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三院急诊科走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滋滋啦啦地闪着,照得人脸上青一块白一块。
沈雁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下的垫子已经被血洇透了,黏糊糊地贴着大腿根,护士推着她往抢救室跑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数灯管,一、二、三,数到第四根的时候眼前发黑,手死死攥着床单,指甲盖都泛了白。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以为是陆征来了,扭过头去看,是隔壁床产妇的家属拎着保温桶跑过去,鸡汤的味儿混着消毒水钻进鼻子里,她胃里一阵翻腾,干呕了两声,护士把她的头侧过去,拿吸管喂了两口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征的来电,她哆嗦着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先开了口,声音硬邦邦的,像冬天晾在阳台上的冻毛巾:“沈雁,你在哪? ”
“市三院,急诊,我摔了,孩子……”
“你跟谁在一起? ”
沈雁愣了一下,嘴唇发白,旁边的护士正拿棉签蘸碘伏给她擦胳膊上的擦伤,凉得她一激灵,她说:“周明,就那个我跟你提过的大学同学,我们去看流星雨,在望北坡,坡上结了霜,脚下一滑……”
“望北坡? ”陆征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砂纸蹭在铁皮上,刺耳得很,“大半夜的,你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跟一个男的跑荒山野岭看流星雨,沈雁,你觉得我该说什么? ”
护士按了按她的肚子,眉头拧成一个结,小声跟旁边的医生说:“宫口没开,但出血量不小,得马上做B超。 ”沈雁冲着手机喊:“陆征,医生要我签字,你赶紧过来,孩子可能保不住,你得签字……”
“签什么字? ”陆征那边有打火机咔嗒一声响,他吸了口烟,声音含含糊糊的,“沈雁,你先让那个周明签,他不是挺能耐吗? 大半夜带你上山,这会儿人呢? ”
沈雁扭头往走廊那头看,周明靠在墙上,羽绒服拉链敞着,里面的毛衣领口沾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他两只手插在兜里,眼睛盯着地面,像要把地砖盯出洞来。
他不敢过来。
电话那头陆征又说话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她耳朵里砸:“还有,沈雁你听好了,这孩子生下来,我也不会认,我不会签字做亲子鉴定,你想治,找你娘家去,找你那个好朋友去。 ”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来的时候,护士正拿着一沓单子站在她床头,弯下腰问她:“家属呢? 得签字,不然没法进手术室。 ”
沈雁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01
沈雁跟陆征结婚三年,前两年一直没怀上。
婆婆王秀英嘴上不说,逢年过节回老家,饭桌上总要把隔壁张婶家孙子拿出来说事,说那孩子胖得胳膊像藕节,说人家媳妇好命,进门第二年就添丁。
沈雁坐在桌边扒饭,米粒在嘴里嚼半天咽不下去,陆征在旁边剔牙,剔完了把牙签往桌上一扔,说:“妈,你少说两句。 ”
王秀英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我少说两句? 你们结婚的时候我掏了八万八的彩礼,把老家的牛都卖了,现在连个动静都没有,我说两句怎么了? ”
沈雁在县城的利民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到手三千二,陆征在建筑工地开塔吊,活多的时候能拿七八千,活少的时候蹲在家里打游戏。
家里开销全靠沈雁那点工资撑着,水电费、话费、逢年过节给两边老人的份子钱,一笔一笔都得从她手里过。
陆征每个月给她两千,甩钱的时候动作像施舍,往茶几上一扔,说:“省着点花。 ”
她省,超市打折的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她早上七点半去排队,跟一群老太太挤在前头,抢那最后两板。
牙膏用到挤不出来,拿擀面杖从尾巴往前擀,还能再刮出三天的量。
手机是三年前买的红米,屏碎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拿透明胶带贴了贴接着用。
周明是大学同学,学计算机的,毕业后在软件园上班,一个月拿一万多,一直没结婚。
沈雁结婚的时候他随了八百块份子钱,后来联系不多,偶尔在微信上点个赞。
今年夏天超市搞促销,周明来买洗衣液,在收银台碰见了,两个人站在货架旁边聊了十来分钟,周明看她脸色不好,说:“你是不是贫血? 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
那天晚上她回家跟陆征提了一嘴,说碰见周明了,陆征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说:“你那个男同学,是不是对你还有意思? ”
沈雁把围裙摘下来往厨房走:“你瞎说什么,人家就是顺嘴问一句。 ”
陆征没再说话,但那天夜里他背对着她睡,两人中间隔了半尺宽的空隙,沈雁盯着他后背,盯到后半夜才睡着。
02
怀孕是九月份查出来的。
沈雁拿着验孕棒坐在马桶上,看着那两条红杠,手抖得握不住东西。
她跟陆征说的时候,陆征正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说:“哦,有了就生呗。 ”
王秀英第二天就从老家赶来了,提了一只老母鸡,两斤红枣,往厨房地上一搁,开始翻箱倒柜收拾东西。
