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狗不如

一

陈永生把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停在省道边的加水站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下车拧开水箱盖,一股热气扑上来,烫得他缩了缩手。六月的天,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轮胎轧过去有种黏糊糊的声响。加水站的老头慢吞吞提着水桶过来,两块钱一桶,陈永生摆摆手说不用了,自己带了水。

他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往水箱里倒。水浇在滚烫的金属上,嘶嘶地响。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站在加水站往东二十来米的路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下面是一条黑色七分裤,脚上蹬着双磨掉了边的凉鞋。她不是站在路边等车,她是站在那里,朝着每一个经过的车招手。不是招手拦车,是招手喊人停。

陈永生见过这种人。在省道边上,有时候是卖茶叶蛋的,有时候是问路的,有时候是拦车要钱的。他没搭理,拧好水箱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那女人跑过来了。

"师傅,师傅你等一下。"

陈永生脚已经踩进车里了,听见这声音又退出来。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那女人跑过来的样子让他觉得不对劲——她跑得不快,像是腿脚不方便,一瘸一拐的,但脸上那种急切是装不出来的。

"什么事?"陈永生问。

女人站在车门前,喘着气,脸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地滚。她看着三十出头,皮肤黑,颧骨高,眼睛大但眼窝深,像是这些年没睡过好觉。

"师傅,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陈永生没说话,等着她说。

"我……我需要你帮我写个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说一件丢人的事。

"写东西?"陈永生愣了一下,"我?"

"你会写字吧?"女人问。

陈永生被问乐了。他是初中毕业,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后来开了这辆五菱跑短途货运,什么单据合同都自己填,字虽然不好看,但写得清楚。

"会写,但是——"

"师傅,我不是让你白写。"女人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把一块的硬币。"我只有这些了,你看看够不够。"

陈永生没看那钱,他看着女人的脸。她的眼睛红着,但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是长期睡眠不足、眼睛里布满血丝的那种红。

"你要写什么?"

女人把塑料袋往他手里塞:"你先拿着,写完了再算。"

陈永生没接。他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你先说说什么事。我不一定能帮上忙。"

女人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下什么决心。然后她开口了,语速很快,像怕自己说不完就被打断。

"我男人,就是我丈夫,他——"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在外面有人了。不是第一个了,是第三个。前两个我忍了,这个我忍不了。"

陈永生没接话。这种事他听得多了,跑车这些年,在服务区、在路边摊,听过的家长里短比收音机里的节目还多。

"我跟他过了十二年,两个孩子,大的十一,小的六。他赚的钱从来不交给我,我问他要生活费他嫌我烦。他在外面跟那个女人住一起,家里的事不管不问。我去找过那个女人,被她骂出来了。我去找他,他打我。"

她撸起左胳膊的袖子。陈永生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有一道青紫的痕迹,已经快好了,但形状还在,是手指掐出来的。

"前天他回来,说要跟我离婚,房子给他,孩子给他,我净身出户。我说不行,他就打我。我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带了三百块钱。"

陈永生把烟灰弹到地上。

"你要我帮你写什么?"

"我要写一份东西,写清楚他这些年做的事。他怎么打我,怎么不管孩子,怎么把钱给外面的女人花。我要拿这个去法院,我要争取孩子的抚养权,我要他给抚养费。"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是硬的。

"我自己写不了。我小学没毕业,认识的字不多,写出来的东西别人看不懂。我去了镇上的打印店,人家要我两百块钱,我没那么多钱。"

陈永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些东西,光写出来不行。得有证据。"

"我知道。我有证据。"她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是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我偷偷录了他打我的视频,还有他跟那个女人发的短信,我拍了照片存在里面。"

陈永生看着那部手机,又看着女人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李春秀。"

"你男人叫什么?"

"王德发。就在前面那个镇上,周集镇,他开了个修车铺。"

陈永生把烟掐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上车吧。"

二

车里没有空调,窗户摇下来,风灌进来是热的。

李春秀坐在副驾驶上,把那部旧手机递给陈永生。陈永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接过来翻了翻。手机里存着几段视频,拍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画面——一个男人抬手打一个女人,女人缩在墙角,男人嘴里骂着脏话。视频里能听到孩子的哭声。

还有照片,是短信的截图。那个叫王德发的男人给一个备注为"小丽"的人发消息,内容不堪入目。

陈永生把手机还给她。

"这些东西有用,但不够。法院要看的是持续性的证据,不是一两次。你有没有医院的诊断证明?有没有报警记录?"

