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岁那年冬天,我娶了一个五十岁的女教授。

说出去没人信。我发小老周拍着我肩膀说:“建国,你不是被人骗了吧?人家什么身份,大学教授,你一个开网约车的,这差距比天安门到五环还远。”我没接话,只是笑。笑里有一半是心虚,另一半是说不出口的庆幸——我都三十八了,离过一次婚,带着个十二岁的儿子,还能有女人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还是个这么体面的女人,我凭什么不信。

她叫沈清仪,是本市师范大学文学院的教授,教古代文学的。我们认识说起来挺俗——我妈住院,我在医院走廊跟护士吵起来了,嫌她们打针不认真,把我妈手背扎青了。沈清仪当时正好在隔壁病房陪护她母亲,出来倒水,看见我红着脸吼人,没躲,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等护士走了,她才走过来,轻声说了一句:“你妈要是疼,你该去跟主治医生沟通,吼护士没用,她也不敢再扎了,但下次可能更紧张。”

我当时正一肚子火,听她这么说,愣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你谁啊?”

她没生气,把水杯递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理了理围巾,说:“我是隔壁床的家属。我妈也在这住院,糖尿病并发症,我懂一点,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看看用药清单。”

后来我才知道,她母亲和我妈住同一层楼,她每天下了课就往医院跑,晚上就在病房里支个折叠床睡。那段时间我妈情况不稳定,我白天跑车,晚上守夜,整个人焦头烂额。沈清仪就时不时过来搭把手,帮我妈翻个身,提醒我换药的时间,甚至有一次我跑车到半夜没回来,她帮我妈接了尿袋。

我妈后来跟我说:“建国,这女同志心善,不嫌脏不嫌累,你看人看准了。”

我哪敢看准。人家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穿的羽绒服看着不起眼,但我认出那个牌子,一件顶我三个月车钱。我也就是客气,偶尔给她带个盒饭,她说不用,我说你天天吃食堂的凉饭胃受不了,她才接过去,低着头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就这么断断续续接触了半年。我妈出院后,我们没断了联系。我偶尔发个微信问她母亲身体,她回得很简短,但每次都回。后来有一次我跑车拉到一个去师大的学生,顺嘴问了问文学院有个沈清仪教授,学生眼睛一亮:“沈老师啊,她可厉害了,去年评了博导,人特别好,就是……听说一直没结婚,好像年轻时候谈过一个,后来分手了,就一直单着。”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再后来,是我先开的口。那天是冬至,我跑完最后一单,路过菜市场,买了点羊肉和萝卜,想着给自己和儿子煮锅汤。走到她学校家属院门口,鬼使神差地给她发了条消息:“今天冬至,你吃了饺子没?”

她回得很快:“还没,在改论文。”

我说:“我买了羊肉,煮一锅汤,你要是不嫌弃,过来喝一碗?”

她没回。我以为被拒了,把手机揣兜里,拎着菜往家走。走了没五十米,手机震了,她发来:“地址发我。”

那天晚上她来了,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化妆,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我儿子小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喊了声“阿姨好”,沈清仪蹲下来,把橘子递给他,说:“谢谢你妈妈让我来喝汤。”

小树歪着头看她:“你不是妈妈,你是阿姨。”

沈清仪笑了:“对,我是阿姨。”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着小桌吃羊肉萝卜汤,小树吃得满头汗,沈清仪也吃了两碗,说好久没吃这么暖的东西了。走的时候她站在楼道里,跟我说:“你汤里放了两颗红枣,是去膻的吧?”