她把沈雁衣柜里那几件紧了点的衣服全塞进蛇皮袋,说:“这些以后穿不上了,我给老二家的留着。 ”沈雁想说那件羽绒服去年刚买的,三百多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那天起,家里的开销更紧了。
王秀英每天熬小米粥,说养胎,菜里见不着荤腥,偶尔炒个鸡蛋,王秀英把盘子往陆征那边推:“你干活累,多吃点。 ”沈雁夹一筷子,王秀英的眼睛就跟着筷子走,嘴里说:“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别吃太多,孩子太大不好生。 ”
沈雁去产检,医生说缺钙,让买点钙片。
她跟陆征要钱,陆征正在手机上斗地主,头也没抬:“多少钱? ”
“两百多。 ”
“两百多? ”陆征把手机放下,“我妈当年怀我的时候啥也没吃,我不照样长到一米八? 你就是矫情。 ”
沈雁站在客厅中间,手攥着门把手,指关节泛白,王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吵什么? 邻居听见笑话。 ”沈雁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耷拉着,蔫头耷脑。
后来那瓶钙片是周明买的。
他在微信上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缺钙,腿抽筋,他第二天就闪送了一瓶过来,快递员打电话让她下楼取,她穿着拖鞋跑下去,抱着那个纸箱子站在单元门口,冷风吹得她鼻子发酸。
这事她没告诉陆征。
03
十一月中旬,周明在微信上发了个链接给她,说晚上有流星雨,是今年最大的一次,望北坡那边视野好,很多摄影爱好者都去。
沈雁说去不了,挺着肚子呢。
周明说:“你就当散散心,天天闷在家里,对胎儿也不好。 ”
沈雁犹豫了两天,还是跟陆征说了。
陆征那天晚上喝了点酒,脸红脖子粗地坐在沙发上,说:“去呗,你有人陪着,我也省心。 ”沈雁听出他话里有话,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去。 ”
“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陆征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着墙往卧室走,“你爱跟谁去跟谁去。 ”
沈雁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指针指向十点二十。
她给周明发了条消息,说去。
望北坡在城北二十里,周明开着他那辆二手捷达,沈雁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勒着肚子,她往下拽了拽。
车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周明拿抹布擦了一把,说:“你最近脸色好点了。 ”
“嗯,能吃下东西了。 ”
车子拐上土路的时候颠了一下,沈雁捂住肚子,周明放慢了车速,说:“要不咱回去? ”
“都走到这了。 ”
坡上已经停了七八辆车,有人架着三脚架,有人裹着军大衣坐在马扎上。
周明找了个空地把车停好,扶沈雁下来,地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沈雁穿了双平底棉鞋,鞋底纹路浅,走了几步就开始打滑。
周明从后备箱拿了件军大衣给她披上,说:“你站这别动,我去前面看看。 ”
沈雁站在原地,抬头看天,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
她很久没看过这样的天了,在县城里,晚上只有路灯和霓虹灯,天是灰蒙蒙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胸口那团闷气好像散了一点。
周明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是在坡上摆摊的老头那买的,五块钱一杯。
沈雁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周明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流星是十一点四十左右开始划的。
第一颗从东边斜着下来,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沈雁仰着头,脖子发酸,又一颗划过去,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一块暗冰上,整个人往后仰。
周明伸手拽她,拽住了胳膊,但羽绒服面料滑,她胳膊从他手里脱出去,后脑勺磕在坡沿的石头上,人顺着坡往下滚了两米多,肚子撞在一棵酸枣树的树根上,她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一声闷哼,然后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来,棉裤裆部迅速洇湿,黏稠的,带着铁锈味。
周明连滚带爬地下来,手抖得解不开手机锁,打了120,又打了110,两个电话打完,他蹲在沈雁旁边,想扶她又不敢动她,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事没事,救护车马上来。 ”
沈雁躺在冰凉的地上,看着头顶的星星,一颗流星正好划过去,她心想,这辈子再也不看流星了。
04
到医院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二十。
急诊医生是个年轻男的,戴着眼镜,拿手电筒照了照沈雁的瞳孔,又按了按她的肚子,脸色沉下来,跟护士说:“马上做床边B超,联系妇产科会诊。 ”
B超探头贴在她肚子上,冰凉的耦合剂顺着腰往下淌,医生盯着屏幕,眉头越拧越紧,过了半分钟,说了句:“胎心还在,但胎盘早剥,出血量不小,得马上手术。 ”
护士把手术同意书递过来,沈雁接过去,那张纸在手里哗哗地响,她控制不住,两只手都在抖。
她先给陆征打电话,第一个没接,第二个接了,就是引子里那通对话。