李春秀摇头:"没有。他打我都是在家里,没人看见。我不敢报警,他威胁我说报警就弄死我。"

"那你为什么现在敢了?"

李春秀看着窗外。省道两边的杨树往后倒,叶子被晒得卷了边。

"因为我大丫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停了很久。

"大丫头十一岁了,上四年级。前天晚上他又打我,大丫头抱着他腿不让他打,他一脚把大丫头踹开了。大丫头从地上爬起来,跟我说——'妈,你离了吧,你再不离,我长大也嫁这种人。'"

她的声音彻底哑了。

"我闺女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一点眼泪都没有。她才十一岁。"

陈永生没说话。他踩了一脚油门,五菱宏光嗡地一声提速,超过前面一辆拉猪的农用车。

"你写吧。"李春秀说,"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把事情说清楚就行。我不要求你写得多好,只要法官能看懂,能信我。"

陈永生想了想,说:"我得先问你一些事。从头问。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认识的,这些年他打过你多少次,每次是因为什么。孩子的情况,钱的情况。你一样一样跟我说,我记下来。"

"好。"

"你慢慢说,不着急。"

李春秀点了点头。她从塑料袋里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像是给自己攒力气。

然后她开始讲。

三

李春秀是周集镇下面李家村的人,娘家穷,父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得肺病死了,母亲改嫁,她跟着奶奶长大。初中没上完就出去打工,在镇上的服装厂踩了两年缝纫机,十六岁那年认识了王德发。

王德发比她大五岁,当时在镇上跟着别人学修车,人长得还算周正,嘴也甜。他追了李春秀半年,天天在服装厂门口等她下班,给她买烤红薯,给她写纸条。李春秀那时候小,没见过这些,觉得这个男人真心对自己好。

十八岁那年,她跟王德发结了婚。

头两年还行。王德发自己开了个修车铺,生意一般,但能糊口。李春秀在铺子后面搭了个棚子当厨房,白天在服装厂上班,下了班回来做饭洗衣。第二年生了大丫头,取名王雨欣。

变故是从第三年开始的。

王德发开始不按时回家。一开始李春秀以为他忙,后来发现他是去打牌。修车铺旁边有个棋牌室,他每天关了铺子门就去,有时候打到半夜。李春秀去叫他,他嫌烦,骂她管得宽。

再后来,他开始动手。

第一次打她是因为她问他要生活费。王德发那个月打牌输了钱,李春秀手里没钱买米了,开口问他要两百块。王德发说没有,李春秀说孩子要吃奶粉,王德发说那你不会去借。李春秀说借了上个月的还没还。王德发站起来就给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在我耳朵上,我半天听不见声音。"李春秀说,"我当时抱着孩子,孩子吓得哭,我也哭。他摔门走了,我在屋里坐了一夜。"

陈永生开着车,眼睛看着路,手里的笔在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上记着。他字不好看,但写得快,一笔一划的。

"后来呢?"

"后来就是家常便饭了。他打我不需要理由。心情不好打,喝多了打,打牌输了打,看见我不顺眼也打。有时候用巴掌,有时候用脚踹,有一次拿修车的扳手吓我,没真砸下来,但砸在墙上,墙皮都掉了。"

"报警过吗?"

"报过一次。派出所来人了,问了几句,说是家务事,让我们自己解决。他当着警察的面说以后不打,警察走了他又打,打得比上次还狠。从那以后我就不报了。"

"孩子呢?他知道吗?"

"知道。大丫头从小就看着。她小时候还哭,后来不哭了,就那么看着。小儿子才六岁,不懂事,有时候跟着他爸起哄,有时候吓哭了就躲在我怀里。"

李春秀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了。

"我闺女从七岁开始就自己做饭。我有时候被打得起不来床,她放学回来自己煮面条,给我端一碗。她才七岁。"

陈永生的笔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走?"