我说是。

她点点头,说:“心思细。”

然后她走了。我站在楼道里闻着她围巾上淡淡的樟木味,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之后我们开始正式交往。没有轰轰烈烈,就是她偶尔来我家吃饭,我偶尔去学校接她下班。她不让我去她办公室,说同事八卦,我理解。她对我儿子很好,但不刻意讨好,不买贵的玩具,就是偶尔带本绘本,或者带他去操场跑跑步。小树慢慢跟她熟了,有次偷偷跟我说:“爸,这个阿姨身上香香的,不像以前那个阿姨那么凶。”

我前妻走后,我谈过一个,是个开美容院的,对小树动不动就吼,后来我忍不了,分了。小树那次被吓得不轻,好几个月不敢跟陌生女人说话。

沈清仪不一样。她有耐心,但不纵容。小树有一次耍脾气不写作业,她没骂他,就坐在旁边,自己看书写字,等小树闹够了,她才说:“你爸跑车一天赚的钱,够你交一个月补习班。你要是不想写,可以,但明天跟我去学校图书馆待一天,看看那些孩子怎么读书。”小树第二天乖乖写了。

我妈知道后,叹了口气说:“建国,这人靠谱。”

去年秋天,我三十八岁生日那天,沈清仪请我吃饭。在一家不大的淮扬菜馆,她点了几个清淡的菜,然后看着我,说:“李建国,我们结婚吧。”

我筷子差点掉了:“你说啥?”

她说:“我五十了,不想再等了。你人实在,对小树好,对我妈也尊重。我们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挺好的。”

我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我问:“你家里人啥意见?”

她低头喝了口茶,说:“我父母都不在了,就我一个人。没有家里人。”

我鼻子一酸。我说:“行。结。”

领证前,她提了一个要求:“我们试婚一个月。”

我说:“啥叫试婚?”

她说:“就是先住在一起,看看生活习惯合不合。毕竟我们都这个年纪了,磨合不了就别勉强。”

我想了想,说:“行。听你的。”

于是,在我三十八岁生日过后半个月,沈清仪搬进了我家。那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我在城北,离她学校远,但她没嫌弃,把自己的书和衣服搬了过来,把次卧收拾出来当书房,主卧留给我和小树,她睡次卧。

试婚第一晚,小树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她房间门开了。她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我,在我旁边坐下了。

她说:“李建国,我有三个条件,你听完了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我心跳一下子快了。三十八岁的人了,被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弄得紧张得像第一次约会的小伙子。

她放下水杯,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工作忙,周末经常要改论文、带研究生。家务活可以一起做,但你不能指望我天天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你要是介意,现在可以反悔。”

我摇头:“我跑车回来也干,不碍事。”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脾气不好,尤其是改论文改到半夜的时候,容易烦躁。你要是惹我了,我不保证不甩脸子。但我不会说难听的话,也不会摔东西,就是需要安静一会儿。你别来烦我,等我自己缓过来就行。”

我笑了:“我脾气也不好,跑车堵车的时候恨不得骂街。咱俩扯平。”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不能再要孩子了。我四十二岁那年做过一次手术,切了一边输卵管,另一边也堵了。医生说过,自然怀孕的概率几乎为零。你要是想要个女儿,或者你家里催,现在还来得及。”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但手指微微攥着杯子,指节有点白。

我沉默了大概半分钟。脑子里闪过我妈的脸——她确实念叨过,说小树是孙子,她想要个孙女。但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连我自己都没想到那么顺:“我三十八了,有个儿子,够了。你要是能当小树的后妈,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眼睛眨了一下,垂下眼,说:“我不是后妈。我就是沈清仪。”

我说:“对,你就是沈清仪。”

那天晚上我回主卧,躺在小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那三个条件,是因为我突然觉得,我李建国何德何能,这辈子还能碰上这么一个人。她把最不好的那面先亮出来,不是考验我,是怕我将来后悔。这年头,谁还这么实心实意地怕耽误别人?

试婚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头一个星期,新鲜。沈清仪做饭比我强,虽然不天天做,但做出来就是不一样,清炒虾仁、冬瓜排骨汤,看着简单,味道就是正。小树天天盼着她下班,因为她会带一小盒切好的水果,或者一包坚果。我妈也来看过一次,背着我跟我说:“这女同志有书卷气,但一点不矫情,我看见她帮小树系鞋带,蹲在地上,膝盖都硌红了。”

我说:“妈,你别吓着人家。”

我妈说:“我像那种人吗?”