挂断之后她又拨了一遍,那边直接按掉了,再拨,关机。
护士又过来催,说:“家属到底什么时候到? 再拖下去大人也有危险。 ”
沈雁把手机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她翻到通讯录里“妈”那个字,拨过去,响了两声她妈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雁啊,咋了? ”
“妈,我在医院,我摔了,要手术,陆征不来签字,你跟爸能不能……”
“你爸高血压犯了,刚吃了药睡下,我走了谁看着他? ”她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婆婆呢? 你给秀英打电话,让她去。 ”
沈雁说:“妈,我出血,孩子可能保不住。 ”
她妈在那头沉默了五秒钟,说:“你先让医生治,钱的事回头再说,我明天一早坐班车过去。 ”电话挂了。
沈雁把手机撂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抢救室里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护士又过来了,这次手里拿的是输血同意书,说血库的血得家属签字才能调。
周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羽绒服上全是泥,他往里探了探头,护士拦住他:“你是家属? ”
“我是……朋友。 ”
“朋友签不了,必须直系亲属。 ”
周明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雁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跟护士说:“我自己签,出了事我自己担。 ”
护士说:“你签不了,你现在的状态……”
“我自己签。 ”沈雁把笔拿过来,手抖得写不成字,她一笔一划地描,沈字写了三遍才写对,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她把笔往托盘里一扔,跟护士说,“推我进去吧。 ”
05
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
沈雁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退,下半身像不是自己的,护士把她往病房推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是她妈赵秀兰。
赵秀兰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里面塞着毛巾和脸盆,看见沈雁出来,小跑着跟上来,嘴里说:“雁啊,妈来了。 ”
沈雁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里流。
赵秀兰是坐早上五点半的头班车来的,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在护士站问了半天才找到病房。
陆征没来,王秀英也没来,电话打过去,王秀英说:“我腰疼,坐不了车,让陆征去吧。 ”陆征的电话一直关机。
赵秀兰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毛巾、牙膏、搪瓷缸子、一包红糖,还有五百块钱,用皮筋扎着,塞在毛巾卷里。
她把钱放在床头柜上,说:“你爸让我带的,家里就这些了。 ”
沈雁看着那五百块钱,想起去年过年给王秀英买的那件羊毛衫,三百八,她眼睛没眨就付了钱。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赵秀兰拿棉签蘸水给她润了润嘴唇,说:“别说话,先养着。 ”
周明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赵秀兰看见他,愣了一下,问沈雁:“这是……”
“我同学,送我来的。 ”
赵秀兰点了点头,没再问,拎着暖瓶出去打开水。
周明走进来,站在床尾,两只手搓来搓去,说:“沈雁,对不起。 ”
沈雁看着天花板,说:“不怪你。 ”
“医药费的事,我先给你垫上,你别着急。 ”
“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
周明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说:“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三万多,你先用。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说,“沈雁,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
他走了之后,沈雁把那张卡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卡面是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她把它塞进枕头底下,跟那五百块钱放在一起。
06
陆征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沈雁正靠在床头喝小米粥,赵秀兰一勺一勺地喂她,粥是早上从家里熬好装在保温桶里带来的,放了红枣,甜丝丝的。
陆征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脸绷着,嘴抿成一条线。
赵秀兰看见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说:“陆征,你来了。 ”
陆征嗯了一声,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沈雁,说:“孩子呢? ”
沈雁把勺子搁在碗沿上,说:“没了。 ”
陆征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过了几秒钟,他说:“也好。 ”
