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成绩单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骂小飞是废物,他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划来划去。
我一把拽过他书包,哗啦倒出满地螺丝、弹簧、齿轮。
那些年我砸烂了不知多少他的“破烂”,可这小子就是不长记性。
何月娥哭着跪在地上捡零件,血从手指上渗出来。
我踢开她:“慈母多败儿!”隔壁卢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旧图纸。
他没看我的脸,只看着小飞说:“这孩子,我观察他三年了。”我愣住了。
桌上一个被摔坏的闹钟,指针突然转了起来。
01
那天是六月二十六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厂里发工资,我本来心情不错。
骑车回来的路上,碰到车间老刘,他儿子考上了县一中,见人就发烟。我接了烟,嘴上说着恭喜,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到了家门口,我就听见何月娥在屋里喊:“小飞!你爸回来了,快把成绩单拿出来!”
我没说话,推门进去。
小飞坐在客厅的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张成绩单。
我拿起来一看,语文56,数学42,英语38,理综45。
总分181,离县一中的分数线差四十分。
我把成绩单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吓了何月娥一跳。
“你天天在学校学什么了?”我感觉胸口有团火在烧,“我起早贪黑供你读书,你就考这点分回来?”
小飞低着头不说话,眼睛盯着地面。
我最烦他这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是不说一句话,跟块木头似的。
“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我感觉那股火冲到脑门上了。一把拽过他的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全倒在地上。
作业本、铅笔、橡皮,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零件。
螺丝、弹簧、齿轮,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我从里面捡起一个闹钟的机芯,问他:“这是什么?”
小飞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问你这是什么!”我把机芯举到他眼前。
“闹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闹钟?”我冷笑,“你天天捣鼓这些破铜烂铁,能考出好成绩才怪!”
我拿起那个机芯就要往地上摔。小飞一下子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
“你敢摔!”他喊了一声。
我愣住了。
这小子从小到大,第一次这样跟我说话。
何月娥冲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宏达!你别打他!”
我没理她,把机芯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零件四散。
小飞盯着地上的碎片,身子在发抖。他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
我抬脚想踢开那些零件,何月娥一下子跪在地上,用手拢着那些碎片。
“你打!你打咱儿子!”她哭着喊,“你把他打死了,咱老陈家就绝后了!”
她的手被碎零件划破了,血渗出来,滴在那些铜铁上。
我看着那摊血,心里的火突然就熄了。
小飞抱着那些零件回了房间,锁上了门。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何月娥还在哭,哭得我心烦。
“别哭了!”我吼了一声,她吓得哆嗦了一下,咬着嘴唇不出声了。
我抽完烟,想去厕所洗把脸。路过小飞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他在屋里翻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
然后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齿轮咬合的声音。
“嗒嗒嗒,嗒嗒嗒。”
这小子在修那个闹钟。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推门进去还是该走开。
就在这时,门开了。
小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闹钟,外壳摔裂了,但指针在走。
“修好了。”他说。
我看着那转动的指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绕过我,把闹钟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又回房间了。
何月娥擦了擦眼泪,走过去看了看那个闹钟,忽然笑了:“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我没说话,拿起那个闹钟翻来覆去看了看。
确实修好了。除了外壳上的裂纹,走得比原来还准。
我把它放回去,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晚上躺床上,何月娥说:“要不咱别逼他了。他打小就不爱读书,你再怎么打也没用。”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读书能干吗?跟我一样,一辈子在车间里混?”
“那也不能天天打啊。”她声音带着哭腔,“你看他瘦成那样,手上全是伤疤……”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小飞背着书包去上学。我跟在后面,看他低着头走在前面,后背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我忽然发现,这孩子好久没长个了。十五岁了,才一米六出头,瘦得跟麻杆似的。
到了厂里,老刘又在那儿发烟,说他儿子考了全校前十。
“你儿子呢?”他问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02
小飞还是天天捣鼓他的破烂。
我把家里的电器全锁起来了,他就在外面捡。废品站、垃圾堆、旧货市场,哪里有旧电器他就往哪里钻。
何月娥偷偷告诉我,他把王大爷家的收音机修好了。王大爷说这孩子手巧,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嘴上哼了一声,心里却有点意外。
王大爷那个收音机坏了两年,王大爷儿子拿去修了好几次都没修好。这小子居然能修好?