第二个星期,问题来了。

沈清仪有失眠的毛病,得靠吃药才能睡着。有一天半夜两点,我起来上厕所,发现客厅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睁着,看着窗外。我问她咋了,她说论文卡住了,睡不着。我说那我给你烧点水,她说不用,就坐一会儿。我回屋躺着,听见她在客厅翻书的声音,一直到天快亮才安静下来。

我第二天跑车的时候犯困,差点追尾,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晚上回来我跟她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搬回去住吧,我怕影响你。”

我说:“别。你搬走了我更睡不着。”

她没再提,但从那以后,她失眠的时候就去书房,把门带上,不让我看见。

第三个星期,矛盾爆发了。

我前妻突然找上门来。说是前妻,其实离婚五年了,她跟一个做建材的跑了,去年又离了,现在一个人带着个三岁的女儿,说是我的。我一听就火了,我离婚的时候她走得干干净净,现在回来认女儿?我让她去做亲子鉴定,她不肯,就在我家门口哭,说她没地方去,让我帮帮她。

沈清仪那天刚好在家,听见敲门声开的门。她看见门口那个女的,又看看我,没说话。我前妻看见沈清仪,愣了一下,说:“这是……”

我说:“这是我对象。你有什么事,去楼下说。”

我前妻哭得更厉害了,说她女儿发高烧,没钱住院,让我借五千块钱。我冷着脸说:“亲子鉴定做了,我认,钱我出。但别想讹我。”

她走了。我关上门,发现沈清仪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她就是我前妻,那个女儿是不是我的还不一定……”

沈清仪说:“我知道。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说:“真不用解释,我没那心思。”

她说:“我说了,我知道。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我昨晚听见你们吵架了。你前妻说,你当年之所以同意离婚,是因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你怕耽误她,主动提的。”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我妈。当年她跟我说怀了别人的孩子,哭着求我离婚,我心一软,就认了。我那时候二十五,年轻,觉得男人嘛,得有点担当,不能耽误人家。

沈清仪走过来,把书放在茶几上,看着我,说:“李建国,你这人,心太软。”

我鼻子一酸,说:“那不是心软,那是犯傻。”

她摇摇头:“心软和犯傻不一样。犯傻是没脑子,心软是舍不得。你舍不得她哭,所以自己扛了。你后来跟我说你提的离婚,我那时候就觉得,你在撒谎。”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说:“没事。都过去了。那个女儿的事,你处理干净,别留尾巴。需要我帮忙,就说。”

我嗓子眼堵得慌,点了点头。

后来亲子鉴定做了,不是我的。我前妻拿着结果,脸白得像纸,没再闹,走了。我松了口气,但也累得够呛。那段时间我跑车都没精神,沈清仪每天晚上给我泡一杯热牛奶,放一颗糖,说:“甜的,喝了能睡好。”

我喝着牛奶,觉得这辈子值了。

试婚最后几天,我妈来了一次,拎了一袋子土鸡蛋,说是老家亲戚给的。她看见沈清仪在阳台晾衣服,走过去,帮她把一件衬衫抖开,搭在晾衣杆上。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一件一件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突然觉得,这就是家。

试婚结束那天,沈清仪下班回来,带了一瓶红酒,两只杯子。小树被我妈接走了,家里就我们俩。她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说:“李建国,试婚结束了,你啥意见?”

我端着杯子,看着她。她今天没戴眼镜,眼睛有点红血丝,大概是改论文改的。我喝了一口酒,说:“沈清仪,我有个条件。”

她愣了一下:“你说。”

我说:“我条件多着呢。第一,你以后失眠,别自己扛着,叫我,我陪你坐。第二,你改论文改烦了,可以甩脸子,但别不理我,我不烦你,我就坐在旁边,你看得见我就行。第三——”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的眼睛,说:“第三,咱俩领证吧。明天就去。我不想再试了,我怕夜长梦多。”

她眼睛眨了两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好看,像秋天的水面,风一吹,全是光。

她说:“好。”

领证那天,没办酒席,就我们俩,去了民政局。工作人员问她:“女士,你确定吗?他比你小十二岁。”沈清仪说:“我确定。”又问我:“你呢?”我说:“我比她还确定。”