赵秀兰在旁边咳了一声,拿起暖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雁一眼,沈雁冲她点了点头,门关上了。
陆征在赵秀兰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说:“沈雁,咱们得谈谈。 ”
“谈什么? ”
“你住院的钱谁出的? ”
沈雁看着他,说:“我自己借的。 ”
“周明借的吧? ”陆征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沈雁,我不傻,大半夜你俩去看流星雨,他送你上医院,他给你垫医药费,你跟我说你俩没事? ”
“有没有事你心里清楚。 ”沈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陆征,你前天在电话里说的话,我记着呢。 你不签亲子鉴定,你不认这个孩子。 现在孩子没了,你满意了? ”
陆征把那根烟折成两截,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他说:“沈雁,咱们这日子没法过了。 ”
“那就不过了。 ”
陆征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你出院之后,把东西收拾收拾,那个房子是我妈的名字,你搬出去。 ”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嘀嘀声。
沈雁把粥碗端起来,一口喝完了,粥已经凉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一阵痉挛,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眼泪砸在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07
出院是第五天。
赵秀兰办完手续,把剩下的钱塞回沈雁手里,说:“你婆婆那边,我去说。 ”
沈雁把那张银行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递给赵秀兰,说:“妈,你帮我把这钱还给周明,连本带利,算清楚。 ”
赵秀兰接过去,叹了口气,没说话。
沈雁回到那个家的时候,门锁已经换了。
她站在门口,拿钥匙捅了半天捅不进去,对门的邻居开门倒垃圾,看见她,说:“陆征昨天回来了,带着个女的,在屋里收拾东西呢。 ”
沈雁把钥匙收起来,没敲门,转身下了楼。
她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冷风吹得她刀口隐隐作痛,她掏出手机,给陆征发了条短信:“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
陆征回了一个字:“行。 ”
第二天早上下了点小雨,沈雁穿了件黑色的旧羽绒服,领口磨得起毛,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她到民政局的时候陆征已经在了,旁边站着王秀英,王秀英手里拿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户口本和结婚证,看见沈雁过来,把脸别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沈雁没听清。
办手续办了二十分钟。
工作人员问了两遍“想好了吗”,沈雁说想好了,陆征也说想好了。
盖章的时候沈雁看见陆征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章落下去,红彤彤的印泥压在纸上。
出了民政局的门,王秀英把档案袋往沈雁怀里一塞,说:“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在门卫那放着,你自己去拿。 ”说完拽着陆征的胳膊往公交站走,陆征回头看了沈雁一眼,嘴唇动了动,被王秀英一拽,转过去了。
沈雁抱着档案袋站在雨里,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像针尖扎。
她低头看了看档案袋,里面除了户口本,还有一张银行卡,是她跟陆征结婚时开的联名卡,她翻到背面,签名栏那里被撕掉了。
她把卡掰成两半,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08
沈雁在县城边上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四百五,押一付三,把她妈给的五百和周明卡里的钱凑在一起,交了房租,剩下的买了米面油和一箱鸡蛋。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她脸色不好,把自家腌的咸菜给了她一坛子,说:“闺女,慢慢来。 ”
沈雁在超市辞了职,收银员一站就是一天,她刀口还没长好,站久了疼得直不起腰。
她找了个药店的工作,坐柜台,给人拿药、收银,一个月两千八,不用站着,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知道她的情况,没多问,只说:“你好好干。 ”
日子一天一天过。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煮一个鸡蛋,热一袋牛奶,吃完走路去药店,中午在店里吃盒饭,晚上回来煮点面条,有时候放几片青菜,有时候什么都不放,就着咸菜吃。
她把手机里陆征的号码删了,微信也删了,周明的微信她留着,但没再说过话。
到了十二月底,她发工资那天,去银行取了两千块钱,用信封装着,去了周明的公司。
周明从写字楼里出来的时候穿着工装,胸前挂着工牌,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沈雁把信封递过去,说:“还你的钱,你点点。 ”
周明没接,说:“你留着花吧,我不急。 ”
“你拿着。 ”沈雁把信封塞进他手里,“周明,那天的事,我不怪你,但以后咱们别联系了。 ”
