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文学创作,不涉及任何真实历史事件或人物。

吉林市,船营区。

那条街叫河南街,是老城区最热闹的地方。街两边全是商铺,卖鞋的、卖布的、卖小吃的,一家挨着一家。街中间有一座二层小楼,灰砖墙,木窗框,门脸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春江歌舞厅”。

歌舞厅开了十几年,后来生意不行了,关了门。老板把房子转给了一个做餐饮的,新老板打算把里面重新装修,开一家火锅店。装修队进了场,第一步就是拆。

拆到第三天,出事了。

工人老刘站在二楼东墙前面,抡着大锤砸墙。墙是砖墙,外面抹了一层白灰,白灰底下是青砖。老刘砸了几锤,砖碎了,露出里面的夹层。

夹层很窄,两砖之间留了一道缝,大概一拳宽。老刘把手伸进去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往外拽,拽出来一个铁匣子。

铁匣子不大,比鞋盒子小一圈。生锈了,铁皮上全是红褐色的锈斑,边角磕掉了几块漆。匣子有盖,盖上有锁,锁是铜的,也锈了。

老刘把匣子放在地上,蹲下来看。工地上其他几个人围过来。

“啥东西?”

“不知道。墙里扒出来的。”

“打开看看。”

老刘找了把螺丝刀,撬锁。锁锈得厉害,撬了几下没撬开。他又找了把锤子,轻轻敲了两下,锁崩了。匣子盖弹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沓照片,黑白的,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花边。照片下面是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上绣着一朵梅花。手帕下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粘着。最底下是一枚戒指,银的,素圈,内侧刻着两个字。

老刘把照片拿出来看。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座桥前面,笑得露出一排牙。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65年春,松花江边。

第二张照片上是同一个女人,换了衣服,站在一座楼前面,楼是灰砖的,门上挂着牌子。照片背面写着:1966年,文化宫。

第三张照片上是两个人。前面的是那个女人,后面站着一个男人。男人高个子,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两个人靠得很近,但没拉手。照片背面写着:1968年,河南街。

老刘把照片翻了一遍,一共十几张。从1965年到1972年,每年一张。都是同一个女人,背景换了几个地方,但都是吉林市的老建筑。最后一张是1972年,女人站在一座桥上,头发短了,穿的衣服颜色深了,脸上的笑少了。

照片下面那封信,老刘没拆。他把东西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拿到楼下找工头。工头姓马,四十来岁,看了一眼匣子,说:“先放着,别动。我打电话问问。”

马工头打了电话给房主。房主说不知道这事。又打给街道办事处。街道办的人说,这房子以前是歌舞厅,再以前是文化馆,再以前是什么,他们也不清楚。

下午,街道办来了一个人,是个老太太,姓周,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她说她小时候住在河南街,对这座楼有印象。

周老太太看了那个匣子,看了那些照片。

“这是苏小梅。”她说。

“谁?”

“苏小梅。以前文化馆的。唱歌的,嗓子好。后来出了事,走了。”

“出什么事?”

周老太太坐在工地的砖堆上,把匣子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翻。

“苏小梅是1962年从省里下来的,分到文化馆当歌唱演员。那时候文化馆就在这座楼里。她住在二楼,东边那间屋子。就是你们砸墙的那间。”

老刘站在旁边听着。

“她唱得好,每次演出都压轴。1965年,她跟文化馆的一个干事好了。那个干事姓陈,戴眼镜的,写词的。两个人好了几年,没结婚。后来运动来了,姓陈的被打成右派,下放到农村去了。苏小梅没走,留在文化馆。但她不唱了。”

周老太太翻到那张1972年的照片。

“这张是在松江桥上拍的。那年她三十岁。拍完这张照片之后,她就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有人说她回了省城,有人说她去了南方。反正没再回来过。”

周老太太把照片放回匣子里。她拿起那枚戒指,看了看内侧的字。

“陈。”她说,“这是那个姓陈的干事的。”

“这匣子怎么在墙里?”

周老太太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她自己藏的。走之前,把东西藏在墙里。这楼后来改过几次,砌墙的时候把夹层封住了。匣子就留在里面了。”

周老太太把匣子交给马工头。

“你们看着办。该交的交,该留的留。”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马工头拿着匣子,站在工地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刘凑过来。

“马头,这东西……”

“先放着。”马工头说,“等房主来了再说。”

匣子被放在工地角落的一个纸箱里,上面盖了一块塑料布。第二天,房主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李。他看了匣子里的东西,没说什么,把匣子带走了。

老刘后来问过马工头,房主把匣子怎么处理了。马工头说,不知道。房主没说,他也没问。

那面墙拆完了,砖头运走了。火锅店装修好了,开了张,生意红火。没有人再提起那个铁匣子。

但老刘有时候路过那家火锅店,会站在门口看一眼。店里热气腾腾的,客人在吃火锅,服务员在端菜。楼上那间屋子改成了包间,墙上刷着白漆,挂着一幅山水画。

老刘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墙。墙里面是空的。匣子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照片上的那个女人。扎着辫子,笑得露出一排牙。站在松花江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他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回来过。不知道那个姓陈的干事后来怎么样了。