晚上小飞回来,我看见他书包里鼓鼓囊囊的。
“又带什么回来了?”我问。
他低着头,把书包抱在怀里。
我伸手要拿,他往后退了一步。
“拿出来!”我提高了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台老式电风扇。外壳锈得不成样子,扇叶都断了。
“这个……”他小声说,“能修。”
“修什么修!”我火了,“家里电器还少?你天天净弄这些破烂!”
我没收了他的电风扇,扔在院子里。
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蹲在院子里,用手电筒照着那台风扇。
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回了屋。
何月娥也醒了,问我怎么了。
“没事,睡吧。”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段时间,我天天在琢磨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时候挺聪明的,学走路学说话都比别人快。怎么一上学就不行了?
我翻出他小时候的照片,看了半天。
照片上那小子咧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
再看看现在,瘦得跟猴似的,整天低着头,跟谁都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把照片收起来。
第二天,我请隔壁卢老师来吃饭。
卢老师叫卢文祥,以前是高中物理老师,退休好几年了。他跟我爸是朋友,两家住得近,经常走动。
何月娥炒了几个菜,我去请他。
卢老师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好。他拿着本书,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卢老师,家里吃饭。”我说。
他笑了笑:“你家何月娥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饭桌上,我跟卢老师说了小飞的事。
“这不,中考没考上,成绩差得不行。天天不好好学习,净捣鼓那些破烂。”
卢老师没接话,看着小飞。
小飞去厨房盛饭,路过客厅时,卢老师叫住他:“小飞,你过来。”
小飞走过去,卢老师拉过他的手看了看。
“这手上都是烫伤,怎么回事?”
“焊东西烫的。”小飞小声说。
卢老师点点头,没说什么。
吃完饭,小飞回房间了。卢老师放下筷子,对我说:“宏达,这孩子有天赋。”
“什么天赋?”我不信,“拆东西的天赋?”
“天赋就是天赋。”卢老师说,“你见过十五岁的孩子,能自己捣鼓出一个小型发电机吗?”
我愣住了:“什么发电机?”
“你不知道?”卢老师看着我,“小飞用你厂里扔掉的废料,做了一个小发电机。上个月我们小区的路灯坏了,他自己拉线装了个灯,用的就是他那个发电机发的电。”
我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你不信?”卢老师说,“你晚上去小区后面看看就知道了。”
吃完饭我让小飞带我去看,他磨蹭了半天,才领我去了小区后面。
那是个死角,路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
现在那里亮着一盏灯,光线有点发黄,但很稳定。
“你自己弄的?”我问。
小飞点点头。
“你怎么弄的?”
“用厂里扔的废料做的。”他小声说,“一个小发电机,连了个蓄电池。”
我绕着灯走了两圈。
那灯挂在一根铁管上,弯弯扭扭的,看着简陋,但确实亮着。
“这灯能亮多久?”我问。
“充一次电能亮七八个小时。”
我不说话了。
回到家里,何月娥问我看到什么了。
“这小子自己做了个发电机。”我说,语气里带着点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惊讶。
何月娥也很意外:“真的?”
“真的。路灯用的就是他发的电。”
何月娥笑起来:“我就说咱儿子有本事!”
我没接话。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自己二十岁进车间,跟着师傅学技术。那时候我也喜欢捣鼓这东西,拆了装装了拆。后来被师傅骂了几次,就不敢了。
再后来,就安安稳稳当了个工人。
一辈子就这样了。
我怕小飞也这样。
可今天那盏灯,确实让我有点动摇了。
03
过了几天,卢老师又来了。
这回他拿了一个本子,硬皮封面的,页脚都卷了。
“你看看。”他把本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画满了东西。
“这是什么?”
“小飞画的。”卢老师说,“我三年前就开始观察他了。”
我一页一页翻着。那些图纸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来是什么。齿轮、杠杆、滑轮,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零件组合。
“这是我捡他掉在地上的纸,一点一点收起来的。”卢老师说,“你看看这些画的精细程度,这孩子脑子里有东西。”
我坐在沙发上,一页页翻着。
有些图纸上标着数字,有些写着我看不懂的符号。
翻到最后一页,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草图,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线路。
“这是什么?”我问。
“他说是一个能控制家里用电的东西。”卢老师说,“我看了半天才看明白,这孩子想做一个智能电表。”
“什么智能电表?”