出来的时候,她拿着红本本,看了又看,说:“李建国,我五十岁了,头一回有结婚证。”

我说:“我也是,头一回拿红的。”

她捶了我一下,没使劲。

婚后日子过得平淡,但也有磕绊。

沈清仪学校里有个年轻男老师,据说追了她两年,知道她结婚了,还跑来家里送过一次书。我开门看见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西装革履,拎着一摞书,说找沈老师。我让他进来了,他看见沈清仪,眼睛亮了一下,说:“沈老师,听说您结婚了,我……这是以前您让我找的绝版书,给您送来了。”

沈清仪接过书,说:“谢谢,放那儿吧。”

小伙子站着没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清仪,说:“沈老师,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您……”

我走过去,拿起那摞书,说:“谢谢啊,书我收了,我媳妇儿忙着呢,改天让她给你打电话。”

小伙子脸一红,走了。

沈清仪在屋里喊:“李建国,你干嘛呢?”

我说:“没事,打发个推销的。”

她从书房出来,瞪我:“那是同事。”

我说:“同事送书送到家里,还看我一眼,当我不存在呢?”

她扑哧笑了:“你吃醋了?”

我说:“我三十八了,吃醋丢人吗?”

她走过来,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说:“不丢人。但以后这种事,我自己处理。”

我摸着脸,傻笑。

还有一次,我跑车出了点事,追尾了。不是我的全责,但对方是个蛮横的,非要我赔八千。我身上就三千,对方不依不饶,还要动手。我正僵着,沈清仪来了。她不知道怎么找到这儿的,穿着高跟鞋,拎着包,走过来,站我前面,看着对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是他妻子,也是大学法学系的兼职教授。你要是觉得责任在你,我们可以去交警队调监控,走法律程序。你要是动手,我现在就报警,告你寻衅滋事。你自己选。”

对方愣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骂了句脏话,走了。

我看着她,说:“你还会法律?”

她说:“我教古代文学,但我老公被人欺负,我得会点别的。”

我鼻子一酸,想抱她,又怕路上人多,就握了握她的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小树慢慢长大了,跟沈清仪越来越亲,有次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他写的是沈清仪。我看见那篇作文,上面写着:“我有两个妈妈,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家里。家里的妈妈会给我讲故事,她的声音很好听,像电视里的播音员。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但我知道她不高兴了,我就乖乖写作业。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沈清仪看了那篇作文,哭了。她没出声,就坐在书桌前,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没说话。她靠在我怀里,说:“李建国,我五十岁了,头一回当妈妈。”

我说:“以后每年都是。”

我妈后来也彻底接受了沈清仪。有次我妈过生日,沈清仪给她织了一条围巾,我妈戴着,逢人就说:“我儿媳妇织的,大学教授呢,手还巧。”那语气,比我还骄傲。

今年春天,沈清仪评上了教授委员会主任,学校给了套新房子,在学区,离我跑车的调度站也近。我们搬了家,新房子大,三室两厅,小树有了自己的房间,沈清仪有了大书房。搬家那天,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说:“李建国,我以前觉得,人活到五十,也就那样了。没想到还能有现在。”

我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她,说:“沈清仪,我也没想到。我三十八了,离过婚,带着个儿子,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凑合了。没想到老天爷还给我留了这么一手。”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说:“李建国,我们以后慢慢过。”

我说:“慢慢过。”

窗外梧桐树发了新芽,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小树在屋里喊:“爸,妈,过来帮我拼模型!”

