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征订包间的时候,特意让经理把“战友厅”的铜牌摘下来,换上一张红纸,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狼牙山。
经理说方总这不合规矩,方远征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拍在桌上,说押金不够再加。他在深圳做跨境物流,办公室在盐田港旁边,手底下管着六十多号人,说话向来不和人商量。唯独这两个字,他跟谁都没法商量——战友。
当晚来了二十三个人。长沙的“猴子”坐高铁来的,成都的“秀才”飞过来的,东北的“大牙”开了三天车,进包间时外套上还沾着高速服务区的泡面汤。方远征站在门口挨个握手,不叫绰号,叫全名。周建军、李国栋、王卫东。有人笑他记性这么好,他说忘不了,当年点名点了几百遍,刻在舌头上了。
菜是提前三天定的。东星斑要三斤二两的,乳鸽一人一只,花胶老鸡炖了整宿。茅台搬进来两箱,方远征说喝不完的带走。有人起哄说方总发财了,他摆摆手,把左手边那把椅子往外拉了两寸,餐具摆得端端正正,从头到尾没人坐。
“大牙”最先注意到。他隔着桌子问:“这谁的位置?”方远征正往杯里倒酒,手腕顿了顿,说:“刘长河。”
桌上安静了两秒。“秀才”哦了一声:“刘长河啊,那年退伍就没音信了,听说回老家种地了。”接着“大牙”一拍大腿,说你们还记不记得炊事班那回丢鸡蛋,全连罚站,结果是他自己偷去喂了老乡的狗。笑声哗地灌满屋子,方远征没接话,低头剥了一只虾,蘸了醋,搁在碟子边上,从头到尾没吃。
酒过三巡,包间里烟雾缭绕。有人搂着肩膀唱《战友之歌》,跑调跑到隔壁包间来敲门抗议。“猴子”翻出手机里一张泛黄的合影,一群人凑过去找自己,指认谁是谁,吵得听不清谁在说话。方远征一直笑,但笑得有点远,像隔着一层雾看热闹。
九点四十分,他起身。大家以为他去洗手间,继续碰杯。走到收银台,收银员报出一串数字:128600。他刷了卡,签完字,手机在裤兜里连震了五下——物流园那边来电话,一个集装箱被海关扣了。他没回包间,从后门走了。保安问他叫不叫代驾,他说不用,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掐了。
包间里等了十来分钟。“大牙”最先反应过来:“人呢?不会跑了吧?”服务员进来换骨碟,说那位先生已经结账走了。“猴子”脸涨得通红:“结完账连个屁都不放就走了?”桌上顿时像捅了马蜂窝,有人拍桌子说方远征你摆什么谱,有人掏出手机要打电话质问,还有人冷笑,说早就听说他生意做大了,瞧不起这帮穷战友。
“秀才”劝了两句,被“大牙”怼回去:“你少装好人,他连刘长河都记得,偏偏不记得跟我们说声再见?”
群里的消息越刷越快。有人发了今晚的照片,配文“某些人请客请出了施舍的味道”。“大牙”直接@方远征:“方总,十二万八我们AA,转账还是扫码?你说句话。”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快十二点的时候,方远征在群里发了一张图。是一份征地补偿协议,甲方某县开发区管委会,乙方签名栏写着“刘长河”,补偿金额一百三十七万。下面跟了一段话:
“长河退伍那年,家里地被占了,补偿款被人冒领。他上访了七年,没人帮他。去年查出肝癌,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远征,当年在连队,就你借过我一双胶鞋。他走的时候,欠医院八万六。”
“今晚这顿,本来想请你们一起凑个份子,把长河剩下的债平了,剩下的是他闺女的学费。菜还没上,我就知道张不开嘴——你们聊偷鸡蛋聊了两个小时,没一个人问一句,那个空位是谁的。”
“那八万六我出了,闺女的学费我也管到大学毕业。你们AA不AA,无所谓。”
群里死寂。
“大牙”后来托人转了五千给方远征,被退回了。“秀才”在群里发了很长一段道歉的话,方远征没回。那家私房菜的经理说,后来再没人订过“战友厅”。摘那张红纸的时候,背面还留着一行铅笔字,很小,是方远征写的:
“狼牙山五壮士,活下来两个,葛振林和宋学义。他们后半辈子,都在找牺牲那三个的家属。可我们呢?人还没走,就都散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