这个问题他问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多余。但他还是问了。

李春秀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问了一百遍、已经懒得解释的笑。

"往哪儿走?我没钱,没娘家,没文化,没工作技能。我带着两个孩子,去哪儿?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孩子上学要钱。他一分钱不给,我拿什么养孩子?"

"你可以出去打工。"

"我出去了,孩子怎么办?带在身边?我打工地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带孩子?放在家里?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你信不信他能把孩子饿死?"

陈永生不说话了。

"我也想过死。"李春秀的声音很轻,"有一年过年,他打了我,大年三十晚上,我抱着两个孩子坐在屋里,锅里没有一粒米。我想带着孩子跳河。走到河边了,大丫头拉着我的手说——'妈,我不饿,你别哭。'"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那时候就知道了,我不能死。我死了,孩子怎么办?跟着他?那还不如死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

省道上的车渐渐少了,天色暗下来。陈永生打开车灯,两道光柱劈开暮色。

"后来呢?"他问,"你说第三个女人。"

"第二个是三年前的事。他跟镇上一个开超市的女人好上了,那个女人离过婚,比他大两岁。闹了一年多,那个女人要他离婚,他不离,那个女人就散了。第三个是去年开始的,就是现在这个,叫什么丽,在县城打工,二十多岁,比我还小十岁。"

"他知道你要离婚?"

"他知道我不想离,但我要他给钱。我说你养孩子,两个孩子一个月至少两千。他不肯,说凭什么。我说凭你是孩子爹。他就说离婚,房子归他,孩子归他,我净身出户。我说孩子不能归你,你连自己都管不好。他就打我。"

"房子是谁的?"

"是他的名字。他爸留下的老房子翻新的,钱是他出的,但翻新的时候我也在,我也在服装厂上班赚钱,也出了钱。他不算。"

"有证据吗?"

"我有转账记录。那时候微信转账还不普遍,我都是给现金,但他爸还在的时候,我给过他爸钱,让他爸存着,后来翻新的时候拿出来的。他爸去年走了,没人能给我作证。"

陈永生把笔记本翻了一页。

"你大丫头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原话吗?"

"'妈,你离了吧,你再不离,我长大也嫁这种人。'"李春秀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但眼眶是湿的。

陈永生把这句话写下来。

四

天彻底黑了。陈永生把车停在周集镇入口处的一个小饭馆门口,问李春秀:"吃东西吗?"

李春秀摇头。

"你吃。"她说,"我不饿。"

陈永生知道她是省钱。他下了车,进饭馆要了两碗面,一碗牛肉的,一碗素的。牛肉的给李春秀,素的自己吃。

李春秀接过面的时候手在抖。她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一样,但吃到一半突然停了,把面推到一边。

"怎么了?"

"吃太急了,胃疼。"

陈永生把自己那碗素面推过去:"换换,这个清淡。"

李春秀没推辞,端起素面继续吃。

陈永生看着她吃,自己点了一根烟。

"你那个笔记本,我能看看吗?"

陈永生把笔记本递给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画了线,有些地方打了问号。李春秀翻了几页,抬头看他。

"你字不好看。"

"我知道。"

"但写得很清楚。"

她把笔记本还给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继续说吧。孩子的事,再详细一点。"

李春秀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大丫头王雨欣,十一岁,在周集镇中心小学四年级。成绩中等偏上,数学好,语文差。她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在学校没什么朋友。她从三年级开始就经常请假,因为要照顾弟弟,有时候我被打得起不来,她要在家看弟弟。"

"弟弟呢?"

"王小宝,六岁,在镇上幼儿园大班。他跟他爸亲一些,因为他小,他爸有时候给他买零食。但他也怕他爸。有一次他爸喝醉了打我,小宝拿着玩具车砸他爸的腿,被他一脚踹到墙角,头上磕了个包,去医院缝了两针。"

"有记录吗?"

"有。医院的病历我还留着。"

"还有别的吗?"

李春秀想了想。

"他打我的时候,有时候邻居能听见。隔壁张婶听见过来敲过门,他不开。楼上住着一个退休的老教师,也听见过来劝过。这些人大概能作证。"

"这些人愿意帮你说话吗?"