“就是能让家里的用电更节省的东西。”卢老师指着图纸,“你看这块,他自己设计了电路。”
我看着那些线条,脑子里嗡嗡的。
“你是说,这些东西都是他自己想的?”
“一半是看的,一半是自己想的。”卢老师说,“他还看过我给他的《机械原理》。”
“他什么时候跟你要的?”
“去年冬天。”卢老师说,“他看见我书架上有,就问我借。”
我合上本子,感觉喉咙有点堵。
卢老师看着我:“宏达,我当了一辈子老师,见过不少聪明的孩子。你这孩子,比我见过的大部分都聪明。”
“可他成绩……”
“成绩不代表一切。”卢老师打断我,“大发明家爱迪生,小时候也被老师骂是笨蛋。”
晚上,我去了小飞房间。
他正在灯底下画什么东西,看见我进来,手忙脚乱地盖住纸。
“还画什么呢?”我问。
“没……没什么。”
我走过去,他犹豫了一下,把纸翻过来给我看。
是那个智能电表的图纸,比卢老师给我看的那张精细多了。上面标着各种数据,密密麻麻的。
“这能行吗?”我问。
“理论上有八成的可能性。”他说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答案。
“你怎么算出来的?”
“卢老师教我的。”他说,“他说做任何东西之前,都要先算成功率。”
我看着那些数字和符号,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很陌生。
“早点睡吧。”我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惊讶。
我转身走出房间,在门口停了一下:“那个电表,你要是想做,就做。”
小飞愣住了,半天才说:“好。”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沉。
何月娥早上叫我起来时,我还在做梦。梦见小飞站在台上领奖,我在下面鼓掌。
“你笑什么?”何月娥问我。
“没什么。”我说,心里热乎乎的。
04
小飞还是被技校开除了。
那天我正上班,接到校长电话,说陈小飞把学校实验室的旧设备拆了,让我赶紧过去。
我骑车赶到技校,看见小飞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有巴掌印。
校长姓赵,四十多岁,一脸凶相。
“你看看你儿子干了什么!”赵校长指着小飞,“学校的教学设备都敢拆!”
“我修好了。”小飞小声说。
“修好就算完了?这是破坏公物!”
我问小飞怎么回事。他说那个设备坏了很久,老师修了好几次没修好,他看不过去就拆了。
“你为什么要拆?”赵校长问。
“我想看看能不能修好。”
“你看个屁!”赵校长拍桌子,“你一个学生,有什么资格动学校的设备!”
我看着小飞脸上的巴掌印,心里有股火。
“赵校长,我儿子脸上的印子是你打的?”
赵校长愣了一下:“我打他怎么了?这样的学生就该打!”
我一把拽住赵校长的领子:“你再打一个试试!”
赵校长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你……你要干什么?”
“我儿子有错,你批评教育都行,但不能打人!”
赵校长挣扎着:“你放开我,我叫保安了!”
我把手松开了,指着小飞:“我儿子要是真把设备拆坏了,我赔。但他修好了,还给学校省了钱。你凭什么打他?”
赵校长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最后,学校放我们走了。
回去的路上,小飞一直沉默。
“疼吗?”我问。
他摇摇头。
“以后别拆学校的东西了。”
他点点头。
过了两天,技校来了通知。
小飞被开除了。
何月娥哭着骂我:“你说你,去学校闹什么!这下好了,学校都上不成了!”
我没说话。
小飞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的。
后来,他去了厂里。
我找厂长帮忙,让小飞去车间帮忙打杂。厂长看在我是老员工的份上答应了。
小飞每天跟我一起上下班,在车间里干些搬零件、擦机器的杂活。
那些老师傅看他瘦,都想照顾他,让他少干点。但小飞不肯,抢着干脏活累活。
有一次,我看见他从角落里翻出一台报废的车床,在那里捣鼓。
那台车床我认识,是我进厂时就在的,已经报废好几年了。
小飞跪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车床的下面,看得特别认真。
“看什么呢?”我走过去问。
“这台车床,还能修。”他说。
“都报废了,修什么。”
“真能修。”他抬起头看着我,“要是修好了,就不用花几十万买新的了。”
他继续说:“我看了图纸,其实是轴承里的一个零件坏了。只要换个零件就行。”
“你有零件?”
