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十个成年人,七个开大货车,连女婿的车都是跟岳父学的。这是2022年江西高安老邬家的情况。高安这座县级市,跑运输能把一家人带进同一个行当;2024年,又有当地同行联合起来,把中国牌照的货车开到了柬埔寨金边。

亲戚教会开车,怎么就能长出一门地方产业?先从老邬的女婿葛鹏说起。他离开鞋厂,进入货运,最初是为家里多挣点生活费。沿着他入行后的经历往外看,才会看见高安那些围着货车忙碌的人,以及他们如何把生意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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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邬起初开手扶拖拉机,经同村人介绍,改开大货车。轮到带家人入行时,他的第一个徒弟是大女儿邬润鑫。这个决定并非一拍即合,父亲知道跑运输辛苦,原本想让女儿找份安稳工作,她还是跟着学了起来。

真正得独自顶上,是父亲崴伤脚的那次。邬润鑫要开车去几十公里外,拉一车鸭苗回来。以前父亲在旁边,遇事可以问;这回从去到回,都得自己把车开稳。家里有师傅,能够陪着新手练习,最终出车的那段路,仍须她自己走。

邬润鑫成家后,丈夫又跟岳父学开车。孩子还是婴儿时,也曾随夫妻俩跟车跑,丈夫开车,她照顾孩子。老邬带出来的人里,既有儿女,也有女婿。一辆车的劳动和一个家庭的生活,就这样连在了一起。

另一位女婿葛鹏,转行前在温州鞋厂上班,每月挣两三千元。刚结婚那年,父亲重病去世,家里积蓄几乎耗尽,彩礼也问亲戚借过。岳父建议他学大车,他成了这个家第四个学开大车的人。

对葛鹏来说,换职业这件事,有一个看得见的入口:岳父已经在跑,家里也有人学成了。比起自己到陌生行业从头打听,他能直接跟一个熟悉的人上路。高安的同乡关系,最早发挥作用的地方就在这儿,把一门远在外面的工作,带到了普通家庭眼前。

逢年过节,一家人聚在一起,聊的常有货运行情和在各地的见闻。老邬的六个徒弟已经成了同行,日常在不同地方跑的经验,又会带回家里。对刚开始学车的家人来说,能接触到的这门职业,也因此不止父亲一个人的经历。

但开出去以后,还要自己挣回生活费。葛鹏记得,早年找货得去停车场边的信息部,那里一间挨着一间,黑板上写着从哪儿拉到哪儿、给多少钱。上一趟卸完,司机再看下一趟,找合适的货,谈合适的价。

报价也得看眼前的情况。他记得,车少的时候,司机有时能把报价往上加五六百元、甚至一千元;车多时,谈价的余地就小了。认得路线,能够安全驾驶,还只是这门生意的一部分,货和车什么时候能凑到一起,同样决定收入。

有时卸完货,葛鹏要等两三天才能接上下一单。车停着,人还在外地等着,这几天空当就留在了一趟趟运输之间。到2021年,他和小舅子、姐夫一起注册了货拉拉。家里人进入新接单平台,也是一拨人一起试。

2022年谈起变化,他说卸货后能够接着找下一单,不用总守着过去的信息部。师傅教会驾驶,信息部介绍货源,手机平台又把订单搬到线上。高安这些司机并没有只守着亲戚那几条关系,他们一路学着用新办法,让已经会开的车多找到一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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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货的联系越来越多,买车本身也长出了一门生意。

在高安长大的杨彬彬,原籍安徽安庆,小时候随父亲定居到这里。他先卖农用车配件,接着卖整车。2006年,他想转做重卡,却发现本地不少品牌已经有了经销商,自己要找一个能进去的位置。

他在网上看到华菱重卡,便到安徽马鞍山申请代理。第一回没拿到,厂方认为他的资金实力不够。此后他反复联系,几个月下来,直到当年12月,才拿到代理合同。2007年初,他进了两台样车,摆在原来卖的农用车旁,开始改做重卡。

车进来了,买主还得去找。杨彬彬和三名雇员带着资料,一家家拜访物流公司,讲车型,也谈销售条件。一次不成再去,逐渐有客户少量试买。最初跟客户谈的是一次试买,少量的车先进入这些公司的业务。2007年,他卖出34台;2008年,卖到380多台。

