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不是那种平日里见到生人的狂吠,而是那种夹着尾巴、把头贴在地上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送行。
第二天起灵的时候,天阴得像口倒扣的黑锅,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负责主持白事的,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风水先生,刘瞎子。他虽然叫瞎子,但眼睛不瞎,只是左眼是个灰白色的玻璃花,据说是年轻时看事儿看多了,被阴气灼的。
刘瞎子围着爷爷的棺材转了三圈,脸色比死人还难看。他把手里的罗盘往地上一摔,指着灵堂正中央那张放大的黑白遗像,声音抖得像筛糠:
“烧了!赶紧烧了!这照片不能留!必须跟着棺材一起下葬!谁留谁倒霉,弄不好要绝户的!”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是长孙,披麻戴孝跪在最前面,心里咯噔一下。那张照片是我去照相馆选的,爷爷生前不爱照相,那是他唯一的证件照,放大后显得有些模糊,尤其是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总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放屁!”
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我二叔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名牌西装,满脸通红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他刚从南方做生意回来,据说是发了大财,这次葬礼也是他全额出资,排场搞得很大。
“刘瞎子,我给你脸了是吧?”二叔一脚踢开地上的罗盘,指着刘瞎子的鼻子骂,“我爹风风光光走了一辈子,死了连张相都不能留?这相框是我花八千块钱定做的金丝楠木!你要烧?你赔得起吗?”
“二奎啊!这真不是钱的事!”刘瞎子急得直跺脚,那只灰白色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遗像,“老爷子走的时候心里有怨,这照片……这照片吸了最后一口殃气!要是挂在中堂,那就是给‘那边’留了门,头七回魂夜,是要出大乱子的!”
“少拿那一套封建迷信吓唬老子!”二叔大手一挥,脸上横肉乱颤,“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这照片,不仅不烧,还要挂在中堂的正中央!我倒要看看,谁敢来收我赵二奎的命!”
二叔说完,亲自搬来梯子,把那张巨大的黑白遗像,高高地挂在了堂屋的正墙上。
那一刻,窗外突然炸起一道惊雷。
闪电惨白的光照亮了堂屋,我分明看见,挂在墙上的爷爷,嘴角似乎微微往上勾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阴冷到了骨子里的……嘲讽。
01.
爷爷下葬后的前三天,家里静得有些邪门。
按照我们这边的习俗,头七之前,家里是不能断香火的,而且必须有直系亲属守灵。我爸身体不好,守灵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我和二叔身上。
二叔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根本不信这些。他让人在院子里支了两张麻将桌,叫来几个狐朋狗友,整夜整夜地哗啦哗啦搓麻将,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我在堂屋里跪着烧纸,听着外面的嬉笑声,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那种不安,来自头顶。
那张遗像挂得太高了,微微向下倾斜,无论我跪在堂屋的哪个角落,只要一抬头,就能感觉到爷爷的目光在死死地盯着我。
那是爷爷吗?
我也说不清楚。
爷爷生前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一辈子谨小慎微,眼神总是浑浊而慈祥的。但照片上的这双眼睛,虽然五官还是爷爷的五官,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凶戾和贪婪,就像是……像是变了一个人。
到了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半夜,外面的麻将局散了,二叔喝得烂醉,晃晃悠悠地进屋睡觉。路过堂屋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墙上的遗像骂骂咧咧。
“老东西……活着的时候管我,死了还想管我?”二叔打着酒嗝,解开裤腰带,竟然对着供桌旁边的空地撒了一泡尿,“我告诉你,现在这个家,我说了算!你有本事……有本事你下来打我啊!”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去拦他:“二叔!你疯了!这是爷爷的灵堂!”
“滚一边去!”二叔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惊人,“什么灵堂,就是个死人屋!我赵二奎这辈子只信钱,不信鬼神!”
