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块

我叫周德厚,今年五十二岁,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铺子不大,两间门面,专修面包车和小货车。干了二十多年了,什么车都见过,什么人也都见过。

去年秋天,我接了一个活。一个女的来修车,面包车,后轮轴承坏了。她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晒得黑黑的。她说“师傅,换个轴承多少钱”。我看了看车,说“一百八”。她站在那儿,手在兜里摸了一会儿,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一百三。

“先欠五十,下回给你。”

“行。”

她走了。过了三天,她又来了,还了五十。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来我铺子里坐坐。有时候车没毛病,她也来。来了就坐在门口那把旧椅子上,看着路上的人来车往。我修我的车,她坐她的。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一句话不说。

她叫李秀兰,三十八岁,住在城东李庄。老公在工地上干活,前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断了,瘫在床上。家里有个儿子,上初中。她一个人种地、打零工、伺候老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有一回她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我说“你脸色不对”。她说“昨天晚上没睡好”。我没再问。但她坐在那儿,手一直在搓衣角。搓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周师傅,你认不认识放贷的”。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你要借钱?”

“嗯。”

“借多少?”

“三万。”

“干什么用?”

“我老公要做手术。医生说他的腰还有机会,但要三万块钱。我凑了一万,还差两万。跟亲戚借了,没人借。他们说我老公那个情况,做了也白做。”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她的手还在搓衣角,搓得那块布都起毛了。

“李秀兰,高利贷碰不得。”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了。”

“你等等。”

我站起来进了里屋,从柜子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翻出一个存折。上面有三万二。是我攒了两年的。我拿着存折出来,递给她。

“你先拿去用。”

她站起来,看着我手里的存折,没接。

“周师傅,我跟你非亲非故的。”

“你在我这坐了半年了。不算非亲非故。”

“三万块,我不一定还得上。”

“还得上就还,还不上就算了。”

她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转。然后她接过存折,手在抖。

“周师傅。”

“嗯。”

“我给你打个欠条。”

“不用。”

“要打。”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一支圆珠笔。蹲在我铺子的柜台前面,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递给我。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得出。

“李秀兰,今借周师傅三万元整,用于丈夫手术。一年内还清。如还不上,以身抵债。”

我看了最后那四个字,抬头看着她。

“以身抵债?你写这个干什么?”

“我没什么能抵押的。就剩这个人了。”

“李秀兰,你拿着钱去给你老公做手术。这个欠条我收了,但最后那句话不算数。”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东西,不能抵押。”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

后来她老公做了手术。手术不太成功,腰还是没保住。但人至少能坐起来了,不用整天躺着。李秀兰还是隔三差五来我铺子里坐坐。有时候带几个包子来,有时候带一袋橘子。我不收,她就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一年过去了。她没还钱。我也没催。我知道她拿不出来。她老公虽然能坐起来了,但干不了活。儿子上了高中,学费生活费都是钱。她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哪有余钱还我。

前几天她又来了。那天是下午,铺子里没活,我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喝茶。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周师傅。”

“嗯。”

“我来还你钱。”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是钱。我接过来,打开数了数。一万。

“怎么只有一万?”

“剩下的两万,我拿别的还你。”

“什么别的?”

她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过了一会儿她说“我那个欠条上写了,以身抵债”。

我手里的信封停住了。

“李秀兰。”

“嗯。”

“我跟你说过,那句话不算数。”

“算。我说了就算。”

“你老公呢?”

“他知道。他让我来的。”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她。她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扎着,脸上晒得黑黑的。她的手还在搓衣角。

“李秀兰,你听我说。那个三万块,你不用还了。”

“不行。”

“我说不用就不用。”

“周师傅,你这个人好。但我不能欠着。欠着睡不着。”

“那你慢慢还。一个月还五百,还十年也行。”

“十年太长了。”

“不长。我等得起。”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蹲在我椅子旁边,把那个信封放在我腿上。

“这一万你先收着。剩下的两万,我再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不知道。但我不想欠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周师傅。”

“嗯。”

“你那个欠条,烧了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不欠你了。欠条上写的以身抵债,我不认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我不是东西,不能抵押。”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看着是真的。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里是一万块钱,旧的,有折痕。我不知道她攒了多久。一万块,对她来说是多少个日日夜夜。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张欠条翻出来。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她歪歪扭扭的字。最后那四个字——“以身抵债”。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拿出打火机,把那张欠条点着了。火苗从纸角窜上来,那几个字慢慢变黑,卷曲,化成灰。我把灰扔进垃圾桶。

欠条没了。但三万块还在。她欠我三万。一万已经还了,还剩两万。

那两万,我不打算要了。但我知道她还会来还。一个月五百,或者三百。她会还十年。或者二十年。直到还清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