杨彬彬去推销时,会把车辆宣传画和技术资料带进对方的办公室,介绍自己能给出的销售条件。他找的买主,正是已经围着货车做生意的人。车摆在店里只完成了起步,要把两台样车做成一门长期生意,他还得一家家敲开这些公司的门。

杨彬彬能够起步,离不开那些已经在做运输的客户。他没有从零找出一群想跑运输的人,高安已有一批物流公司和车主,他要做的是把车卖给他们。运输的人聚在一处,会吸引卖车的人进来;卖车的人又得挨户了解这些车主需要什么,才有机会站住脚。

到2012年,高安还有运输户成立物流公司,替外地车主垫付一部分购车款,让车辆挂靠经营。围着货车,学驾驶、买车、找货这些原本分开的事情,逐渐有了专门做的人。后来者进入的,便不只是某位亲戚的驾驶室,而是一套已经有人在做的生意。

这也让我们更容易理解,为什么高安的货车能继续往更远处开。司机跑久了,熟悉一段段道路和货源;城里的经营者,则开始尝试把更多车辆、更多订单组织在一起。到了跨国运输,单个司机难以解决的事情,还得靠同行一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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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润生是另一个开货车起家的高安人。他先在本地拉木头,再跑云贵川的长途,之后开修理厂、办汽运公司,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多年。2021年前后,他和同行花了一年多,到各地了解跨境运输。

在云南磨憨口岸,他们看到货物吊柜、掏箱、换装,水果在倒腾中出现损耗。陈润生盯上的机会,是让一辆车尽可能把货直接送到目的地。如果少一次换装,货主能少一些损耗,司机也就多了一种承接货源的办法。

2021年,他联合数十家物流企业成立神雕国际物流运输公司,专门开拓东南亚跨境公路物流。过去是车主各自跑熟自己的路,这次他们要共同做一条跨境通道。成立公司之后,先要依照相关协定逐级申请资质,刚开始,陈润生甚至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办下来。

路也要亲自去跑。陈润生把相关协定设计的11条线路跑了一遍,提交勘察视频和报告。其中一条从昆明出发,经磨憨口岸、老挝磨丁和泰国清莱,通往柬埔寨金边。纸上的路线能连起来,车能不能好好通过,还得看沿途每一段的实际情况。

他发现老挝万荣到琅勃拉邦的一段路不好走,便提出改线建议。最后,昆明到金边的方案从2200公里延长到2500公里,绕开了那段难走的路。多跑一些里程,是为整趟运输选一条更稳妥的路,决定来自一个老司机亲自跑过的经验。

我看高安这群人走到这一步,同行合作的价值就变得很实在了。前面的人勘察道路、办通资质,后面的司机才能按确定的线路出车。一家公司承担的工作,已经从安排哪辆车去拉货,扩展到把跨境这件事先弄明白。

2024年6月,陈润生他们开通高安直达金边的公路运输线路。车辆凭相应行车许可证和暂准入境单证,可以直接驶入金边。到2025年8月,企业累计发出160余车次,原先在口岸想到的一车直达,已经成了实际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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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老司机到了陌生地方,也会有新手时刻。试运行时,一名司机走错路,开进小巷,看不懂英文,又说不清手机地图上自己的位置。团队找了大半天,才找到这辆车。国内多年积累的经验,到这时必须补上外语路牌、当地道路这些新功课。

他们随后使用北斗导航改善路线指引。付款也得提前准备:司机出国前换好美元,再到当地换成需要的货币。车能过关以后,沿路怎么支付、遇到问题怎么报位置,都得落实到每一趟车上。办下资质只是开始,一条路线要经常跑,还需要把这些事反复做熟。

货源也要继续找。2025年7月,高安组织外贸企业与国际物流公司对接,陈润生所在企业随后与多家制造企业达成合作。从停车场的黑板,到手机上的订单,再到跨境车队对接制造企业,找货始终没有离开这门生意,只是能接触到的客户换了范围。

家里一个人先学会开车,能为亲人打开职业的门;一批人长期跑运输,又会长出卖车、配货、组织车队的需要。高安这门行当,就是在解决这些需要的过程中越做越深。走到国外,仍得从认路、找货、学着和新的客户做生意开始,几十年攒下的经验,也要跟着新的路继续长。

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