“我有。”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螺丝,“就是这个型号的。”
我看着他手里的螺丝,想起来这好像是以前厂里用剩下的,被他收起来了。
这小子……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05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跟厂长说了这个事儿。
厂长姓刘,四十多岁,平时对我还行。
“老陈,你说的是真的?”他有点怀疑,“那台车床都报废好几年了。”
“我儿子说能修。”我说,“让他试试吧,修不好也没关系。”
刘厂长想了想,同意了:“行,让他试试。要是真能修好,我给你儿子发奖金。”
我没接话,心想这孩子要是真能修好就好了。
小飞知道厂长同意了,很高兴。他拿着工具包,钻到那台车床下面,一干就是好几个小时。
中间我去看他,他满头大汗,脸上都是机油。
“歇会儿吧。”我说。
“快了快了。”他头也不抬。
我从车间出来,听见几个老师在傅在说闲话。
“这小子还能修车床?做梦呢吧。”
“就是,他爹修了这么多年都没修好,他一个毛头小子能行?”
“说不定真有点本事呢?”
“能有什么本事?不就会拆东西吗?”
我没反驳,回办公室坐着。
到下午三点,小飞出来了。
他灰头土脸的,但眼睛里亮晶晶的。
“爸,修好了。”
我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你来看。”
我跟着他去车间,那台车床已经变了样。外壳擦得干干净净,零件摆放得整整齐齐。
小飞按了开关,车床嗡嗡转起来。
围着看的老师傅们都不说话了。
有人走过去试了试切削,精度比新机床还好。
刘厂长赶过来,看傻了眼。
“老陈,你这儿子,行啊!”他拍着我的肩膀笑。
车间里,人声沸腾,都在夸小飞。
我这辈子,从没那么有面子过。
晚上回家,小飞破天荒跟我坐了会儿。
他说:“爸,我想上学。”
我看着他,半晌才说:“上,爸供你。”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爸,其实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想学东西。”
“我翻过你的柜子。”他小声说,“你年轻时候画的图纸,我看见了。”
我一下子没说话。
那些图纸,是我年轻时偷偷画的车床改造图。后来父亲去世,我也没再动过。
“你有天赋,为什么不去学呢?”他问我。
我说不出话,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
这一晚,我没睡。翻来覆去,脑子里老想着小飞说的话。
第二天,我找到小飞,把柜子里那些发黄的老图纸拿给他看。
他翻了半天,忽然抬头:“爸,这是你自己画的?”
“嗯。”
“画得真好。”
我没说话。心里忽然涌起那么多年的遗憾。
他是第一个说我画得好的人。
06
小飞改造了那台即将报废的车床的事很快传开了。有人把它发到了网上,结果被市里一家机电公司的人看到了。
三天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厂门口。
从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姓郑,是那家公司的技术部经理。
他在车间里找到正在干活的小飞,当场亮了工作牌。
“我是机电公司技术部经理,看了网上视频,特地赶来,想跟你谈谈合作。”
小飞擦了擦手上的机油,看着那个人:“合作什么呢?”
“你改造那台机器的思路,很特别。”郑经理说,“我们想请你加入我们公司,做技术员。”
“我刚满十六岁,还在上学。”
“我们公司有补贴,可以资助你读书。”
小飞有点拿不定主意。
我站在旁边,心里复杂得很。既希望儿子有点出息,又担心他被骗。
郑经理仿佛看出我的顾虑:“老哥,我们公司是正规企业。您儿子确实有天赋,我们惜才。不会亏待他。”
“他还在上学。”
“我们提供带薪培训,还会给他正规的实习机会。不影响学业,反而能学以致用。”
我犹豫着,看向小飞。
小飞低着头,想了半天,开口了:“爸,我想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
“去吧。”我说。
小飞签了那份协议,我签字作保。
郑经理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张名片:“陈师傅,您儿子如果以后想转正,我们随时欢迎。”
名片很沉,像是一种承诺。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围在饭桌前。
何月娥一边给小飞夹菜一边叮嘱:“去了得听话,别惹事。”
小飞点点头:“妈,我知道。”
我心里忽然酸酸的,像是多年的心结突然解开了。
吃完饭,小飞回房间收拾东西。
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进他房间的时候,发现他在画图。
还是那个智能电表。这次图纸比以前画得规整得多。
“郑经理看了这图,说很有前途。”小飞说。
“真的?”
