
小唐在电话那头笑:“你可算想通了,值,不过周六你得给我带杯豆浆。”主管夜里十点多回了四个字:“出了问题你负责。”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没再回话,22:30照样关了灯。
躺下却睡不着,翻来覆去想明天会不会真出事,表会不会有错,越想越清醒,最后是听着自己的心跳睡着的。
第二天我7:20到店,把统计赶出来交了,会没耽误。麻烦出在中午:有个家长打电话来投诉,说昨晚咨询的名额到现在没锁定,孩子白等了一晚上。
这事确实卡在我没回消息的那几个小时里,我没辩解。主管按她的规矩处理完投诉,那个月绩效结算下来,我少了两百块,还在工作群里被点了一次名,说教务岗要随叫随到。
两百块不算大数目,扎人的是点名。可说来奇怪,那天晚上我22:30照睡,比头一晚睡得还沉。钱是我为这个睡觉点付的第一笔账,付了,心里反而有了底:这个点不是白立的,是真要拿东西去换的。
工作那边立了规矩,家里也得跟着倒推。我给果果定了作业21:30截止,到点写不完就收起来,我在家校联系本上写家长已知,请老师第二天照常提醒。
以前她磨蹭到十点,我坐在旁边陪着,急了吼两句,吼完自己又后悔半天。新规矩的第三天,她数学卷子差两道应用题,21:30我收了本子,她哭了一场,说我以前不这样。
第二天老师果然提醒了,她放学回来眼睛红红的。我陪她把书包重新收了一遍,把卷子夹在最外层,但没有让她熬夜补。她问我:“妈妈,你是不是不爱管我了?”
我蹲下来跟她说:“不是不管,是这些题得你自己长心,妈妈得先把自己管好。”她似懂非懂,但从那天起,写作业倒是快了些。
我妈那边更难开口。她的膝盖复诊定在周四,以前都是我请半天假陪着,挂号、缴费、扶她上下楼。电话里我说,这回让弟弟陪吧,往后你们姐弟轮着来,我周六上午再去接你买菜。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现在忙成这样了?”那句话里的凉意,比群里点名还扎人。周三晚上我还是过去了一趟,给她剪了指甲,把医保卡、病历本、片子按顺序放进布袋子里,袋子上贴了张条,写清周四挂哪个科、几点取号。
周四上午弟弟去了,回来给我打电话,说妈挺高兴,就是一直念叨你瘦了。我听着,鼻子有点酸,但没松口。
周启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说撞上的更准确。周五他跑完货半夜到家,冰箱里没有我留的饭,第二天早上他黑着脸问我:“你现在十点半就睡,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这话像刀子。可我也憋了一肚子话:我不是不做饭,是把做饭的时间从半夜挪到了傍晚;他不在家的那四天,我给果果做完饭、收完作业、洗完碗,就该收自己了;他要在家吃,六点半桌上永远有热的,剩下的他自己热一热,不费什么事。
他没吭声,拎着包走了。我心里也发虚,怕这几句话说重了。周日早上他起了个早,煮了两碗面,一人卧了一个蛋。我们俩坐在厨房吃,果果还没醒。
他说:“半夜回来我自己热饭也行,就是你以前都是硬撑着等我,眼下一圈黑的。昨天夜里我叫你,你真没醒。”我说:“我是真睡着了。”
这套秩序眼看着立住了,月底差点整个塌掉。续费活动冲业绩,家长消息从早响到晚,还有三个新班要排课。活动那三天,我22:30以后都在回消息,总想着就回最后一条;第四天干脆又熬到凌晨一点。
早上起来,头晕又找回来了。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自己眼下发青,忽然把那个说法里最狠的一句想明白了:事情一多,睡觉排在后面,熬夜就是顺理成章。
我不是不懂道理,是条件没改。光靠自己硬扛,扛不住活动,扛不住主管一句随叫随到,更扛不住我自己那只半夜想摸手机的手。
第二天我去找了主管,不是去认错,是去谈条件。我说想试行一个月:21:30以后,非紧急的消息我第二天7:30到店统一处理,真有急事您直接打电话;作为交换,我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把前一天的数据全清干净;周末活动日我提前报备,当天做完手上的活,几点睡不算破例。
主管捏着笔想了半天:“可以试,但数据不能错一次。”我说行。走出她办公室,我后背有点湿。跟人谈条件,比自己熬夜难受多了,可难受这一回,比天天熬着强。
家里这边,最难缠的不是人,是手机。22:30关了灯,手会自己往床头摸。我把充电器挪到客厅,睡前手机不进卧室。头三个晚上我起来过两回,有一回都走到客厅了,拿起来瞄了一眼工作群,没什么事,又放回去,在黑地里站了几秒,回屋接着睡。
后来我给自己立了规矩:睡不着,可以听十分钟广播,不许碰手机。周启半夜回来,自己热饭,在客厅小声吃,我听见了,翻了个身没起来。
试行一个月下来,大多数工作日我能22:30关灯。周末活动日还是晚睡,但那是提前说好的例外,第二天下午补一觉,不觉得亏心。
替小唐值的那个周六早班,我站了一上午,豆浆也带了。主管在月度会上还是提了一嘴,说我不如以前随叫随到,我听着,没辩解,这话说得不算冤枉我。
后来统计数据一回没出过错,她也就不多说了。我妈的复诊,我和弟弟轮着陪,她见了我第一句话还是你瘦了,但不再用那种口气说。
果果的作业拖堂少了,上礼拜真有一次没写完,她自己第二天找老师说明,回家还挺得意。周启在家的时候,周日早上的面归他煮,这条规矩没写在冰箱上,但比写在冰箱上的还稳。
昨天晚上22:25,我妈来电话,说她明早挂了个专家号,要早起,问我陪不陪。我说陪,弟弟开车,我6:00起。挂了电话,我把6:00的闹钟设好,顺手按了按冰箱贴卷起来的边角。
22:30,我关灯躺下。客厅里手机亮了一下,大概是弟弟在问明天几点去接妈。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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