他只知道,那个匣子在墙里待了几十年。墙拆了,匣子出来了。人走了,照片还在。

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文学创作,不涉及任何真实历史事件或人物。

火锅店开了半年,生意一直不错。

老板姓李,就是那个把铁匣子带走的房主。他四十来岁,胖,圆脸,说话嗓门大。他在河南街还有另外两家店,一家烧烤,一家麻辣烫。火锅店是他第三家店,投了不少钱,装修就花了二十多万。

那个铁匣子,他拿回家之后放在了书房的架子上。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匣子里的东西他看过一遍,照片、手帕、信、戒指。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他记住了,但没多想。吉林市老房子多,墙里扒出东西不稀奇,有人扒出过银元,有人扒出过地契。他这个算不得什么。

信他没有拆。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粘着。他觉得拆了不好。

那年秋天,李老板去长春进货。回来的路上,他坐的是大巴。车上人不多,他旁边坐着一个老头,七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老头话不多,上车就靠着窗户看外面。

大巴开到九台的时候,老头突然开口了。

“你是吉林市的?”

李老板愣了一下。

“是。”

“我听见你打电话,说河南街。”

李老板点了点头。

“我以前也住河南街。”老头说。

“是吗?哪一段?”

“文化馆那一段。”

李老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文化馆?那栋楼现在改成火锅店了。”

老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秋天的田野,苞米已经收了,地里剩下一排排茬子。

“改成火锅店了。”他重复了一遍。

李老板看着他的侧脸。老头戴着眼镜,镜片很厚。他的颧骨很高,下巴尖,嘴角有一道很深的纹。

“大爷,您以前在文化馆工作?”

“嗯。”

“干什么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写词的。”

李老板的心跳了一下。

“您贵姓?”

老头转过头,看着他。

“姓陈。”

大巴在高速上跑着,发动机嗡嗡响。李老板坐在座位上,手心里全是汗。

“陈大爷,”他说,“我装修那栋楼的时候,在墙里扒出来一个铁匣子。”

老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眼镜后面的眼睛动了一下。

“铁匣子?”

“嗯。里面有照片,有手帕,有一封信,还有一枚戒指。”

老头没有说话。他看着李老板,看了很久。

“戒指上刻着什么?”

“一个字。陈。”

老头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杨树林,叶子落了,枝干光秃秃的。风吹过去,树枝在晃。

“陈大爷,”李老板说,“那匣子里的东西……”

“我知道。”老头打断了他。

李老板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大巴上,一路无话。到了吉林市客运站,老头站起来,李老板也跟着站起来。

“陈大爷,您去哪?我送您。”

老头摇了摇头。

“不用。我有人接。”

他往车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匣子,你留着吧。”

李老板看着他。

“您不要?”

老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下了车。李老板站在车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运站的人群里。

那天晚上,李老板回到家,把那个铁匣子从书架上拿下来。他坐在书房里,把匣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照片,手帕,信,戒指。

他把信拿起来。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粘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小刀把封口挑开了。

信纸很薄,折了三折。打开来,上面是钢笔字,蓝色的墨水,字迹娟秀。

“小梅:我走了。去的地方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别等我。照片我留了一张,剩下的你收着。戒指你留着,算是个念想。你要是遇见合适的人,就嫁了吧。我这个人,不值得等。陈。”

李老板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拿起那枚戒指,翻过来看内侧的字。

“陈。”

他又拿起那张1972年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站在松江桥上,头发短了,穿的衣服颜色深了,脸上的笑少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跟前面的照片不一样。前面的照片写的都是地点和年份。这一张写的是一句话。

“我等你。”

李老板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三个字。台灯的光照在照片上,照在那个女人的脸上。

他想起大巴上那个老头。那个姓陈的,写词的。他后来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没有去找她。他不知道。老头没说,他也没问。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回匣子里。照片放最下面,手帕叠好,信放中间,戒指放最上面。他盖上盖子,把匣子放回书架上。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店里。火锅店刚开门,服务员在擦桌子,后厨在备菜。他走到二楼,站在那间包间门口。包间的墙刷得雪白,挂着一幅山水画。他伸手摸了摸墙面,凉凉的,平平的。

墙里面是实的。匣子已经拿出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了。

后来李老板把那个匣子捐给了吉林市档案馆。档案馆的人问他东西是哪来的,他说是装修的时候从墙里扒出来的。档案馆的人做了登记,把匣子收进了库房。

编号:JLS-1998-0457。

存放在库房最里面的一排架子上,跟其他老物件放在一起。有老照片,有旧书信,有褪色的奖状,有生锈的徽章。

匣子放在架子上,落了一层灰。

故事没有结局。那个姓陈的老头后来怎么样了,苏小梅有没有回来过,都没有答案。你信不信,是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