“他说,这东西做出来,能省很多电。”
我看着他画图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小时候。
那时候他刚学会走路,就喜欢蹲在地上画圈圈。别人家的孩子画圆圈,他画齿轮。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我问。
小飞抬起头:“记得什么?”
“你画齿轮的事。”
他笑了:“记得。那时候你想,这孩子有病。”
我也笑了:“那时候是真不明白。”
“现在我明白了。”他低下头,“爸,我从小就不爱读书,不是不想读,是读不进去。但是撸东西,我能一头扎进去,忘了时间。”
“爸知道。”我说,“是爸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走了你去送送我吗?”他问。
“送。”
07
小飞去机电公司报到的日子定下来了。我请了一天假,准备送他。
早上五点多,何月娥就开始忙活,包了一包锅贴让带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包东西出了神。
“你愣着干吗?还不去叫他起床。”何月娥催我。
“让他多睡会儿吧,还早。”
六点半,小飞房间的灯亮了。
他出来的时候,换了身新衣服,是何月娥昨天去商场买的。
“走吧。”他说。
我帮他把行李搬到楼下,郑经理派的车已经到了。
小飞坐进后座,我坐在副驾。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公司,郑经理亲自下来接。
“小陈,你安排到技术部,跟着王工。”
小飞点点头,跟着王工走了。
我在公司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了才上车。
回到家,何月娥问我:“怎么样?”
“挺好的。”
“他高兴吗?”
“高兴。”
“那就好。”何月娥揉着眼睛回厨房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来小飞的成绩单,那张我拍在桌上的成绩单。
“爸,你错了。”他说。
我错了。真的错了。
接下来的日子,小飞在机电公司勤勤恳恳地干。
王工说他脑子好,什么东西一学就会,还会自己动脑筋。公司里不少老师傅都喜欢他,拿他当亲徒弟带。
第一个月发工资,小飞把信封交到我手上。
“爸,这个给你和妈。”
我打开一看,一千五。
“你自己留着吧。”
“我留了生活费。这个你拿着,给妈买点好吃的。”
我把信封放在桌子上,胸口像塞了团棉花。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跟何月娥说了心里话。
他打儿子,是怕他像我一样没出息。我这辈子,错过太多机会了。
何月娥没说话,给我又倒了一杯。
喝完那杯酒,我看着窗外。星星很亮。
08
又过了半年,小飞回家过暑假。
他拉我去旧货市场转悠,说要给我看个东西。
在市场最里面,他翻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式收音机,外壳掉得差不多了,里面全是灰。
“这个能修。”他很有把握,“修好了,能当个摆设还能听。”
“你打算修这个?”
“嗯。弄好了,送给你当书房里的东西。”
我看着他埋头干活,忽然觉得时间变快了。
这半年,他真的长大了。不仅个子高了,说话也沉稳了。
以前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孩子,如今已经开始规划自己的小世界了。
他突然回头:“爸,你画的那张车床改造图,我还记得。”
我愣住了:“你还记得?”
“记得。你画的变位齿轮,比厂里的车床都高级。要是做出来,能省不少力。”
“我没那个技术,也做不来。”
“等我学会了,我做。”他眼睛发光,“到时候,你也能用上自己设计的机器。”
我鼻子一酸。
那个从来不说话的小男孩,现在满嘴都是规划。
晚上,他又坐在台灯下画图。
我推门进去,给他倒了杯水。
“小飞,爸问你个事。”
“你问。”
“你恨不恨爸?”
他放下笔,半天没动。
“小时候确实恨。”他说,“恨你不让我碰那些东西。”
“那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你供我读书,让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就觉得,你是个好爸爸。”
我坐在他边上,心里翻江倒海。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读完书,继续做机器。以后开个厂,接大活儿。”
“好。爸等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意。
我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跟我说:“你将来要是有能耐,就开个修理铺子。”
我没开成。
但我儿子说,他将来要开厂。
09
转眼过去两年。小飞十八岁了,从机电公司转正,成了技术部的骨干。
他做的东西越来越高级,有些我见都没见过。
有一天他忽然打电话回来:“爸,市里有个青年科技创新大赛,我想参加。”
“什么比赛?”