周明攥着信封,指关节泛白,说:“沈雁,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沈雁打断他,“我结过婚,流过产,身上背着债,你家里人不会同意的。 你是个好人,别在我身上耽误。 ”
她转身走了,周明在后面喊了她一声,她没回头。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她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一张纸条,是赵秀兰昨天塞给她的,上面写着一句话:“雁啊,妈对不住你,以后你过好自己的日子。 ”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过去,喇叭里放着“冰糖葫芦甜又甜”,她突然觉得饿了,走过去买了一串,五块钱,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眯起眼睛,嚼碎了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09
开春之后,沈雁换了个大点的房子,一室一厅,带个小阳台,月租六百。
她在阳台上养了两盆绿萝,浇了水就疯长,藤蔓垂下来,她拿剪刀修了修,插在水杯里,又长出根来。
药店的老板看她干活利索,让她兼着管账,一个月加了五百块钱。
沈雁把账本带回家,晚上趴在桌子上用计算器一遍一遍地核,有时候算到半夜,眼睛花了,就站起来在屋里走两圈,看看窗外的路灯。
三月底的时候,她在街上碰见了王秀英。
王秀英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把蒜苗,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比去年深了。
两个人走对脸,王秀英先认出了她,脚步顿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沈雁点了点头,说:“婶子。 ”
王秀英嗯了一声,攥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说:“你……还好吧? ”
“挺好的。 ”
王秀英站了一会儿,脚底下蹭了蹭地砖,说:“陆征又找了一个,带个男孩,上个月领的证。 ”
沈雁说:“那挺好。 ”
王秀英看了她一眼,眼神躲了一下,说:“那女的厉害,把陆征的工资卡收了,一个月就给五百零花,陆征跟我抱怨,我说你活该。 ”
沈雁没接话,王秀英又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蒜苗趁新鲜得赶紧吃。 ”
她走了之后,沈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子口,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打着旋往远处飘。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二十,药店四点半换班,她还得回去。
10
四月中旬,沈雁去市里参加了一个会计培训班,周末上课,上三个月,考个证。
培训班在职业技术学院里头,教室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她坐在最后一排,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老师提问的时候她举手,回答完了老师点了点头,说:“这位大姐说得对。 ”
下了课她坐公交回县城,车上人挤人,她抓着扶手站在过道里,旁边一个老太太晕车,她把自己的位子让出来,老太太坐下之后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心眼好。 ”
沈雁笑了笑,没说话。
车窗外的树都绿了,麦田一望无际,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翻。
她想起去年秋天在望北坡看流星雨的那个晚上,满天的星星,一颗一颗往下掉,她仰着头,脚下一滑,然后什么都变了。
公交车拐进县城车站的时候,她手机响了一声,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沈雁,听说你在考会计证,加油。 周明。 ”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钟,然后按了删除键,把手机装回兜里。
下了车,车站广场上有人放风筝,一个小孩拽着线跑,风筝飞得老高,线绷得直直的,小孩笑的声音又脆又响。
沈雁站在广场边上,仰头看那只风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拿手拢了拢,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把青菜、两块豆腐,卖豆腐的老头多给了她一块,说:“收摊了,拿着吧。 ”
她提着菜爬上四楼,开门进屋,把菜搁在厨房案板上,走到阳台上,那两盆绿萝又长长了,藤蔓拖到地上,她弯腰把它们捡起来,绕在阳台栏杆上。
远处有人家在做饭,油烟味混着饭香飘过来,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的水开了,她把豆腐切了放进去,咕嘟咕嘟冒泡。
窗外的天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阳台上,绿萝的叶子泛着油亮的光。
她盛了一碗汤,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喝完,碗底剩了几片豆腐,她拿筷子夹起来吃了,把碗洗了,搁在沥水架上。
日子是自己的,跟谁过、怎么过,都得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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