我们应了一声,牵着手走过去。

这就是我的故事。三十八岁的网约车司机,娶了五十岁的女教授。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海誓山盟,就是两个被生活磨得差不多的人,在半路碰上了,互相扶了一把,然后发现,原来还能这么暖和地走下去。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在最累的时候,碰上一个让你觉得“活着还有意思”的人,就是最大的运气。我李建国,这辈子,值了。

日子往后的走向,比我们俩预想的要平顺得多,但也并非全无波澜。

搬进新家后的第一个暑假,小树放羊似的疯长,一下蹿高了五厘米,校服裤子又短了一截。沈清仪翻出软尺给他量裤脚,小树扭来扭去,嘴里嚷嚷着热,她也不恼,拿冰镇好的西瓜哄他:“站直了,量完这块最大的给你。”

我靠在门框上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谁能想到,几年前我还一个人带着小树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吃顿肯德基都算奢侈。

可安稳日子过了没俩月,我妈那边出了状况。

那天我正跑着车,手机响了,是我大姐。声音急吼吼的:“建国,你赶紧回来,妈摔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方向盘差点没握稳。等我火急火燎赶回老房子,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沈清仪正蹲在地上给她冷敷。

“咋回事?”我冲过去,声音都在抖。

我妈摆摆手,脸上讪讪的:“没事,起夜上厕所,没开灯,踩着小树那个变形金刚绊了一跤。”

沈清仪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自责:“是我不好,昨天带小树回来玩,没收拾利索。”

我赶紧说:“这跟我姐他们没看好孩子有啥关系,是我没提醒妈起夜开灯。”

我妈被送去拍了片子,结果是轻微骨裂,得打石膏,卧床静养一个月。

这一卧床,麻烦就来了。我妈这人一辈子要强,闲不住,突然让她躺一个月,比杀了她还难受。头几天还能忍,到了第五天,开始找茬。一会儿嫌我姐炖的排骨太咸,一会儿嫌我姐夫看电视声音大,最后矛头直指沈清仪。

那天我跑完晚高峰回家,刚进门就听见我妈在卧室里咳嗽,沈清仪在厨房热牛奶。我走过去,看见我妈正对着电话那头的大姐发火:“……用不着你,你工作忙。你弟媳妇儿那手,细皮嫩肉的,哪干过这粗活?我让她给我倒个水,她把杯子磕桌角上了,我心里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沈清仪端着牛奶走过来,听见里面在说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牛奶递给我:“给妈端进去吧,温的。”

我接过杯子,心里堵得慌。

晚上,小树睡了,我们俩坐在阳台上。夏夜的风带着点燥热,沈清仪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给小树赶蚊子。

“清仪,”我开口,嗓子有点哑,“我妈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躺久了心烦,不是针对你。”

沈清仪停了扇子,看着远处亮着灯的楼群,轻声说:“我知道。她不是针对我,她是怕我。怕我嫌她老,怕我嫌她烦,怕她拖累你。”

我愣住了。

“你妈这辈子,苦过来的。拉扯你们三个,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撑过来的。她怕欠人情,尤其是怕欠我的。她觉得我是个教授,金贵,她高攀不起,所以才要挑我的刺,先把自己摆低了,免得将来被嫌弃。”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

“李建国,你妈这关,我得过。不是过给她看,是得过给我自己看。我既然嫁给你,就是你家的人,这没啥说的。”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就听见厨房有动静。我披衣服出去,看见沈清仪系着围裙,正拿个小砂锅熬粥。我妈爱喝那种熬出米油的稠粥,以前都是我大姐做。

“你起这么早?”我走过去,从后面搂她。

她侧过头,脸上带着点疲惫:“你妈血糖高,不能喝白粥,我查了食谱,用荞麦米、燕麦片加上南瓜丁熬,升糖慢,还能通便。”

我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心里疼得厉害。

那天起,沈清仪每天雷打不动去老房子给我妈做饭、擦身、翻身。她怕我妈躺久了长褥疮,专门去医疗器械店买了个防褥疮气垫,自己扛上四楼。我妈嘴上不说,但眼神慢慢变了。

有天我大姐偷偷跟我说:“建国,咱妈昨天跟我说,你媳妇儿给她剪脚趾甲,剪得可仔细了,一点没嫌她脚臭。咱妈说,这闺女,心善。”

我听了,眼眶发热。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学校那边出事了。

沈清仪带的一个研究生,叫陈璐,写论文涉嫌抄袭,被外审专家揪出来了。这事要是坐实,不光陈璐毕不了业,沈清仪作为导师也得受处分,轻则通报批评,重则取消博导资格。

那段时间沈清仪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晚上在书房坐到后半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对着电脑屏幕,眼睛红得像兔子。

“清仪,吃点东西。”我把热好的牛奶放在桌上。

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建国,我带了她三年。她平时挺用功的,怎么会干这种事?”