"张婶应该愿意。老教师不知道,他后来搬走了,回老家了。"

陈永生记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拿到了抚养权,你拿什么养孩子?"

李春秀沉默了很久。

"我在镇上找了个工作。服装厂回不去了,老板换了,不要老员工。我找了一个超市理货的活,一个月一千八。加上他给的抚养费,应该够。"

"一千八在镇上,养两个孩子,够吗?"

"紧巴巴的。但比现在强。现在是一分钱没有。"

"房子呢?你住哪儿?"

"我租房子。镇上有一间平房,一个月两百块。我去看过了,能住。就是小,一张床,一个灶台。"

陈永生把烟掐了。

"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是不同意离婚怎么办?"

"他同意。他巴不得离。他就是想让我净身出户,孩子归他,他好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他不是舍不得我,他是舍不得钱。"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协议离婚?"

"因为他要房子。房子值十几万,他不想分给我。他说他出的钱,跟我没关系。他要是去法院,法官问起来,他怕我说实话。"

"所以他拖着?"

"他拖着。他以为我不敢闹。他以为我跟他过了十二年,离了他活不了。"

李春秀的眼睛在车灯的光里亮了一下。

"他不知道我闺女跟我说了那句话。"

五

陈永生在周集镇的招待所开了一间房。不是什么好地方,三十块钱一晚,一张床,一台嗡嗡响的空调,墙上有发黄的污渍。但干净。

他让李春秀睡床上,自己睡车里。

李春秀不肯。

"你帮我写东西,我怎么能让你睡车里。"

"我跑车的,睡车里是常事。"

"不行。"

最后折中了一下,陈永生睡在招待所走廊尽头的折叠床上,那是老板放杂物的地方,有一张旧的行军床。老板看陈永生是跑车的,没多收钱。

晚上,陈永生坐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字难写,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写。他初中毕业,写过的最长的东西是一份货运清单。让他写一份材料递到法院去,他心里没底。

但他还是写了。

他先写标题。想了几个,最后写的是——"关于王德发家暴、遗弃及婚内过错的事实陈述"。

然后他写开头。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得太乱,撕了。第二遍写的是:

"我叫李春秀,女,三十岁,身份证号略,现住周集镇。我于2012年与王德发登记结婚,婚后育有一女一子。结婚十二年来,王德发多次对我实施家庭暴力,长期不履行家庭义务,并在婚内与他人保持不正当关系。现将事实陈述如下——"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

李春秀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着膝盖,眼睛看着他。

"你写吧。"她说,"我不看了,看了心里难受。"

陈永生继续写。

他按照时间顺序写。从第一次被打写起,写到最近一次。每一次的时间、地点、原因、经过,能想起来的都写。有些她记不清日期的,他就写"大概在几月份"。

写到孩子的事,他停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一个孩子说"妈,你离了吧,你再不离,我长大也嫁这种人"这件事。他不知道这句话在法官眼里算什么。但他还是写了,原话写上去,一字不改。

写完的时候,天快亮了。他的手酸得握不住笔,手指上全是墨水。

他数了数,写了十一页。

六

第二天早上,李春秀看了那份材料。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有的地方看不懂,陈永生就念给她听。她听着听着,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一小块。

"写得好。"她说,"比我说的好。"

"还有要改的吗?"

"没有了。就这样吧。"

陈永生把材料重新抄了一遍,抄在从镇上买来的信纸上,字迹比昨晚工整一些。抄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

然后他带李春秀去了镇上的复印店。

复印店老板是个年轻人,看了一眼材料,又看了一眼李春秀的脸,没多问,复印了三份。一份交法院,一份自己留着,一份备用。

"多少钱?"李春秀问。

"二十。"

李春秀从塑料袋里数出二十块。她数钱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陈永生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周集镇的早上,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有人在骑电动车,有人在挑水。一个普通的早晨,跟千千万万个早晨一样。

但李春秀的人生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下一步怎么办?"他问。

"去法院。"李春秀说,"今天就去。"

"你了解流程吗?"