他骂完,提上裤子回房睡了。
我赶紧拿拖把清理地上的尿渍,一边擦一边给爷爷磕头赔罪。
就在我磕完头,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我听到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声音很脆,像是玻璃裂开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
遗像好端端地挂在那儿,玻璃没碎,相框也没坏。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烛光晃动产生的错觉,我发现照片里爷爷的姿势,似乎变了。
原本那张证件照,爷爷是端正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的(虽然照片只截到了胸口,但能看出肩膀是平的)。
可现在,照片里爷爷的左边肩膀,好像稍微耸起来了一点,就像是……像是正准备抬起手来拿什么东西。
我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又好像没变。
“也许是太累了吧。”我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院子里那只原本趴着睡觉的大黑狗,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进堂屋,对着挂在墙上的遗像狂吠不止。
“汪!汪汪!汪——呜——”
那叫声凄厉刺耳,叫着叫着,大黑狗突然惨叫一声,像是被无形的一脚踢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门框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我跑过去一看。
大黑狗的脖子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了。
而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堂屋正中央,瞳孔放大,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一股凉气顺着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回头看向那张遗像。
烛火幽幽,照片里的爷爷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但我分明感觉到,这个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02.
大黑狗的死,并没有让二叔收敛,反而让他更加暴躁。
第四天一早,我把狗埋了,跟二叔说了这事。二叔只是一边刷牙一边吐着泡沫说:“死个畜生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指不定是吃了耗子药。赶紧收拾收拾,明后天还得摆流水席,别让人看笑话。”
然而,怪事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
先是家里的鸡。
第四天傍晚,我妈去鸡圈喂鸡,发现十几只老母鸡全都缩在墙角里,把头埋在翅膀下面,瑟瑟发抖。无论怎么赶,它们都不肯动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镇住了。
到了晚上,这些鸡开始一只接一只地死。
不是病死的,是吓死的。
每一只鸡死的时候,都是双脚蹬直,鸡冠发紫,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接着是二叔的车。
二叔那辆刚提的一百多万的大奔驰,停在院子门口。第五天早上起来,发现四个车胎全爆了。
不是被扎的,是从里面爆开的。
修车师傅来看了一眼,吓得脸色苍白,连钱都没敢收就跑了。他说那车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给撕开的,橡胶的断口整整齐齐,像是一排排牙印。
二叔气得暴跳如雷,在院子里骂了一上午,非说是村里有仇富的人搞破坏,扬言要装监控抓人。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刘瞎子又来了。
他这次没带罗盘,而是提着一只大公鸡和一袋糯米。他站在院子门口,死活不敢迈进门槛一步。
“小林啊!”刘瞎子隔着院墙喊我,“你二叔那个倔驴我劝不动,但我不能看着你这个娃娃遭殃。这东西给你,你拿着!”
我跑过去,刘瞎子把公鸡和糯米塞给我,压低声音说:“今晚是第六晚,叫‘回煞’。那东西的力量越来越大了。你把这糯米撒在堂屋门口和窗台上,这只鸡……你拴在遗像下面。要是鸡叫了,你就赶紧跑,千万别回头!”
“刘大爷,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急得快哭了,“那遗像里到底有什么?”
刘瞎子叹了口气,独眼里满是恐惧:“那照片……是不是你二叔拿去洗的?”
我点点头:“是他找城里的朋友加急洗的。”
“那就对了。”刘瞎子咬着牙说,“我昨天回去算了一卦,又托人打听了一下。你二叔那个朋友,是个做‘阴片’的!那张底片……根本就不是你爷爷生前照的!那是……那是借了别人的魂啊!”
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什么是“借魂”,二叔就拿着扫帚冲了出来。
“老神棍!你还敢来?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刘瞎子见状,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赵二奎!你作孽啊!过了今晚十二点,神仙也救不了你!你自己死不要紧,别拉全村人垫背!”
“滚!”
二叔把扫帚狠狠扔出去,回头瞪着我手里的公鸡和糯米,一把夺过来,全扔进了外面的臭水沟里。
“你也给我听着!”二叔指着我的鼻子,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样子有些癫狂,“今晚谁也不许搞这些神神鬼鬼的!明天就是头七,全村老少爷们都要来吃席。谁要是敢给我丢人,我打断他的腿!”
我看着水沟里挣扎的大公鸡,心里一片冰凉。
我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03.