我没敢接话,怕说错。

后来调查下来,陈璐确实抄了,但不是故意的,是她弟弟重病住院,她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赶论文,实在熬不住了,从网上拼凑了一段,没标引用。学校念她情有可原,给了个严重警告,延期毕业半年。沈清仪也挨了个通报批评,那年的评优黄了。

那天她从学校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去,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靠在我肩膀上,突然说:“李建国,我是不是特没用?连个学生都教不好。”

我说:“你教得好。是她运气不好,碰上她弟弟生病。你替她求情,学校才没往死里整,这叫积德。”

她闷闷地说:“可我面上挂不住。系里那几个老东西,背地里肯定笑我。”

我搂紧她,说:“让他们笑。笑完了,该叫你沈教授还是得叫。你在我心里,比他们值钱。”

她没说话,眼泪洇湿了我半边衬衫。

我妈听说这事,让人给我姐捎了句话:“让你弟跟弟媳妇儿说,别往心里去。当老师跟当妈一样,管得了身管不了心。她尽心了,就是好老师。”

沈清仪听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等妈脚好了,我带她去爬香山。”

我妈脚好了那天,沈清仪真就租了辆商务车,拉着我妈、我大姐、小树,还有我,一大家子去了香山。我妈坐在轮椅上,沈清仪在后面推着,一路走一路给我妈讲那些石碑上的字。我妈听得津津有味,回头跟大姐说:“你弟媳妇儿肚子里的墨水,真多。”

大姐笑着说:“妈,您现在才知道啊?”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往前走。有甜,有苦,有我妈的别扭,有沈清仪的低谷,但都过去了。

去年冬天,我跑车攒了点钱,加上沈清仪出了一本书拿了稿费,我们商量着把老房子重新装了,给我妈住。我妈死活不同意,说浪费钱。沈清仪说:“妈,不是浪费,是让您住得舒坦。您养了建国这么大,现在该他孝顺您了。”

我妈听了,抹了把眼泪,没再拦。

装修完那天,我妈在新房子里转了一圈,摸摸这儿,摸摸那儿,最后停在阳台的摇椅上,坐下来,晃了晃,说:“这椅子好,晒得到太阳。”

沈清仪走过去,蹲下来,给她把拖鞋摆正,说:“妈,以后您就在这儿晒太阳,我给您念报纸。”

我妈低头看着她,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清仪啊,妈以前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

沈清仪眼睛一红,摇摇头:“妈,您说的啥话。您是我妈,我对您好,应该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差点掉下来。

今年春天,小树小升初,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那天他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大喊:“妈!爸!我考上了!”

沈清仪从书房出来,接过通知书,看了又看,然后一把抱住小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好儿子,真棒。”

小树红着脸,说:“妈,你别亲我了,同学看见笑话。”

沈清仪松开他,笑着说:“怕啥,你妈是大学教授,亲你一下,那是给你长脸。”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母子俩,突然觉得,这辈子该有的,我都齐了。

前两天,沈清仪过五十一岁生日。我没买蛋糕,带她去了趟她一直想去的潭柘寺。我们俩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她走累了,我扶着她。她靠在我胳膊上,喘着气说:“李建国,我老了。”

我说:“你才五十一,不老。等我六十八了,你才八十,咱俩还一块儿爬山。”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两朵花。

下山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李建国,你还记得试婚第一晚,我提的那三个条件吗?”

我说:“记得。家务活一起干,你发脾气我不烦你,不要孩子。”

她点点头:“现在再加一条。”

我紧张了一下:“啥?”

她说:“以后每年今天,你都得陪我来这儿走一趟。拉钩。”

我伸出小指头,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笑了,我也笑了。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清香。我搂着她的腰,慢慢往山下走。

这日子,还得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