"不了解。我去了就知道了。"

陈永生想了想,说:"我陪你去吧。"

"你不用——"

"反正我今天也没事。"

七

周集镇没有法庭,最近的派出法庭在县城。他们坐了四十分钟的中巴车才到。

县法院的派出法庭在一栋旧楼的三层。走廊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墙上贴着一些法律宣传画,颜色都褪了。

李春秀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走吧。"陈永生说。

他们进了立案大厅。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工作人员接待了他们。看了材料,又看了李春秀胳膊上的伤痕,问了一些问题。

"你这种情况,建议先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工作人员说,"然后可以起诉离婚,同时申请孩子抚养权的判定。"

"人身安全保护令是什么?"

"就是法院出一份裁定,禁止他接近你、殴打你。如果他违反,可以拘留。"

李春秀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要多久?"

"材料齐全的话,七十二小时内裁定。"

"我要申请。"

工作人员又问了一些细节,把材料收了,给了她一张受理通知书。

"回去等通知。期间注意安全,如果他来找你麻烦,第一时间报警。"

从法院出来,李春秀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谢谢你。"她说。

"不用。"

"你帮了我大忙。我一辈子都记着。"

陈永生摆摆手。

"你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回去上班,等通知。该干嘛干嘛。"

"他要是找你麻烦呢?"

"他不敢。他有把柄在我手里。"

她拍了拍装手机的塑料袋。

陈永生点了点头。

"那个——"李春秀从塑料袋里掏出那沓零钱,"你拿着。"

陈永生没接。

"我不要钱。"

"你帮我写了那么多字,还陪我跑了一天——"

"我说了不要。"

李春秀的手举在半空,钱被风吹得哗哗响。

"那我怎么谢你?"

陈永生想了想。

"不用谢。你过好了,就是谢我了。"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听见李春秀在后面喊他。

"师傅!"

他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陈永生。"

"陈永生。"她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走了。"

八

陈永生回到车上,发动引擎。五菱宏光嗡地一声活过来,空调没开,车里热得像蒸笼。他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他没急着走。

他坐在车里,看着法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吵架的夫妻,有愁眉苦脸的中年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各自的难处。

他想起李春秀说的一句话——"我闺女跟我说,妈你离了吧,你再不离,我长大也嫁这种人。"

十一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比很多大人一辈子想明白的道理都重。

他掐灭烟,挂挡,踩油门。车汇入车流,往省道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周集镇越来越小。

他不知道李春秀的事最后会怎样。法院会怎么判,王德发会不会服气,孩子能不能判给她,抚养费能不能要到。这些他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女人今天走进法院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这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挺直了背。

九

后来的事,陈永生是半年后才知道的。

他又跑车经过周集镇,在加水站停了一下。还是那个老头,还是两块钱一桶水。他正准备上车,一个女孩子跑过来,十一二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

"叔叔,你找谁?"

"不找谁。加水。"

"你认识我妈吗?"

陈永生低头看她。大眼睛,高颧骨,跟李春秀长得像。

"你妈是李春秀?"

"嗯!"女孩子眼睛亮了,"你是陈叔叔?我妈跟我说过你。"

"你妈呢?"

"在超市上班。她让我来买酱油。"

陈永生从车里拿了瓶矿泉水给她。

"不用不用,我有钱。"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

"拿着吧,叔叔车上有的是。"

女孩子没推辞,说了声谢谢,跑了。

她跑起来的样子不像她妈,轻快,有劲儿,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

陈永生看着她跑远,上了车。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李春秀那天到底有没有把那沓零钱收回去。他上车的时候,副驾驶座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手套箱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双鞋垫。手工纳的,针脚细密,白色底布上绣了两朵红色的梅花。

陈永生拿起鞋垫,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陈师傅,鞋垫是给您的。钱我留着给孩子交学费了。谢谢您。李春秀。"

陈永生把鞋垫放下,发动了车。

鞋垫不大,但厚实。他踩在油门和刹车上,脚底暖烘烘的。

十

他后来再也没见过李春秀。

但每次跑车经过周集镇,他都会多看一眼路边的超市。有时候能看见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女人在理货,身形瘦小,动作麻利。

他没停过车。

有些事,帮过了,就够了。

(全文完)