“开发区办的,一等奖有一万块奖金,还有机会拿政府资助。”
“那你好好准备。”
挂了电话,我心里满是期待和不安。
那段时间,他整天泡在公司车间里,画图纸、做零件、调试设备。
我去看了他一次。他说要做一个机器,能自动检测管道漏气。
“现在的检测办法很麻烦,费时费钱。我这个办法既省钱又快。”
他实验了两个月,失败了不下五十次。
有一次我打电话听说又失败了,他声音很疲惫:“爸,可能做不成了。”
“不行就歇两天,别把自己逼太紧。”
“可是比赛就快到了。”
“大不了不去了,你以后还有机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可第二天一早,他打电话来说:“爸,我再试一次。”
比赛前一天,他说终于做出来了。
“爸,你来看吗?”
“去。”
比赛那天是在一个大的会议厅里,展位密密麻麻,展品五花八门。
小飞的展位在角落里,但他那个装置,吸引了很多人。
原理是:用一个小型探测头,传感器跟着管道走,有漏气就会发出警报音。比人工检测快,也不必拆管子,轻松得多。
评委们看了现场演示,一边鼓掌一边说好。
小飞很紧张,手一直在抖,但讲解时思路顺畅,口齿清楚。
那天一共三十多个项目。我坐在最后一排,手心全是汗。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念了一个三等奖,不是小飞的名字。
又念了一个二等奖,还不是。
我边上坐着何月娥,她攥着我的手,指甲都抠进去了。
“一等奖……陈小飞。”
我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发出很大声响。但我根本顾不上。
全场都看向那个瘦弱的年轻人站起身。他鞠了一躬,走过来。
我跑上台,一把抱住他。
“儿子,你行啊你!”
这一次,何月娥的眼泪落在小飞的肩膀上,笑出了声。
一万块奖金,还有一些设备资助。
回到家里,小飞把奖状钉在墙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好一会儿,说:“小飞,爸终于放心了。”
他走过来,蹲在我腿边。
“爸,你以前总逼我,我都记得。但我现在不恨你了。”
我在沙发上靠了很久。何月娥也凑过来,我们仨挤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那晚,我在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夜空星星很少,但我心里格外亮堂。
原来我打了他这么多年,才是真的傻。
10
拿到奖金后,小飞把钱都交给了何月娥:“妈,这钱你拿着,以后想做什么做什么。”
何月娥推了半天,最后还是接下了。
小飞又对我说:“爸,车床那张图,我想做出来。”
“别耽误工作。”
“工作不重要,那才是我的心愿。”
他申请了调休,我又跟厂里借了闲置的车间和工位。
他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回家赶制零件。说那台机器能加工更复杂更精度的工件,能让老厂焕发第二春。
两个月后,新机器组装完成。
厂长亲自来看,试车,一连串的嗡鸣声后,机器顺顺当当地动起来。
“老陈,你儿子是个天才。”厂长拍着我的肩膀感叹。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小飞拍拍我的肩:“爸,你看,这台机器,是照着你的图纸改的。”
车间里,工人围了好几层,连厂长都站在旁边瞧。
我眼眶发热,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掉出来。
后来,他又去了大学。是被机电公司保送的,学的机械工程。
开学那天,一家三口去送他。车上,他只带了一个旧书包,一个工具箱。
他站在校门口,回头挥手。
我看着他,想起第一次打他时的场景。
那年他七岁,把遥控器拆了装上、装上再拆。我甩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哭着说:“爸,我只是想知道这是怎么工作的。”
我看他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学生人群里。
何月娥蹭蹭胳膊:“走吧。”
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
那个从小被我打骂的孩子,终于长大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绕到新华书店。
店员问我要买什么书。
我说:“你们这有机械设计的入门书没有?”
店员:“有,您是要自学?”
“是。”我说,“我儿子会,但我一点都不会。我得学。”
店员憋着笑给我拿了一本。
我抱着那本书,像捧着宝贝。
一回到家,我就翻开。
虽然大部分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成了天书。看不懂,但是心里高兴。
何月娥看我一头扎进书房,笑着问:“你也学会看书了?”
“我儿子是天才,我得跟上。”
说完,我继续埋头看那本书。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路灯亮起。
是那盏小飞自己做的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