第六晚的风,大得有些离谱。
吹在窗户纸上,发出“呜呜”的怪叫,像是有无数个女人在哭。
二叔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没有去打麻将,而是早早地把自己关进了西屋,把门反锁了。
我爸妈住在东屋,不敢出来。
堂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那盏长明灯。
虽然刘瞎子给的糯米被扔了,但我还是偷偷留了一把,洒在了自己跪的蒲团周围。
后半夜两点多的时候,风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连虫子的叫声都消失了。
“滴答……滴答……”
一阵水滴声从头顶传来。
外面没下雨啊。
我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房梁。
这一看,我差点叫出声来。
房梁上,正对着遗像的位置,渗出了一滩黑色的水渍。那水渍在慢慢扩大,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正好落在遗像的镜框上。
黑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流过爷爷的额头,流过爷爷的眼睛,流过爷爷的鼻子,最后汇聚在嘴角。
看起来,就像是爷爷在流黑色的眼泪,又像是……他在吃什么黑色的东西。
我浑身僵硬,想站起来去擦,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那张遗像……动了。
我发誓我看清楚了。
遗像里,爷爷的眼珠子,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从原本直视前方的角度,慢慢地、慢慢地,转向了西屋的方向——那是二叔睡觉的房间。
紧接着,那个原本紧闭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一个沙哑、低沉,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响了起来。
“二……子……”
“二……子……”
那是爷爷的声音!但又不完全是,声音里夹杂着一种类似于指甲刮玻璃的尖锐杂音。
“啊!!!”
西屋里,突然传来二叔的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拼命砸门,又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二叔!”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抓起旁边的烛台就冲向西屋。
门是反锁的,我拼命拍门:“二叔!开门!怎么了?”
屋里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重的喘息声,还有……咀嚼声。
“咯吱……咯吱……”
像是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我吓得后退了几步,冷汗湿透了全身。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屋里传来了二叔的声音。
“没事……滚去睡你的觉。”
声音很冷,很平,没有一丝起伏。
“二叔,你……你真的没事吗?”
“滚!”
这一声怒吼中气十足,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就像是……就像是有人捏着嗓子在学二叔说话。
我不敢再问,退回了堂屋。
那一夜,我缩在墙角,死死盯着那张遗像。
遗像上的黑水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是一张黑色的蜘蛛网,把爷爷的脸封在了里面。
而爷爷的眼睛,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感。
04.
终于熬到了第七天。
头七,回魂夜。
也是二叔大摆筵席的日子。
尽管前几天发生了那么多怪事,但二叔还是展现出了他强大的“钞能力”。几十张大圆桌从村头摆到了村尾,最好的厨师,最好的烟酒,甚至还请了城里的戏班子来唱戏。
全村的老少爷们都来了。大家虽然私下里对二叔这几天的所作所为指指点点,但在美食和红包的诱惑下,谁也没跟钱过不去。
天刚擦黑,院子里就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二叔今天穿得特别喜庆,一身暗红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红光满面地穿梭在酒席间,敬酒,发烟,谈笑风生。
但我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他的脸色太红了,红得像是在脸上涂了一层猪血。而且他的脖子上,围了一条很厚的围巾,大热天的,显得格外突兀。
“二叔,你脖子怎么了?”趁着他歇气的功夫,我凑过去问了一句。
二叔的动作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围巾,眼神阴冷地扫了我一眼:“被蚊子咬了个包,怕见风。多嘴什么!去,把堂屋的灯给我开亮堂点!马上要吉时了,我要给老爷子敬酒!”
晚上八点,吉时已到。
按照规矩,这个时候要进行“祭奠”。亲朋好友要轮流去堂屋给逝者磕头,然后主家(也就是二叔)要揭开遮在遗像上的红布,带领大家敬最后一杯酒。
戏班子的锣鼓停了,唢呐声变得凄厉婉转。
几百号村民围在堂屋门口,等着看二叔这场“大戏”。
我站在堂屋的角落里,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刘瞎子的话在我耳边不断回响:“过了今晚十二点,神仙也救不了你……”
现在虽然还没到十二点,但我感觉那股阴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堂屋里点着上百根蜡烛,把那张盖着红布的巨大遗像照得通红。
二叔端着满满一杯白酒,大步走到供桌前。
“爹!”二叔大喊一声,声音洪亮,“儿子赵二奎,给您老人家磕头了!您在天之灵看着,咱们老赵家现在多风光!您放心走吧,这个家,我撑得起!”
说完,他把酒洒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二奎是个孝子啊!” “就是,这排场,老头子走得值了!”
二叔站起来,得意地环视了一圈,然后转过身,伸手抓住了遗像上那块红布的一角。
“爹,这最后一面,让乡亲们再看看您!”
他的手猛地一用力。
“哗啦——”
红布滑落,露出了那张巨大的金丝楠木相框。
然而,就在红布落下的那一瞬间,全场原本嘈杂的声音,突然像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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